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洛清月梳妝打扮完畢,只是望著那件紫色留仙裙出神。越是思念,越是放不下。越是對你千般的好,越是讓她於心不忍。一邊是忘不了,一邊是愛不上。正糾結間,門外有人急匆匆地進屋,恭敬地行禮,“啟稟王妃,門外有位自稱是洛府的丫頭帶著一乾人等求見!” 坐下,優雅地,含笑眉間,想到定是娘親派來看我的。也是,有一陣沒有見她了。
“帶她進來!”
果然呢,是娘親的貼身丫頭,玉蓮!
只見那丫頭一臉哭喪模樣,見了洛清月,淚更是“簌簌”地往下掉。跪在地上,粉底紅花的小外襖。髒兮兮的,甚是難看,像她妝容凌亂的面容。
洛清月忙起身去扶,“玉蓮,怎麽了?快起來再說。”小丫頭搖搖頭,哭得梨花帶雨,“二小姐,二夫人,二夫人她不行了……你還是……回去看看她吧!”
頹然地坐在了椅上:不是那天成親還笑著讓我幸福,怎麽可能?不可能!
突然間,笑了,眼睛裡幻出霧一樣的薄薄的白翳,“她怎麽會死呢?不會的。她答應我,陪我一輩子的,不會再丟下我一個人的。”淒楚的悲傷,憂鬱的瞳孔,那是十年前的她,害怕孤單的她……
見過雪海裡的火嗎?白茫茫的,一望無際的蒼茫間,純淨的,紛飛的美麗的六瓣花,晶瑩透亮。天地間那麽突兀地出現了火,那麽熱烈明亮的色彩,帶著晴朗的溫暖的光芒,一飛衝天的傲慢,雄赳赳氣昂昂地屹立在一片銀白的乾坤。是致命的誘惑,也是嗜血的魔咒。大火裡的聲音,大火裡的灰燼,大火裡的故事一並被那一夜鋪天蓋地的雪所掩埋。
紅色的光,映在她蒼白得透著青紫的小臉上,溫暖的像血的溫熱,她緊緊地依著火,蹲著,用兩隻手抱著腿。低聲地怯弱地,說,
哥哥說,去去就回!和平時一樣的笑意,可卻再也沒有回來。
火停了。
一個女子,一身紅裝,像那場火裡跑出來的,比那場火更懾人心魄。她說,“跟我走吧!”
小女孩想甩掉她的手,用盡全力掙扎,“不!我要等我哥哥!”
冷冷的,沒有起伏,“他死了!”
不知道為什麽就跟她走了,盡管一路淚流,一路清霜,可信了她。果然不在了,否則怎麽可能不管她?
“以後你叫洛清月,我就是你的娘親!”
“不會離開我!”
“這輩子我都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
…….
淚零落下墜,失了魂魄般。
青兒望著她,有些害怕了,可以不在乎王爺的新婚休妻,可以不理會下人的折磨羞辱,可以不獻媚王爺的寵愛盛歡……那麽該是十分冷靜隱忍的女子啊?怎麽可能釋放這麽鮮明濃烈的憂傷?像扯掉了線的皮影,再投不出生動形象的光影……..
沒事啊!如果真的死掉了。也要履行承諾的,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不會的。那麽一起吧!
洛清月笑著起身,淚痕順著瞳孔一直滑落到雪白細膩的頸項。庭院裡,她的身影,搖曳輕靈,無數紫色的褶皺在風中打著旋兒般,零亂了視線。秋葉落盡的枯丫,昏黃的柔和的光線,籠著她,像籠著一個不會幻滅的夢,緊緊地,悄悄地,仿佛她就是下一個春天的奇跡。
轎子落下,那張妖孽般的臉,鐫刻著孩童般的炫耀和甜蜜,她這麽愛的王爺送給她的,她喜歡的……一定會高興壞的。
我是不是應該擺譜一點,不能讓她太自以為是。 以冷峻睿智鎮定著稱的定國王爺,竟然絲毫沒有發現定國王府前的轎子,完全沉浸在自我編織的夢裡了。
紫色,不濃,也不是可以混於空氣的透明淡紫。
像仙子的留仙裙。
她向他飛奔過來。好像嘴角還含著笑意,許是夢還未醒,他沒有看清那裡面的絕望和傷痛。
他站在那裡,右手心有些潮。下意識地將手藏匿於更深的袖口,眉上畫滿了快樂,那麽溫情而絕世的容顏,像滑過天空,曲線優美的落花,是喜悅的,因為前往他最終的愛的歸宿。
想象著她會俏皮抑或恬淡的笑,也許會哭著說,“謝謝!”,盡管他那麽不想見她落淚的,可還是為她準備好懷抱,貪戀她為他喜極而泣的晶瑩。
她從他的身邊跑過,眼睛直視前方,神情有些紊亂的疏離,完全沒有看見他一樣,任他的手不自覺地升高,懸在空中,他的笑僵化,那句“清月,你……”在空氣中虛嫋著,沒有下文。羽化了千年般得倔強。於是他的右手藏得更深些,甚至有摧毀它的衝動。
更遠處的一頂轎子,她駐了步。
一大早的期待,是這樣不堪的結果嗎?有些憤怒但隱約覺得似乎發生了什麽,不自覺得大步走近她。她掀開轎簾的手被他握住,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去哪?”
