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王府,後院。 洛清月依舊一身丫頭打扮,給花草施肥,不堪的臭氣熏得她幾乎背過氣去。不遠處的小丫頭連翹,一直惴惴不安,她是除了王妃以外的唯一知情者,她為自己的愚鈍和錯誤不安,她感恩王妃沒有說出實情,也是擔心事情敗露會不會被誅滅九族。
她懂了,王爺在意的不是禮物的好看與否,而是送禮物的人用心與否。她小心靠近洛清月,希望可以彌補些什麽。
“王妃,我……”她站在洛清月身後,她卻抬頭含笑埋怨推開她道,“連翹,你快走開,這味道可大得很。再說了,王爺可下了死命令,誰敢出手相幫,他可是會好生懲罰,到時候我還得愧疚死。快走快走!”
連翹眼睛濕潤了許多,羞愧難當,“可是王妃我……”
“傻丫頭,與你無關。快些離我遠點,就算幫了大忙了。”
連翹隻得一步三回首,默默離開。
傍晚時分,洛清月又提了水來,空氣這才清新了不少,深呼吸時,竟有股幽香飄飄蕩蕩。闖進五髒六腑。
天色有些黑,四周的燈盞陸陸續續掛了起來,想起不久前的那個晚上,有些曖昧溫暖。有幾個人朝這邊走來,她不自覺回頭一看,是西門賢宇。他身旁的女子一點紅妝,梅開額頭,盛世絕色,也就這般容顏了吧。他們從她的眼前而過,西門賢宇步履輕快,雪瑩嫋娜輕盈,並身後三五小廝,竟都連一眼不曾望向她,她那一句,“給王爺請安!”落了地,沒有任何回應,心底有些空落落的,不知為什麽,他們真心是神仙般的眷侶良配,她竟有這種感覺。
“雪瑩姑娘,今晚留宿王府。”
“隻是不在選香坊,就可惜了。”
“看今晚的絲竹舞會,怕是神仙也願意醉倒不醒。”
“這樣說來,雪瑩姑娘遲早是要進這王府了的。”
“那咱們的王妃可算是要下堂了?”
“這可保不齊,雪瑩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進,美貌傾國。咱們的王妃雖姿容算的上佳,但在這王府裡,也是平常的。失寵是早晚的事情。剛進門沒多久,就今天被罰,明天被打的,以後也是難過,我尋思著啊,被休也是不遠的事情了。”
走廊上,小丫頭們在竊竊私語著。
洛清月聽得一陣哭笑不得,隻是掩在黑暗裡,都不知道要不要現身,這時候就傳來一句,“住嘴,以後膽敢再沒事亂說話,小心你們的舌頭。”
“紫櫻姑娘饒命,”紛紛跪饒,然後那女子拂袖而去,臨行說了句,“王妃,好自為之。”讓洛清月愣了一愣,尷尬地走出來,眾小廝見狀跪拜不停,她說,“沒事了,就都散了吧!”
洛清月靠在欄杆上,燈籠隨風搖晃,燈火幽幽暗暗,紫櫻那句話是什麽意思?莫非她都知道,是啊,她是西門賢宇的心腹,有什麽瞞得了她?好自為之是什麽意思?有些累,頭沉沉的,乘著晚風,竟有些睡意來襲。
“你怎麽不回西廂房?在這裡做什麽?”
洛清月抬眼看見一俊美少年,那雙丹鳳眼微微張開,長長的睫毛,漂亮得不像話,懵懂答非所問,“王爺,你真好看。”
那雙眼睛瞬間有一抹喜色遊蕩,繃著的臉也松開來,連聲音也暖暖的,“回去睡吧,以後便不要再想其他,本王知道今天你也是不快,至於雪瑩,本王……”
洛清月以為他是想將雪瑩納為側妃,突然諂媚搶答,“雪瑩姑娘美豔無雙,和王爺天作之合,
她是你選香坊的不二人選,我都知道。待迎娶雪瑩姑娘,我自當讓位。” 聽著她信誓旦旦地回答,他的臉色忽的陰沉下來,“你讓位?你讓的什麽位?本王娶不娶她,她入不入選香坊,又哪輪的上你安排。用不著你裝什麽賢良淑德,你若真是有這份心,就好好在王府為本王祈福安宅,不要再想著其他不相乾的人。別人的死活生計你最好不要太過操心。”
“你這話什麽意思?別人的死活生計?你指的是誰?是不是你想拿他怎樣?他都遠去西涼,你還不肯放過他?”
