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的,死一樣的寂靜。 風在吹,月亮掛在空中。很圓很大,他靜靜地站著,任風有些猖狂地繚亂他一瀉如瀑的黑發。
嘴唇抿得緊緊的,幾乎成一條線,他也不想的。可是好害怕,突然之間,產生的,消失了那麽多年的恐懼感。
後面絲帶飄飛,羅裙起舞。
紫櫻,隱隱覺得有些事會發生,可怕的,不詳的大事。
他說過,她是敏銳的,對於微小的情緒波動都能了如指掌。這是她的天賦。
的確,一丈之外的她能清晰地感受得到他的冰冷的氣息,他駭人的殺氣,他憤怒的火焰,還有其它的她從未在他的身上探尋到的情感。
是,恐慌!
不敢相信。
可發生了什麽,讓他……?因為那個女人失蹤了一天嗎?
“紫櫻,你最懂我。”他轉過頭,笑著向走來,“猜猜我在想什麽?”
“屬下。不敢。”
強行用手指提起她的腦袋,看見女子比月光更蒼白的容顏,那雙瞳仁裡,刻滿了驚慌,“你猜對了。”
“主人,求求你,不要……”紫櫻猛地下跪,那麽卑微淒婉地跪在那裡,淚水飄在入冬的空氣裡,結了冰的寒。
後面浩浩蕩蕩的女子,也跟著跪下。
早知道會這樣。
“一個不聽從指揮的部隊,你覺得有必要留下嗎?”清冷的聲音在風中搖晃進每一雙耳朵,一個個茫然的面孔都呈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後是頹唐得絕望。
“我們沒有……”紫櫻不解的讀著他嘴裡的答案,“主人是懷疑我們行刺王妃?”
“不是嗎?”沒有起伏的問句,就代表他已經認定是幽曉宮,就代表沒有周旋的余地。
紫櫻死死地咬住嘴唇,像做垂死掙扎的牲畜般,絕望地,抓住他的衣角,“如果我說,我說,不是幽曉宮做的,我們……沒有……你信嗎?”
“我~不~信~”西門賢宇痛心地望了一眼,那麽多雙淚眼朦朧的眼睛。隨著他的話落地,九條豆綠色的絲絛,隨風飄然而旋,在風中搖搖蕩蕩,如翩飛的夜螢,點點閃耀在空中,一條絲絛落在紫櫻的眼前,她的手指觸到那星星點點,閃著光的粉末時,一臉全不知情困惑和失意。
九個死去的黑衣人,均為女子。
使用的是青劍。劍法不純熟,不過應該屬於東瀛失傳的櫻絡劍。
櫻絡劍,幽曉宮的獨門劍法。
豆綠色的絲絛,表面看上去與普通絲絛無異。可每一根的末端都有閃光,是以特殊藥粉調製而成的“夜光粉”。
是紫櫻為了宮人間互相聯絡而與西門賢宇
一起設想配製的。
“可是我……”紫櫻想申辯,嘴角流出了血,似乎也沒了溫度。他不會信了吧?可是真的沒有啊,即使很想殺掉洛清月,在沒有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前,怎麽可能這麽輕率?
“你該去寺廟叩謝佛祖的,因為清月無恙,”他的眼掃過一陣碧綠的寒光,諳深如走不出的甬道,“否則就不會只是解散幽曉宮。她若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全部死都不夠……”
紫櫻倒抽一口冷氣,為了那個女的,這般走火入魔嗎?
“不關宮主的事,是我!”後面,一個女子站起身,她是害怕的,可極力想讓自己鎮靜下來,“主人,我……對不起!”
紫櫻看清那人的輪廓,驚怔,“箐棉?”
饒有趣味地望她一眼,“你?為什麽?”
“因為主人對小姐的熟視無睹,
從前可以不在乎,因為王爺您只是借玩樂當幌子!可王妃進府之後,您變了……似乎忘了我們這些人存在的意義。小姐以為您的心裡只有天下,那麽默默無悔得守候您,可是原來您的天下霸業竟也可以輸在對一個小女子的情愛上。”箐棉越說越激動,忘記了害怕,因為她的信仰在引導她,好好守護紫櫻小姐的幸福!“所以,我一直都在準備,那一天,我以為等到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所以就……” 箐棉叫她小姐,而不是宮主。
那麽冷靜孤傲的紫櫻終於泣不成聲,幾近昏厥,西門賢宇扶她起來,他在笑,是的,他在等這樣的結局,幽曉宮,他還輸不起!
