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是不透風的牆,滿目是硬邦邦的石頭,搖曳的火光似乎也顯得奄奄一息,了無生趣,星星晃動,沒有絲毫暖意,橫在眼前的木柵欄也像結了冰般寒冷。 這裡就是連耗子都不會關顧的冥殿。這樣黑漆漆的空間裡,一張床,一張草席是全部的擺設。觸手所及的只有冰冷,這般陰冷潮濕,永遠照不到陽光,就像心底的那段被默哀了很多年的回憶,在陰森森的角落裡苟延殘喘。
箐棉,你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
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就有這樣的意識了!
“都是你那不負責任的爹,害了你娘一生啊!”
外祖母總是這樣無奈地感歎,罷了,還不忘深深地剜她一眼,“如果沒有你,或許她就不會遭那麽多罪!”
“你爹是個大禍害,生了你這個小禍害,也不知道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竟把我這樣好的女兒給你們還債。”這是外祖父的話,即使已經在生命的最後一程,也還是忍不住數落一番,真正油盡燈枯了,隻給了菁棉一句話,“以後長大了好好照顧你娘,若是見到你爹爹,你定要親手殺了他,記住殺了他!!”
不知道得有多怨恨,在一個人眼裡最後那一絲光芒都化作了深深的仇恨,一直一直到死都不會消亡。人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大抵是因為外祖父母的恨意,菁棉雖然不懂,但沒來由得憎恨爹爹,憎恨自己,也連帶著對於娘親產生了強大的愧疚之情。
外祖父的死,小菁棉幾乎沒有悲傷,只是那一天他們是自由的,在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屋子裡祭奠,吃著美味佳肴,這反倒讓她有些開心。
小菁棉不知道爹爹和娘親之間有怎樣的故事,只是知道在全世界否認爹爹的時候,娘親認同他,那是外祖父去世的第三天,娘親說到爹爹的時候眼睛都發出光芒來。
但是只是說到他,並不是說他的事跡和故事,娘親只是說,“菁棉乖啊,不要聽別人胡說,你的爹爹是個好人,是個有責任有抱負的大英雄,知道嗎?”“娘親,那爹爹去了哪裡,為什麽不要我們了?”之後娘親便會哭,一直一直哭,眼淚止不住似得流下來,那是第一次娘親主動說起爹爹,之後再沒有說過,小小的菁棉也再也沒有問過。當別人家的孩子都在爹娘手心撒嬌任性的時候,小菁棉就已經變得出奇的懂事了。
笑容是多麽美妙兒奢侈,這個世界上,只有娘親每次帶著枷鎖回到那間簡陋陰森的小屋,已經筋疲力盡,只是還是會朝她笑。
除了她,沒有人會對著一個不知來歷的“小畜生”笑的,她是那些染著浮世塵埃的人口裡無聊時才會嘲弄的“狗雜種”。
娘親,她是美麗的女子,有姣好的容顏,白皙的皮膚,如果沒有那個人,或許她可以一生榮華。
外祖父死後,娘親仿佛心事重重,再也沒有人來看她,她變得更加憔悴和消瘦。
直到後來的那道聖旨,提前結束了這一切悲喜。
她還記得,當聽到隨大軍刺配名單時,娘親那麽絕望的笑。深情望著她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會生死離別一般。
如果失去了生存的意識,那麽就會死去吧?那個時候的小菁棉還不懂,一般女子隨軍刺配的意思,所以對於娘親當時的決定是錯愕是惶恐,更多的是不解和怨懟。
記得那一日的驕陽似火,沉重的鐐銬下,步履艱難。她唇齒泛起白色的死皮,開始破裂,流出血來,面容蒼白,
奄奄一息,她的胸前血漬已經染滿衣襟,那雙枯槁的雙手死力抓著菁棉,幾乎是微笑著,一字一字語重心長地告訴她,“你的父親是英雄!不要恨他!” 垂下的手,合上的眼,含笑的眉梢,就這麽都消失了!甚至沒有告訴菁棉,那個男人,負心漢是誰?
第一次放任自己那樣哭泣,歇斯底裡。不會再有人拂過她的臉龐,笑著勸,“箐棉,不哭!會被人笑話呢!”
以為就那樣離開這裡,去到黃沙狂舞的荒茫之地。
明麗的紅裝,踏馬而來,塵土飛揚。她喝住疾馳的棗紅色駿馬,引鞭一指,俏麗的臉上,神色張揚,“你以後做我的奴婢!”
領頭的軍官唯唯諾諾應著,葬母之後,就隨了她吧!那時虛長她兩歲,那麽驕傲要強的她,卻總是像個孩子一樣依在她的臂腕裡,喚她,“箐姐姐!”
那段時光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回憶呢!
可一切都來得那麽突然。
她護著受傷的她逃出來後,一切都變了。她變得越加的沉默內斂,沒有了調皮的歡笑,沒有了空靈的歌聲,沒有了可愛的笑顏,在本該歡騰無限的年華裡,她如一塘死水般沉寂。那些美好仿佛一場夢般,一夜之間似乎世界已鬥轉星移。
紫櫻,她的紫櫻妹妹啊,再也不會甜甜地喚她“箐姐姐!”
無論是怎樣的安慰和激勵,她都變得無動於衷,什麽時候可以找到她失落的魂,讓她不再這樣行屍走肉般活著。
箐棉就是這樣祈禱著,星空下,雲霞裡,櫻花下……
真的出現了,那個少年,是幫助紫櫻完成化繭成蝶的奇跡。
她死去的心除了仇恨,還有了值得努力的未來。
而幽曉宮是她留在他身邊的最好借口。她曾經說過,“沒有了幽曉宮,就沒有留在王爺身邊的理由,那麽活著的意義就全部失去了呢!”
對的,作為紫櫻的姐姐,作為她的菁姐姐,她知道她會不顧一切來拯救她。可是後來呢?後來就只能離開王爺的身邊,即使王爺不追殺,紫櫻她這一生也只能這樣無愛無欲得活下去了吧?痛苦掙扎……這樣的結局,菁棉不想看到,所以如果我死去,大抵就會一直留在王爺身邊了。只是好可惜,不能為了成全她的幸福多盡一份力,只是好擔心,她下次傷心的時候,誰給她安慰陪她療傷。
所以盡管那麽想一直守護她,可比起她的夢,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吧?
輕輕地捋起衣袖,白瓷一樣細膩的皮膚上,隱約可見的黃線越來越長,像一條嗜血的螞蟥,貪婪地延伸,貪婪地索取……
嘴邊若有若無的笑,越來越烏黑的雙唇,越來越無力的肢體,不知道還能不能撐到她來,還有話要跟她說呢!所以撐著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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