冷靜,睿智,絕色的定國王爺,也許只有這時才會這般脆弱,甚至有點卑微地,僅僅是為了知道一個眉眼淡薄的女子發生了什麽。
“不用你管,”冷,一貫的波瀾不驚。抬頭對上他受傷的眼眸,沒有去留意,她所害怕的是,她的娘親,也許隨時會死。她甚至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極度疲倦的開口,“請你放開我,求你。”
他的手一松,她便鑽了進轎子裡去。紅色的轎頂,轎子上,昭然而顯目的“洛”漸漸淡出了他的視線。
他左手輕輕一揮,一青一白的兩道身影便追了上去。
她求他,放了她。對吧?憂傷的,乞求的,帶著些絕望的無奈,求他。右手的袖口,那個隱隱地飄出明黃色絲帶的不明物體瞬時不見,死灰色的粉末一點點從手心落下。
一定發生了什麽?可就算這樣也不應該這樣對我,不是嗎?是愛我的,就應該相信我,有能力去守護她。不是嗎?
洛清月,你會明白嗎?你的一個小小的不屑,憑什麽讓我這麽心痛?你的不信任憑什麽讓我在意到這般無奈?你怎麽可能明白?怎麽可能?這麽聰明的西門賢宇都無法明白呢!
風穿過樹林的聲音,颯颯的,有些急躁。
像洛清月此時不安的心情!真的,恨不得插上翅膀隨風飛去她的身旁。
影,落地無聲,昏黃的光線在兩旁的疏影映襯下,有些蒼白的明亮。黑色的影,一身黑色裝扮的行者,猶如乍現人間的鬼魅,倏然出現。手裡的長劍在日光下泛著寒光,在地上劃過,像沙漠裡瀝瀝的風,明明是乾燥的,卻像極了驟雨來臨的聲音。僅僅露出的那對眸子裡,刻錄了凶悍的氣勢和凜冽的殺氣。
四個轎夫還未緩過神,來只是微微一怔,之後便知發出一聲無措的“啊…….”,四具屍體應聲倒下。
轎子猛然落地,震得四周煙塵騰地起了一地,轎中的女子這才回神過來。
寒冷的劍氣從各個方向刺穿轎布,一寸一寸,逼近洛清月瞳孔,肌膚,血管甚至滲進骨髓……
莫名地,隻一瞬間就全散了去。從轎子的頂端,旋轉直下的兩道身影,一青一白,兩柄長劍閃電般迅速出鞘,劃開得是一地的春暖花開。
刀光劍影,一道凌厲的光射入轎簾中,她緊閉的雙眼,她有些驚駭的心,還有她波瀾不驚的神情。她的一切好像總是和周圍這麽格格不入,此刻轎子的外面是旖旎了一地的紅。
她掀開轎簾的所見,所見到的只有黑色的絕望的驚恐的瞳孔,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手上,頸上,掛著那麽妖冶而放肆的顏色。
紅,像那場白茫茫世界裡的火,像那場冰涼婚禮上的喜,像盛開的怒放的花,咕咕地,發出的聲響,仿佛是花期靠近的聲音。
收劍入鞘,他們恭敬地作揖,“王妃,受驚了!”
洛清月認識他們,西門賢宇的貼身隨從。想起剛才對他的態度,心忽地有些歉疚。
風裡的血腥味,粘稠泛濫,似乎越演越烈。
青衣男子眉頭緊皺,劍出鞘,“帶王妃先走!”
白衣男子也是蕭索的模樣,“來不及了!”
