內務府絲毫不敢馬虎“和佳”格格的例份,將米足的年例三十兩白銀整整齊齊用托盤碼好,這檔事兒冬日所用的例炭,各式衣鍛一匹一匹按例確認,冬日裡膳用亦派人打去偏廚,屋裡陳設也只有按規定裡趕好的挑了去。 第二日一早兒,內務府的管事帶領幾個小太監朝養心殿方向去了,富察趁清早,梳了個樸素些的朝天如意髻,從正面瞧去,如同如意頂在頭頂,簡單地簪了幾朵湖藍,粉紫的絨花在上頭,又翻箱倒櫃地找了幾件淡月黃,品月白,櫻花粉,嫩淺綠的袍子在身上比了比,只有嫩淺綠這件最瞧著素淨了。富察連忙換上了這件嫩淺綠繡蝶戀花,鑲白絛帶高領長袍子,隨意捅了雙繡花旗鞋便跟著內務府管事朝養心殿方向走去了,富察一路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顏管事?這答應的例銀和碳是送去養心殿的?皇上回來了麽?昨兒個有人在養心殿過夜?是不是元欣已經得了寵幸了?”
顏管事端著木托盤理也不理富察,無論她問什麽他也隻回答一句話,“奴才不知道。”
富察“哼”地一聲嬌惱,“不告訴我算了。”然後疾步走到養心殿。
正巧小福子梳洗出來,小福子一見著富察便笑開了花兒,“小主你怎來了,奴才有失遠迎呐。”
“福哥兒,你日後作為人務府大總管,可得好好收拾那姓顏的!”
“哪個姓顏的?敢惹小主?”“
就是內務府出納管事,神氣得不得了,每回出銀納進時,就跟是他家銀子似的,問他打聽點事兒他還昂著頭,拿鼻孔瞧人。”富察一面誇張地學學顏管事的樣子,一面捏著不陰不陽的嗓子學太監特有的聲音,“奴才不知道。”富察插著胳膊站在養心殿門口。
正巧顏管事來送例銀,瞅見富察正在醜化他模仿他,心中不悅早已噴發,身後小太監紛紛憋著想笑而又不敢,小福子一個人倒笑得前彎後仰的,顏管事恨恨地瞪了富察一眼,而後若無其事,徑直走進養心殿偏屋宣旨道,“奉皇上與聖母皇褕和佳格格一切例奉照答應配置,奴才等人特來配合和佳格格清點。”
米足從屋裡走出來,“奴才巴顏氏謝主子恩賞。”米足接過托盤對顏管事說,“皇上賞得可真多,奴才一人可都不知怎用了。”
“皇上賞你的你就接了罷!還有,昨兒個還說你額娘不行了在長春宮哭死哭活兒的,今兒個瞧你跟個沒事兒人似的,難不成在娘娘跟前作戲想出宮找皇上去?”富察斜倪著米足,尖著嗓子陰陽怪氣地諷刺米足。
米足對富察的天馬行空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米足一面清點著財帛與銀物,一面回著富察的怪話兒。“小主可真提醒奴才了,奴才雖在紅牆之內,可皇上賞奴才的這些銀物,著實應該托人捎回去,額娘有些財務傍身,日子定過好些,皇上如此體恤奴才,奴才可要珍惜這福氣呐,受了什麽不相乾的委屈,隻憑這個,可該忍耐了不是?”
“就憑你?”小福子忙站了出來,“你還真當自個兒哪根蔥!出宮是開玩笑的?你額娘不行你就要出宮,那以後誰遇著大情小禮兒的都要出宮,宮裡乾把號子人兒,是不是出去了別人的活兒你都接下乾啦!”
“你說得你阿瑪額娘吃過唐僧肉似的,有本事到時候你別哭!”米足回嗆小福子道。
“你這死丫頭,我就不該告訴你,讓你傻樂兒個夠,然後哪天回家一瞧,怎麽爹跑了媽去了!”
米足抱過小太監送來的八個彩瓷碟,
四個雜色小碟,“你積點口德罷,下輩子還遇得著你,我把這和佳格格的位置讓給你坐!” “和佳格格?你真以為是什麽不得了的格格?不過是個承禦女官!”
米足易碎的心眼子有些時候真計較不了這些。她招呼小公公們把其余陳設都擺進屋子去,回頭瞥了眼福哥兒,“你說你老把張嘴擱我身上念不覺得費勁呐?如你所說,我不過是個承禦女官。哪怕為皇上生了皇子公主也不可能作主子,還得卷鋪蓋回圓明園。你這張自帶鐵齒銅牙的嘴放一個奴才,為難了麽?”
“我鐵齒銅牙?你還好心當作昈肝肺呐!誰想搭理你呀,我是怕你額娘沒了你到時賴人家雲兒。你說了半個謝字兒麽?昨兒個還打我,還鬧雲兒當差的長春宮!”
