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頭依然暈暈乎乎的，想起昨天的醉酒和展浩的親事，心不由又疼起來，不是夢?該慶幸自己躲過一劫，可展浩要成親了。要離開京城去西涼了吧?還會回來嗎?對著銅鏡裡自己落寞的臉，硬撕扯出一個難看的笑臉，“洛清月，你該祝福他，祝他幸福，佑他一生平安。”

　　西涼國地處北方蠻夷邊陲之地，那裡草原遊牧雖然聽上去馳騁自由，豪放美妙，但洛清月的心裡到底是不喜歡的。習慣了溫暖熱鬧的展大人，這般遠去，畢竟還是荒涼。蠻夷之地，是非之爭想必也不會少，隻這前去的漫漫長路，也是吉凶未定之數。她雖不懂多少政治國事，小公主來和親基本上是為了結盟安邦的權宜之計，這各國之間的戰亂紛爭，自她記事以來便是有的。她想起展浩和她許的那些承諾誓言，淒然一笑，那一刻是真心的吧?可是即便假意，她也願意相信。

　　很多時候，全世界都在告訴你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悖論時，你仍舊堅持自我。其實不是當局者真的看不出那個拙劣的謊言，而是不願意看穿，違背本心也要選擇去相信而已。做一個自欺欺人的美夢，久一點，再久一點就很好，總比及早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殘酷現實來得讓人開心。

　　她暗自祈禱，佑他平安，一生平安！

　　聽說絕塵寺是這天下第一靈寺，祈福求子的聖地。這一日，洛清月一早便攜了三五個丫頭小廝，並乘一頂小轎去了那寺裡。

　　彼時街上不勝熱鬧，臨近寺廟，來往香客更是摩肩接踵。突然，轎子顛簸了下，洛清月抬簾望出去，迎面擦過去的轎子裡，側簾被撩開，那一標致絕色之女子，隻是慵懶的妝容，已然傾城絕色。她淺眉微慍，面若桃花，脂瑩如雪，眼輕佻了一眼簾外，本波瀾不驚的瞳孔裡忽的好像竄出一團火來，直直得能把洛清月燒成灰燼。

　　眾洛王府的丫頭小廝都停住，給她行禮，“雪瑩姑娘有禮！”

　　她倒是不理會，也不下轎，向著洛清月的方向一笑，“王妃何時有空可以來春暖閣坐坐，雪瑩倒是知道一些王爺的秘事，可以分享給王妃。”

　　洛清月愣了，想說，那種地方女子應該去不得的吧?莫名想起新婚之夜的事，便賭氣似得應了，“既然雪瑩姑娘盛情，我求完香便去。”

　　春暖閣，雪瑩。

　　其實從跟隨娘親來京都的第一天起，便是在路上就聽到這樣的地方。對外的宣傳是，春暖閣稱之為雅舍，是王侯將相吟詩作賦，論古談今的好去處，隻還有一點，除去文武論道，網羅天下美女，供絲竹曼舞之趣。民間的茶余飯後的街頭談資，總結成四個字是皇家妓院。

　　雪瑩，春暖閣的閣主，就連皇子王侯也不敢對她有任何褻瀆，一是她傾國傾城之絕色風姿，一是定國王爺的紅顏知己。這是後來知道的事，那選香坊怕是隻有這等人物才能入住。所有定國王府裡的人對她的敬畏遠比對她這個王妃要來得真誠得多。

　　絕塵寺裡，定國王妃抬眼望著慈眉善目的佛，虔誠地求下一枚平安符，放入手心，閉眼雙手合十，默念心經千萬遍。

　　轉身久久定在那棵落了繁華的紅豆樹下，想著等到紅豆滿樹，相思之情又會害慘多少顆或悲傷或孤寂的心啊。待他重新繁華，良人可會再回來，就算是路過，只見一眼也是好的。

　　“阿彌陀佛，定國王妃，也是來是祈福?”一個披著袈裟的僧人對著洛清月行了禮，那眉眼的笑和殿裡的佛一樣，讓人心定安寧。

　　“回大師，我是來為一個即將遠行的朋友，求個平安。”