湖藍色的飛天裙,由天而降,那如出海般的輕盈。女子的容顏在風中飄散開來,盡管白紗遮了嬌羞,可分明空氣中的那股迷醉眾生的異香,帶了仙女才有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妙氣韻。
連洛清月都看得有些癡醉了,這樣清絕的女子,不知道那層隱秘的白紗下,一顰一笑該是怎樣的傾國傾城?
眼睛如澄澈的泉水般,生機盈盈的,盛滿溫柔的笑。
猛然閃過一道陰戾的光,女子嘴裡輕輕念的是,洛清月!那麽溫柔的眉梢間,嘴裡卻不協調得發出恨恨的聲音,是要將這三個字撕碎般狠絕!
“王妃,小心!”劍立在胸前,青衣男子,嘴角溢出血來,滑開的步子,陷在泥土裡,有兩寸深。
青衣飄擺在風塵中,像屹立的塑像。只可惜,不一會就翩然倒塌。
洛清月呆呆地望著眼前的變故,竟然鎮靜的,沒有驚惶,“你是誰?來殺我的嗎?為什麽?”
女子隻笑不語,可風撩起白紗的邊角,清麗的面容上,她的傷痛仍然分明!
“我想見我娘親!如果她死掉,不需要你動手,我會……”洛清月含著淚,望望天,又望向她的眼,“現在真的很想見她,你…….不讓開,我不會……原諒你!如果她死掉,我…….”
白衣男子看著那抹青色倒在血泊中,靜靜地保持在拔劍的姿勢,細細地蠕動唇瓣,“如果想見你的娘親,在我拔劍的那一刻朝西北方向跑!有多快跑多快!”
洛清月,如果他不在你的身邊,那麽是我殺你最好的時機,怎麽可能聽你在這裡說一些無聊的假設,所以受死吧!
女子的裙擺隨風而動,漸漸地飛起來,整個人像被托在空中。嘴角揚起詭異的笑,“洛清月,去死吧!”
拔劍出鞘,是風一樣的速度!
“快跑!”
“覺得會是我的對手嗎?”不屑的表情,長袖善舞,原來那麽美的女子,那樣柔的雲袖也可以殺人於無形。
一道藍色的線,很長很細。筆直地朝著那白色飛去,卻貫穿了一個陡然橫亙其間的青色的影像。
“哐當”,是劍落地的聲音。
線,取血,而不染色。
江湖人稱“一線天”!
白色的衣,濺了血。一塵不染的他該怪自己吧?青衣男子優雅地笑了笑,有些歉疚地看著他。
素雅的衣服被血玷汙了呢!
很想道歉,可喉嚨裡的痛,讓他連嘶啞的破鳴都無從喊出了。
青衣男子的喉管噴出血來,一束,很快,很好聽,像竹林裡掠過的風聲。
記得在那片竹林裡,風吹動時,竹葉的耳鬢廝磨,像清脆的風鈴聲。
兩個修長而寂靜的身影,兩柄纖長的劍,柄在手,劍尖抵在枯死的竹葉上!
“如果劍可以快到讓血一柱噴出,那聲音應該很好聽吧?會像這竹林裡的風聲一樣!”
白色的衣,搖曳在竹海的青翠裡,語氣淡漠,“希望你有機會聽到!”
是希望吧!有一天他可以登峰造極,練就這樣快的劍法。可為什麽聽到了,卻是他的血流出的風聲。
喜怒不形於色!這是主人對他的評價!
此刻,白衣上的血燒紅了他的眼,他的憤怒,他隱藏在逼仄的內心裡的所有陰暗情緒,終於爆發出來。
他將青衣男子緩緩放下,拿起劍,向她走去,也許只是走向死亡,可他義無反顧……
女子還是一副寧靜的模樣。她的長袖收回,向著西北方向甩去,像一道追命符,越來越細,那湖藍色的水袖似乎可以無限制地延伸。越來越堅硬,似銀針般。刺向紫色女子的後背。
“啊!”洛清月的脊背像被刺穿了,灼熱,疼痛。
白色的身影,銀光閃閃的劍,離她越來越近,“自不量力!”湖藍色的裙裾旋起來,如怒放的薔薇,張揚,美麗。
沙粒飛起來,形成一個混沌的包圍圈,越來越大。飛沙走石,手心裡的劍越來越握不穩,手上的皮膚像開裂般,臉也出現一道道深深的血口,疼痛難當。血,一滴一滴,從皮肉裡,滲出來,在圈中盤旋,飛舞,轉動……偶爾會有幾滴飛濺在更遠地方的泥土裡。
天旋地轉般的感覺,“娘親……”洛清月向著西北的方向望了一眼,一邊默念著,一邊艱難地爬行……爬著爬著,雙手就粘上紅色的泥土。那是指甲縫裡流的鮮血,不得不依靠抓住土地而前進的身體而沾上的塵土時黏合而成的吧!