邪媚狹長的眉眼裡含著挑逗,“我怎麽知道這你不是為了保住幽曉宮而故意而編造的謊話呢?”
箐棉凝眉,“幽曉宮是王爺的!而我想保護的只有小姐!”
西門賢宇低頭說,“上次王妃被下毒的事有眉目了嗎?”
紫櫻偏了頭,蒼白的臉上起了紅暈,湊近他的耳朵低語幾句。
他問她,調查的事。也就是說,幽曉宮可以繼續存在。
可箐棉呢?
“幽曉宮,需要有個人幫你整頓。”他傾世的容顏,迎著月光的方向,眉眼裡映出傾城的光輝,迷蒙醉人。白衣勝雪,絕代風華,可偏偏這般讓她無法自拔的美妙時刻,狂卷過一陣颶風,“紫櫻,有違宮主令者,殺無赦!擅自擬意者,殺無赦!”
瓊樓玉宇,頃刻間,只剩斷壁殘垣,迎面盡是塵埃蕭索。
那句求情的話,還未出口。
西門賢宇已經了無蹤影。
不遠處箐棉故作瀟灑的微笑,那般無所謂的姿態,讓紫櫻心痛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從來都是一個無情的人。求情?是沒有任何作用的.她是知道的。他一旦決定了的事很少輕易改變,今晚幽曉宮的命運的轉變,已然是個奇跡!
可是箐棉不可以的,一定不可以!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線生機。
那麽她呢?求她,應該可以吧?
第一場雪,洋洋灑灑,如絮如羽,紛繁多姿。
紫櫻伸出手,六角形的冰凌,晶瑩透明,像離落的櫻花的花瓣。雪,在溫潤的指尖一瞬間溶化成冰涼的雪水。
櫻花!
漫天飛舞,雪白晶瑩,像雪,零落時的聖潔。帶著芳香,朝著一個方向,靜靜地旋轉,以一個絕美的弧度飄落!
一抹明麗的鮮黃,是格格不入的色彩。像一隻妖豔的蝶,翩舞在花叢中的優美。側身翻轉,手裡握著的那柄劍,小巧而娟秀,卻帶著逼人心扉的寒氣,像她瞳孔裡的顏色。劍在空中肆意揮舞出的劍氣,如一排浪,悠悠的,一瞬間便湧向天際。
“啊!”隨著女子無力的慘叫,劍“哐”地一聲巨響墜地,女子也以一個狼狽的姿態落地。
“小姐!”
“小姐!”
……
幾個素顏華衣的人焦急地跑上前,看著眼前這個十二三歲的光景的女孩,表情是歷經滄桑的沉穩和嚴肅,真的讓人莫名心疼。
她的嘴角,凝著一滴紅豆般晶瑩的血珠,似有若無的笑是那般蒼白地在自嘲。“還是不行呢?這樣的自己怎麽能報得了仇?”
“欲速則不達!”
迷離的。威嚴的。像是世外高人般看透世事。
可說這話的卻是與她年齡相仿的少年。
寬大的白袍,罩在他有些瘦削得身上,黑色的發,束在頭頂,烏黑的鬢發如刀削般齊整,在微風中輕擺。
烏黑的瞳孔裡,似蓄著一池秋水,微波輕漾。峨眉遠黛,纖長秀美。櫻花般的容顏,玉雕般的輪廓,傾城絕代,較之絕色的美女,更冰冷清豔。立在櫻花樹下,花瓣柔軟地落在他的肩上,發梢,還隱約飄過他濃密的睫毛,給人的感覺,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
這樣的男子,凡塵俗世裡的紅塵萬丈,仿佛與他全然無關。
女子右手拿著劍,清澈的眼眸裡,倒映出來的男子影像,分明是一個來自異域的妖孽般的存在。
她壓下心內不安的悸動,那些隱約的少女般羞澀的情懷,故意將秀眉微挑,“我的事,與你無關。”
“我幫你報仇!”他輕輕地抬起手,手指骨節分明,修長,指向她的方向。盛氣凌人,如天神般,遙不可及的肅穆,威嚴,以俯視的姿態看著她,“你跟我走!可好?”