　　“求佛祖保佑平安，隻是求自己心安而已。王妃在紅豆樹下，駐足良久，想必是為情所感，這紅豆最解相思情。我佛慈悲，貧僧多言，還奉勸王妃，不要為了求不得的，而舍下了已擁有的。”

　　洛清月心裡一驚，繼而一笑，“多謝大師提點。有時候擁有的未必是想要的，求不得的就算得不到，即使心甘情願放棄，也做不到了無牽掛地不去回憶。只求能讓別人偶爾記起曾經，知道那些回憶不是一個人在回憶就很心滿意足了，無所謂得到什麽……”

　　“王妃的感悟頗深，想著滾滾紅塵終究如霧迷人，如夢醉人……”那大師微微一笑，“最想要的往往並不自知。”

　　洛清月聽這一句，捫心思忖良久，再回望一眼那蒼天古樹，道一句，“多謝大師！”

　　“王妃慢走。”

　　誰又會不知道?感情的事有多少有道理?怕是佛祖也不能解得其中味吧?

　　正午時分，有些陽光透出來，些許暖意。落轎抬簾，洛清月仰面看著這眼前的雕樓畫棟般精致的建築，籠著一層微光，屋簷的四角想上翻起，各坐一隻靈獸麒麟，麒麟容貌略異，據說是五行中的金水火土，配齊五行，已保安宅之效。這是外邦的傳說，中原便不流行。門楣頂上懸一香木匾額，上以金字題行草三字:春暖閣。蒼勁有力，落筆生輝，氣勢磅礴。

　　丫頭小廝在外殿候著，迎上來的一美女，身材苗條，婀娜多姿，見到洛清月，似有輕蔑得哂笑，“雪瑩姑娘讓我在這等王妃，我這等該打，竟是良久才認出來尊駕您。”

　　洛清月知道她言語裡的用意，隻是不理，就隨著她進了屋。這屋是呈四合院落，雖小但樣樣齊全。假山小溪，花草盆景，雖不比王王府氣派，也是精致得很。隻是過道四處隨意散下來的各色綢緞，每每經過樓上傳來的詩詞歌賦，蕭瑟琴笛倒是怪異得貼合，別有一番香玉懷裡趕考的浪漫之意。

　　走至半晌，推開一小門，豈不知還有這處小小的幽靜之地，兩側的布置，竟和選香坊如出一轍，這門院打開，裡面一女子，正坐著輕撫琵琶，琴聲悠揚，似有幽幽衷腸要言說。裡面香案陳設，書畫奇珍看得人眼花繚亂。珠光寶氣，書香卷氣和著這美人琵琶，如仙境般美好。

　　“雪瑩姑娘，王妃到了。”那美人抬頭時，眼裡已經盛了光，頷首間那人已經退出來，道，“王妃既來之則安之，我這裡不比王府，粗鄙閑話應還是無妨了。”

　　“雪瑩姑娘哪裡的話，我也不是什麽金貴之人，你這裡精致好看得很，和想象中的大不相同。”

　　“王妃如此隨性就好，今天請王妃屈尊寒舍，是有些秘事想告知王妃，這樣以便王妃與王爺日後相處更加愉快。”雪瑩幾乎是凝視著她說的，生怕漏掉她臉上任何一個表情。

　　“還是不要了，雪瑩姑娘，我知道你喜歡王爺，不過你大概不知道我不喜歡他。西門賢宇確實長得好看又很有才換，絕世無雙的好男兒。但是我不喜歡他，我也知道你不會信我，剛在廟外碰見你的時候我就能感覺到你對我的敵意，嫁他不是我所願意的，如果您真有什麽好主意，還是教教我怎麽讓他盡快休了我。”洛清月望著她，心道總算解釋清楚了。

　　雪瑩微微一笑，頗有深意，“王妃這是做什麽?王爺既然是舉世無雙必配得上王妃這般獨一無二的好女子，怎麽偏要王爺休了你?於情於理似乎不合。”

　　“心悅他人而已。”洛清月沉吟良久，才說出這幾個字來。

　　“誰?”