累了,痛了,比上次更辛酸呢!
好像每一次醒來,都會雨過天晴。那麽這次也不例外吧?
每一次都是那麽堅信,他會來救我,脫離苦海,飛向仙境!眉眼間是化了千年冰川的溫情,展浩!我相信,他一定會來的!
湖藍色的碎布屑,零碎地掛在樹梢。那女子不見了蹤影。
白衣男子倒在地上,氣息尚存。
一個男子,脊背挺直。象立於乾坤的神一般,高大英偉.他抱著洛清月,那麽小心翼翼的,像抱著人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琥珀般晶瑩的淚。落在男子的手背。
男子停下腳步,將她抱的更高些,然後用臉蹭了蹭她冰冷的面頰。溫柔的,輕聲在她的耳邊呢喃,“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她有些冰涼的肌膚,她因疼痛而緊皺的眉頭,她是這麽真實美好的存在在他的懷裡。俯下身,獻給她一個久違的窒息般的溺愛之吻。
…….
…….
洛清月睜開眼,像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只是隱約記得那句像咒語般反覆縈繞在耳邊的話,“好好活下去!活下去就會發生美好的事。”
“你醒了!”又是妖孽般精致的臉。紅腫的眼泡,真的很憔悴呢,看著西門賢宇擔憂的樣子,她突然抱住他,說,“對不起,我……”
他一怔,回抱她。
“你沒事就好。”痛苦不經意遊走出心,你應該不會對不起我吧?
西門賢宇只是記得在丫環嘴裡知道了她娘親生病後,便明白了她失神的緣由。想著治好她娘親的病,便立即帶上楊太醫趕到洛府。
卻發現她遲遲未歸,再去尋,隻尋回青雲的屍體和奄奄一息的白羽。什麽人竟這麽厲害?怪自己太大意了,發了瘋似的地騎馬去找她,派出了所有可動的人手,可整整一夜,毫無所獲。
當他的懊悔與自責,將他逼向崩潰的邊緣時,有人來報,“王妃被發現,衣衫不整地躺在洛府大門前。另外洛府的二夫人並沒有生病,她的那個來報信的貼身丫環玉蓮家裡著火,包括她的父母和一個未成年的弟弟全部死了。經查看現場,應該是有人蓄意縱火殺人。”
西門賢宇馬不停蹄地趕到洛府,看到的就是那麽虛弱昏迷的洛清月。
那張紙條,是警告也是嘲笑,“如果沒有本事保她周全,那就換我來保護她!”
西門賢宇覺得越來越不了解這個女人,她的身上好像有無數個秘密。可就是這種未知的不解,讓他更加不舍得放開她。
從什麽時候有些動心了?
她的倔強,她的鎮定。她的不屑!就那麽真實特別地讓他想去破壞,想看看她那麽波瀾不驚的表象下面隱藏的故事。
然後去調查她,洛中堂的私生女,小巷子裡受盡白眼的小小脆弱女孩。跟娘親相依為命。作為被報復的對象,來到定國王府,來到他的身邊。
是同情?還是惺惺相惜的情感,就那麽希望和她綁在一起。想和她一起幸福,想讓她快樂得活著,可以付出一切, 那麽單純地只為了看到她的笑靨。
所以,這樣的西門賢宇,洛清月你一定不會欺騙他的吧?
她猛然推開他,抱著腦袋,極其痛苦的模樣,“娘親,怎麽辦?”
她跳下床,鞋也不穿,也不梳洗,披頭散發準備往外衝,“洛清月,她沒事了!”他將有些恍惚緊張的她的頭埋進他結實的胸膛。
她的淚順著臉頰滑下,靜靜地否認,“你騙我?你沒有騙我?”
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輕輕地順著她的發絲滑落,“楊太醫的醫術,號稱天下第一呢!”溺愛地責備,“那麽快去好好梳洗打扮下,等下可別嚇倒你的娘親!”
“嗯!”洛清月順從地點點頭,在他寬闊的胸膛裡,第一次那麽真心得對西門賢宇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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