顏管事看不慣了富察與福總管這麽欺一個老實丫頭,他本不管這些是是非非,隻埋頭清點例件兒。“姑娘,這兒有明細,面料兒有衣素緞,彭緞,宮綢,潞綢,紗、綾、紡絲各是一匹。明日食材打發去了偏廚,明細在廚子那裡,每日豬肉一斤八兩,陳米黏米六合。白面兩斤,隨時鮮菜兩斤;每月羊十五盤,雞鴨共五隻,還有平常要用的三斤木棉,一隻黃蠟,一隻羊油蠟,冬日十斤例炭,夏日五斤例炭……”
“福總管,您跟個丫頭過不去作甚,沒幾日工夫皇上便回,這和佳格格日後在皇上跟前說的話兒不見得不比您管用呐。”
“福大總管,您接著作那跳梁小醜,有這跟你辯這功夫我不如請個恩典去,你呐,別停,繼續啊,富察小主,你若也樂呵了,要記得打發賞錢兒呐。”米足遞了碎銀子給富察,“算上我那份兒……”
“說什麽呢你!拿你福爺爺比戲子兒!看萬歲爺回來怎麽治你這小潑蹄子!”小福子聽了富察小主為自己撐腰頓時威風起來。
米足走出養心殿時正巧榮玉兒在養心殿外前的小道走著,也是欲朝長春宮走去,米足忙跟了去,見米足從頭到腳都換了宮緞作的袍子,頭上梳了個圓圓的小兩籫,戴著櫻粉色的堆紗宮花,榮玉兒笑吟吟地打趣她,“呦,鳥換了炮了呐。”說著榮玉兒聳了聳米足。
米足與榮姑姑到底熟絡些,“姑姑,你這說的什麽呐。”米足臉微微羞紅,“姑姑,你真是隨口呢,人家哪有什麽槍啊炮啊的換呐,這身已是我最好的家當了,萬一等會兒西主子允我恩典,我打扮得好些,我額娘才會放心呀呐。”
“你去長春宮請出宮的恩典?”榮玉兒正巧去長春宮說馬賽花兒的事兒,那潑娘們也進宮了,這會在升平署所轄驛宮住著在。沒在安德海身上撈到一毛錢,因此每每在宮中逮著她就冷嘲熱諷,榮玉兒這個就會請旨出宮,抄了安宅。
“是啊,再拖著我總心神不定的,額娘做姑娘時身子便弱,生了我後愈現虛症,雲兒說的對,自己的額娘全指望鄰裡幫襯也不像話,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別人總有為難之時,我在宮裡要這些錢財也用不上,不如給額娘旁身過幾天快活日子。
“那可巧,姑姑不想帶那兩喇叭,你同我去過一回,這回咱倆一同去,辦好了事兒,姑姑放你幾天假好好安頓自個兒額娘可好?”
“米足謝榮姑姑成全之恩,我欠姑姑太多恩情,不知這一世拿什麽還了。”
“別跪了,你那身新緞子嬌得很,跪壞了可別叫姑姑賠。”
“呵呵……”米足兒滿意足地的跟榮玉兒身旁,兩人有說有笑一會便到長春宮。
西主子正歪在榻上閉目養神。“是榮丫頭來了?”
“是奴才……”榮玉兒福了福身子,“娘娘,奴才有委屈的事兒非得娘娘做主!”
米足在一旁瞧著,這神態語氣之中,榮姑姑與安大總管愈來愈相像了。
西主子緩緩睜開眼,拿小娟巾拔了拔香爐爐孔嫋嫋升起的香霧,一股淡淡的紅參與南果混合茉莉的芬芳冉冉飄過西主子的面頰,“榮丫頭,有什麽直說罷,如今宮裡誰還敢不把榮大姑娘放在眼裡?”
“不是宮裡誰呐,是那馬賽花就說些汙話侮辱奴才,說奴才勾引太監,說奴才才是寂寞的老女人,什麽安德海不長眼,竟把家當給各不相乾的賤婦。她借著進宮賀壽的幌子逢人就說這些兒話,人家瞧著哥哥也去了,這馬賽花又是哥哥明媒正娶的安大奶奶,因而任憑她說什麽也沒人替奴才作個主呐!!”
西主子臉色頓時變了,那馬賽花不同把她也罵了麽,榮玉兒本來心裡就因安德海走得不明不白一肚子委屈, 這馬賽花還跑進宮來招惹榮丫頭,“榮丫頭,你手頭裡活記忙完沒有?”西主子放下絹巾兒,臉面兒上缺並無多大波瀾。
奴才回稟娘娘,節前的禮服,大翅兒,鈿胎,描妝的螺黛,胭脂、水粉、護理皮膚的藥粉面膜兒,總之,奴才要準備的事兒都張羅定了,奴才偶爾路過帽作,鞋作,壽膳房,瞧他們也是琳琅滿目的花簪,半鈿,貂皮金鳳冠,鳳頭彩繡花盆底鞋,都是既整齊又滿當地塞在櫃上,婦人們也不停地穿針引線都沒有偷懶兒,壽膳房各局也是各所其職,還有進進出出的廚役抬著豬匹啊,鹿隻啊,雞鴨魚肉和一些山川海味,定是為萬壽做準備的。”
“那些事讓下頭人張羅吧,你今兒個就出宮抄了安宅,其他不用為難他們,遣散了便好,那馬賽花兒實在太過分了!”
“娘娘,奴才帶個副手可好?奴才……奴才身邊那兩個太聒噪,帶他倆出宮,辦事不方便,米足從小跟著我,她這方面還是好得多。”
西主子側抬起頭瞧了瞧米足,“嗯,帶她出去罷,”西主子緩緩起身,“劉哥兒,賞十兩銀子這丫頭。”
“奴婢謝娘娘賞,昨兒個都是奴婢的錯,奴婢吵擾了娘娘。”
“不說了,昨兒的事擱誰也得傷心,這十兩是你設計大翅兒的賞錢,榮丫頭說你嘴緊,你可別負了她對你的期待呐。”
“是,娘娘,嘴緊是奴才分內的事兒,奴才定不給姑姑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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