　　“我不便告知，為了王爺為了我自己，我只求雪瑩姑娘可以幫助我。雪瑩既然知道怎麽取悅王爺，必然也是知道怎樣讓他厭惡，這也是我今天過來春暖閣的原因。雪瑩姑娘，你的傾國傾城才真的是和王爺的絕世無雙相配。”

　　雪瑩不敢置信得望著她，坐回琴側，慢撚輕挑，琴聲幽幽，頗為撩人心脾，“我答應你，隻一句話給你，他這個人素不喜人做作，曲意逢迎，越是這般越是厭惡。”

　　“你的意思是，既要讓他覺得我在迎合他，又要讓他知道並非真心就對了。”

　　“王妃冰雪聰明。”雪瑩心下自是吃驚的，但心底她的驕傲和尊貴一直告訴她，這世上，隻我配與他孤鶩齊飛。

　　洛清月從春暖閣回來，一路暗自思忖怎麽制定計劃。王府後院裡，正巧迎面碰到西門賢宇，許是衣袖裡揣著那一個送給展浩的平安符，心裡還想著怎麽對他用計，見到他時，趕緊回身躲避。不料不小心腳下一崴，差點栽倒，西門賢宇飛身過來，她便本能地去抓住他的衣服，沒想到這抓不要緊，把他隨身的香囊生生拽下來了，被旁邊植物上的刺掛花了，硬生生在美妙的圖案上劃出幾道口子。

　　西門賢宇將她扶穩，以手輕撫香囊，面色忽的陰沉無比，洛清月看他神色異常凝重，她的心也不免緊張起來，“王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隻是不語，洛清月見香囊上的兩隻鴛鴦蕩在碧波之上，自由快樂，是定情信物嗎?“王爺，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夠了！”他那一聲盛怒難當，揮袖離去，只剩她立在那裡，久久說不出話來，她心裡頓覺委屈，還有些莫名的難過……幾滴晶瑩的淚在秋風輕撫下，莫名吹進心扉。

　　第二日清晨，摸了摸枕邊的平安符，心下一緊，連忙喚來連翹，吩咐將這一個平安符送到京都最好的繡坊，是得有一個像樣的香囊才襯得上這些相思和祝福，所以她找了都城最好的師傅，繡了“鵬程萬裡”的式樣。

　　之後兩天，都不曾見到西門賢宇，洛清月依舊白天去選香坊拔草，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待的時間很長，甚至開始期待遇見西門賢宇，她給自己的解釋是，因為弄壞了他的定情信物，所以想好好道歉一番。

　　那天其實一直心不在焉，自己也聽過很多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很想知道是怎樣的信物讓西門賢宇這般在意。細細回想來似乎從相識到現在，她幾乎每天都帶著那個香囊，應該是極愛惜的吧。越想越愧疚，於是想道，“既然弄壞了西門王爺的定情信物，是不是應該還他一個，自己的女紅並不好，但是西門賢宇不是不喜歡做作嗎?那就用心繡一個還他，也算兩不相欠，省的總覺得自己虧欠了他一些。定情信物得怎麽繡才好呢?他的香囊上是鴛鴦，就繡鴛鴦吧！那裡面該放些什麽，青絲?紅豆?還有……嗯嗯，對了，還有那個詩句，完美，我簡直是天才！”

　　玲瓏色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不過這麽露骨，他會不會誤會，我應該解釋一下是還給他的就可以了。”她自說自話，在搖曳的燭光下，穿針引線。小心得將潔白的牛骨做成骰子，用金簪的一頭挑空，，小心翼翼得將鮮紅如血的紅豆放進，還有她的青絲幾許。都一並放進這個香囊。也正因為看到這個香囊，原本甜蜜的心竟湧出些苦澀，應該是“鴛鴦戲水”的圖樣，底面是綢緞的，比寶藍色更沉一些，她被針刺了一下，“哎呦，真是……沒想到這麽難?”