驚訝,呆滯,不解,一番風起雲湧的變換上演後,終歸於寧靜。是信任,沒來由的信任,終於化作一句青煙般的,“好,我答應你!”
堅定,執著,跟在他的身後,仿佛等來了幾個世紀期待的奇跡一般。
等待四季的槳櫓劃開的清顏,你是最美的花開。
西門賢宇,注定這一世,你是牽住我的紅線。而我紫櫻,卻從來不會成為你追求的愛情吧。
長長的雕花長廊,十分冷清,仰頭望一眼頭頂鑲金的紫檀木匾,淒然一笑,終叩響了“選香坊”的門。
洛清月打開門,看見紫櫻站在門外,無意識地松開了門沿,驚懼,“你幹什麽?是不是西門賢宇又讓你來……”她想想也是,他不是說過,她康復了,便開始玩!
女子淡淡地開口,“跟我走!現在!”
這陣子的溫馨讓她差點忘了,西門賢宇是希望她在被狠狠傷害過仍要愛他!
這些天的溫柔都是伎倆嗎?
那天,在他的面前,她也是這麽說的,一字不差,只不過此刻多了點哀求,少了點威脅的味道。
淡然點吧,洛清月。
“下雪了!真美!”洛清月看著窗外輕盈紛飛的雪花,“去打水嗎?還是去後花園劈柴?”
紫櫻望著不慍不怒的王妃,記起曾經的過節,想自己的語氣還真是不善,畢竟是有求於人呢。咬碎貝齒,牙縫裡蹦出三個字,“對不起!”那話有些輕,表情有點別扭,
除了對他言聽計從,對別人道歉,真的不習慣呢!
看洛清月驚愕的張大嘴巴,他就知道這個女人誤會了。心裡甚是不滿,怎麽可以不相信王爺對她的愛呢?
紫櫻拉起她的手,“原諒我吧?”
手心裡有些異樣的溫熱,洛清月揚起清秀的小臉,嘴咧得很開,“嗯!”
“那走吧!”紫櫻說著拉她出去,“我有事求你,時間很緊,邊走邊說,好嗎?”
“王爺在書房!”紫櫻取出一條雪白的曳地貂裘,放在洛清月的手上,信任地望著她,“拜托了!”
洛清月知道事情沒有紫櫻說的那麽簡單,應該是不善說謊吧?可的確應該是救人的事!答應她,其實並沒有多少的把握。
書房外,手上那件蠶絲般綿柔順華,比屋外積雪更白得耀眼的貂裘,輕輕地叩響門扉。
許久未開,她推門而入,書案上的書籍潦倒,好像是關於西域和藥物類的。他以手撐著下巴,疲倦不堪,眉梢積著無限愁緒,讓人想憐愛地幫他撫平。
洛清月不自覺得傾了身子,望著他無雙的容顏,冷冷的他,睡態竟然這麽恬美。他的嘴微微輕張,鮮豔,紅潤,像誘人的紅果。好像不自覺得輕點了下頭,氣息微微嫋在她有些湊近的臉上,像是故意的,差點就吻上了她的嫩唇,她的臉頰一紅,直起了身。
洛清月輕輕搖頭,可還是不舍得移開目光,嫉妒地嘟起嘴,“男人嘛,乾嗎長一張這麽美的臉。”
雪白的貂裘,展開,輕輕地披在他的身上。
西門賢宇像受了驚嚇般,抓住搭在他肩上的手。
很平和,很自然,像情侶間的親密動作。
“看夠了?要走了?”他濃密的睫毛,呼呼地如羽扇般打開,語氣裡有些失落。
她的臉一直紅到耳根,貼近貂裘的白,越發鮮豔,“原來你裝睡。”他看著她笑,純潔無害的,“我哪有……看…..你?”
他眼巴巴地看著她辯解,好像被人非禮的女孩般委屈,“明明差點就……”
很享受這樣調戲她的感覺,這樣臉紅心跳的,無措失言的她,鮮活可愛,想到這,俊美的臉上有些壞壞的笑。
手被他緊緊抓住,本來想掙開逃走,可是來求他的!
不講話!