　　手指有些紅腫，她心裡有些好奇，是怎樣的女子送給他的，竟讓他日日不離身。是雪瑩?是紫櫻?他們之間有過怎樣的愛情?她突然很想知道，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就是想知道，可她並非那麽好奇之人。

　　不知道為什麽，她竟然有些期待，期待這個香囊若是被打開時，西門賢宇會是什麽反應?生氣，驚訝還是開心?這樣的想法也是被自己嚇了一跳。昏昏沉沉不知道過了多久，竟就這樣伏案睡下。

　　窗外的影子，默默佇立，那張臉在殘月下，一點點溫暖起來，看著她吸吮自己的手指，心不由也被針扎了一樣疼。等她累得睡了過去，他小心翼翼地抱她上床，然後看著四不像的鴛鴦，摸著那不太細膩甚至有些粗糙的針腳，嗔笑道“這麽難看，誰會喜歡?”

　　次日，一大早連翹便拿著繡坊的香囊來找她，她指了指案頭上的那個香囊，迷迷糊糊還未睡醒，“你順便幫我把書案上的那個給王爺送去，繡坊裡的那個給展大學士送去。”然後繼續悶頭睡了。

　　連翹邊走邊看了這兩個香囊，怎麽比較怎麽不是味啊，這也不太成啊，給王爺的這麽寒酸，給那個展大人的那麽高雅，王爺知道了會生氣吧?為了王妃的幸福和自己的未來，所以應該……

　　當西門賢宇看見書桌上的香囊，洋溢著幸福的臉上，一瞬間就掛滿烏雲，他隻是一眼，就掃到那標志著繡坊印記的紅絲線。所以自己又在自以為是，自作多情了?她那麽小心翼翼，滿含深情的眼眸，自己應該是知道的，不屬於自己的，怎麽還會期待，還會原諒，該醒醒了吧，西門賢宇。

　　“難道是我繡的太難看，所以直接扔了?好歹也花了那麽久才繡好，好不好?這樣都不肯原諒我?是不是太小氣了?好吧，就算真的很珍貴，是什麽初戀情人送的，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幹嘛還是不見我?”

　　洛清月正自顧自數落，西門賢宇就迎面而來，“給王爺請安！”她瞄著他陰晴不定的臉，“你感受到我道歉的誠意了沒?上次我不是故意的，何況這個香囊是我……”

　　“你很有誠意，本王還有要事處理，跪安吧！”

　　“恭送王爺！”他不待見她，是不是代表對她沒有興趣了?所以……快離開這裡了，她盡量讓自己的心也跟著興奮的血液跳動，可那時而遲鈍的窒息感，告訴她，她並不開心。

　　第二日散朝之時，一眼便見展浩戴著一個蹩腳的香囊，很醜的一對鴛鴦。

　　展浩停下，故作深情地回望了腰間的香囊，“王爺，想是對這個香囊感興趣?這是一位愛慕我的女子所贈，雖然繡工不堪入目，但我卻喜歡得很。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女啊！”

　　是啊，難得有情女。

　　“那展大人可得好生收著，這樣的深情厚誼怕是你日後也沒辦法報答了，塞外之行，要一路順風才是。”

　　“多謝王爺吉言，不過來日方長，世間變化遠非我們想象的簡單。各自珍重！”

　　王府， 書房。

　　洛清月匍匐，隻不說話，西門賢宇將那個香囊投擲到她的眼前。她吃了一驚，而後了然。

　　“洛清月，這是你的誠意?”他拔劍，香囊被一分為二，那張平安符搖曳在她的眼前，她不知道該怎樣解釋。

　　“其實你可以聰明點，比如在展浩離開那天送個他，本王自會當做不知道，不知道你深夜含情脈脈地繡了一隻香囊送給你的情郎。又或者你該告知你的情郎，做事做人低調點，別在還要昭告天下，告訴所有人本王這頂綠帽子又多亮。他在激怒本王，你知道激怒本王的後果是什麽?”

　　他的眼神那般冷峻，好看的臉頰有深寒的怒火，她本想解釋什麽，既然他這般認定了，也就無所謂了，“那你休了我吧！既然我讓你這般屈辱，我是這樣不潔無恥的女子，心系他人又恬不知恥地贈其他男子香囊定情，即使那個男子即將遠去迎娶其他人，我還這樣戀戀不舍。我都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

　　他愣了許久，悶笑一聲，“怎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希望本王休了你?你做夢。洛清月，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本王非你不可，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本王就不敢把你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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