習慣沉默的西門賢宇,卻那麽不習慣看著她沉默。
“怎麽……知道來這裡看我?還帶來貂裘?”心裡有十分溫暖的感覺,下一秒便失落非常,“可為什麽又想一聲不響就走掉?”
“沒有走開,是看你睡的熟,門又沒關緊,外面風很冷…….”洛清月從門縫裡,滿滿當當地將銀裝素裹的世界盛進瞳孔裡,眉梢掛著笑意,由衷地讚歎,“下雪了呢!賢宇,真美!”
西門賢宇一愣,那一句“賢宇”是那般自然就叫出口,他聽著很受用。可話裡是誇他還是誇雪景,這麽聰明的定國王爺也懵了。還不好意思問。
洛清月轉過頭,不滿地甩開他的手,關心地詢問,“你昨晚看什麽書,這麽急?在這裡睡著很容易著涼的。”說著想幫他整理好書案上的書。
“不關你的事,”西門賢宇猛地搶過她手裡的書,怕她發現什麽似的,急急地隨便整理好。放入身旁的書架。
不就是醫藥和地理的知識,又不是什麽重要的兵法,武功秘籍。那麽寶貝的模樣,很珍貴嗎?不相信我?不讓整理就算了。樂得清閑!
自覺沒趣地努努嘴,不過那個丫頭怎麽向他討呢?還真是傷腦筋!
“怎麽?生氣了?”她沒在意,自顧自推開窗,入目,刺眼的白,白茫茫的世界,灰暗的天空中如無數精靈在跳舞,飛揚,清新,像置身在一個冰築雪就的仙境,純淨到不染一絲塵埃。
他踱步到她的身邊,“真的沒有想過,被人關心的感覺這麽奇妙,溫暖,你知道嗎?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溫暖的感覺了!久到我忘了自己曾經也有過那樣溫馨的過往。”
不知道為什麽,洛清月不敢回頭,不敢望他此刻的眼睛。動情的傾世之妖,應該是會將任何人吞噬進他情感的漩渦吧!
感覺現在不是不敢愛,也不是不想愛,可沒有忘記展浩的洛清月真的不配說愛他。好擔心後來的故事裡,自己那麽勇敢灑脫的愛會變成傷害,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刺得別人遍體鱗傷,自己也痛得肝腸寸斷。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下雪的時候最開心了。可是也很冷。而我是一個極度俱寒的人。那時候,有一個人,告訴我,只要勇敢地面對寒冷,接下來就會不怕了呢!剛開始不相信,可後來被他拉出去,用手使勁搓雪,凍到快僵硬不能動的時候,我瞪他,因為好冷。他輕輕地呵口氣在我的手心,真的奇跡是,下一秒我的手便開始發熱,發燙。那時候真的好開心,好開心!仔雪地裡肆意歡歌奔跑, 他笑著告訴我,‘清月,你真的像美麗的雪地精靈’!”洛清月記得,每年冬天她都會收到的禮物,沁人心脾的梅花和很大很白的兩個胖雪人。
回憶美好而甜蜜!
西門賢宇有些羨慕,胃裡還泛起絲絲酸意,那個與她共度如此美妙童年的男子!
雪地精靈?是誇她吧,如雪般美好純潔!
“那個人,現在呢?”
“他……不在了!”也是在這樣銀白的世界裡離去的。
眼睛裡那麽明朗的光,清晰的快樂,全部逃跑隱匿。
西門賢宇靠近她,敞開那件貂裘,隨意地摟住她,不去看她眼裡紛亂的情緒,“兩個人一起,暖一點!”
“什麽?”洛清月清醒過來,那麽就是現在,繼續幽怨的話題,不過多少有點做作的成分,“其實,王府中,有一個女子和他很像的。我很想讓她在我身邊。”
“她是女子?”某人一臉不相信,不過意識到問題有些答非所問,慌張地掩飾,“噢?我是說,是誰?你說,調過來就好!”
“她叫箐棉,”她望著他微皺的眉頭,故意俏皮地抬起頭笑,“名字很好聽,對吧?”
“嗯!”他擁她擁得更緊了,“只要你開心,怎樣都好!”
如果可以就這樣一輩子,擁著笑靨如花的你,並肩看落雪紛飛,天地浩大,該有多好!
什麽天下,什麽王朝,什麽寶座?
全都可以不要,我西門賢宇真正想要的只有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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