“呵呵,本王說了什麽嗎?王妃你這麽愛捕風捉影,是想提醒本王,擔心公主和展浩這對新婚燕爾,旅途寂寞,讓本王給展大人遠去的路途添一些驚喜還是今夜就該給他準備一些有趣的禮物?本王的好王妃啊,明日,他去了西涼,你是不是恨不得整顆心都跟著他去?你是不是恨不得長雙翅膀廢除本王這王府?洛清月,你給本王好生記著,本王這輩子都不會放了你,你逃不了了,這輩子都逃不了了。”他的聲音從起初的陰陽怪氣到後來的聲色厲荏,她聽得心驚肉跳,卻再不敢說一句話。怕是怕,越是求情越是錯。
第二日,展浩作為西涼的駙馬身份,遠去西涼。洛清月隻是聽說,那一日,最讓人驚心的不是那浩浩蕩蕩的儀仗送行,而是城門下,那個西涼的小公主,突然跑下轎子,奔向那匹白馬,隔著面紗仰著頭對著馬上的少年,“西門哥哥,你要記得我,我是新月,西涼國的公主,新月。這一生我算是錯過了你,但是來世,我一定要先遇上你。時光繾綣,容顏變換,我許你來世,你再不能違約。”
那小公主的淚眼婆娑,輕輕點點,倒是清純到極致的美好人物。那馬上的少年,容顏絕世,眉眼清揚,“來世本來就虛無縹緲,新月好好過此生,才是真理。”
“那就今生吧,西門哥哥,今生你不要忘記我。”她無奈,淚濕了面紗,無從顧及那轎前眉眼溫存的夫君,也看不見這京都裡那麽多雙異樣的目光。
西門賢宇也是頭疼,像是安慰一個小朋友般漫不經心,“好,我不忘記你!快些趕路吧。”
後來,那轎裡的公主終是拗斷了脖子也再不見那匹白馬上的絕世少年。隻默默在心底銘記,這一世,不相忘,下一世,必廝守。這份執念,那麽深,若刻進了骨血和靈魂般,深遠而清晰,若影隨行。
定國王府,西廂院。
水井邊。
一個素衣裝扮丫鬟模樣的女子,正以居高臨下的姿勢注視著那個身穿華服的女子。女子拉著麻繩的手驀地一顫,滿滿的一桶水,“咣當”一聲,又掉進了井裡。
她的手吃疼地伸不開來。有些發黃的水汪在手心,隱約還可以看見點點血絲浮在上面,血肉模糊的手心此刻還挺立著幾個新生的晶瑩的水泡。
這都拜她夫君所賜啊!
“看什麽看?今天不打滿廚房裡的八個水缸,你就不要休息!”一個婢女,正拿著鞭子指使王爺的正妃打水。她心裡自嘲,洛清月,還有比你更失敗的人嗎?
還債,是吧?
打水,好!
西門賢宇,我洛清月發誓,你給我的恥辱,我會記一輩子!洛家對不起你,我還。西門賢宇,你這個自戀變態的壞家夥,繼續羞辱我吧。為什麽不是休了我?既然這樣厭惡我,不是應該眼不見為淨嗎?究竟是為什麽?隻是因為好玩是吧?
想到展浩,心沒來由又陷了下去,若那一天是真的,你的這場婚姻也算是政治聯姻吧?西門賢宇不願娶的那個西涼公主,那個心心念念記掛著他的西涼公主,你是被迫迎娶的嗎?你受了多少委屈?背負了怎樣的屈辱?展浩,你可還好?
伸開手,再一次緊緊地抓住麻繩,兩道秀眉幾乎擰在一起。真的有點疼呢!
走廊上,那抹嬌小的身影晃晃悠悠,一眼望去,讓人覺得她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走。
為什麽不肯低頭呢?隻要軟弱點,懂得進退就不用受這樣的苦了啊?真是笨女人。
西門賢宇有些難受地皺起眉頭。
洛清月停住,眉頭松了些,嘴裡呼吸著香甜的味道,是八月末的桂花,一叢一叢的明黃隱於青翠之中。那纖細的花蕊,嬌俏的花瓣,迎著如血的夕陽,花冠傲立,花柱晶瑩,渲染了一層如紗如霧的素雅的紅。有一種空靈的美感。空氣裡散著沁人心脾的芳香,一撩衣,便盈袖。
頭昏昏沉沉,她用食指揉了揉太陽穴,怎麽有些暈呢?昏昏沉沉的感覺。是累了吧?那就睡一下吧,至少夢裡沒有繡不完的女紅,打不滿的水缸,劈不完的木柴……或者死掉吧,不用再受折磨,可以還清洛家的債。可是好想娘親,好想再見娘親一面。
水桶裡的水,流過了半條長廊,浸濕了她的衣裳。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次,這種的感覺,像是在雲裡飄蕩,厚實溫暖的胸膛。
是他嗎?那個溫柔如水的男子!
隻是覺得眼睛好沉,手自然地垂下去,想著他儒雅恬靜的笑,不自覺地喚,“是你嗎?展浩!”
隻一瞬,那雙狹長溫潤的眸子裡,就寫滿了深深的失落和顫栗的慍怒。
還是他,此刻她的心裡還滿滿記掛著他,即使他已經遠去西涼,在這麽落魄的時候想到的還是他?……應該很思念他吧?她迷蒙的眼神將他的身影模糊地倒映出來,一片明媚。
他薄薄的唇抿得緊緊的,幾乎呈一條直線,看得出他極度的不悅。所到之處,下人都恭敬地鞠躬請安,然後垂下頭,甚至都沒有人敢發出任何細微的聲響。
躺在他懷裡的女子,嬌悄的小臉慘白得看不到一絲血色,沿著她那瑩如蔥白的手指,有些混濁的黃水,沿著掌心厚繭的紋路,一滴,一滴“嗒……嗒……”地落在大理石上,破碎成一朵朵淡黃的水晶花,中間有一絲絲妖冶的鮮紅色,如吐露的花蕊,綻開,綿稠而刺目。
隻是勞累過度吧?隻是一些細小的皮外傷吧?
可她的嘴唇那抹紫色怎麽解釋?她會死嗎?想到這裡,心突然揪在一起,劇烈地,短促地,不間斷地疼。怎麽可能,我還沒有玩夠呢,所以洛清月啊,你不許死。聽到沒有啊,你不可以有事的,洛清月。西門賢宇心裡這樣想著,眼睛裡的痛苦第一次釋放得這麽清晰。
朱紅的窗,一個乾淨的書案,潔白的壁上掛著幾張水墨畫,三把檀木椅,一張紫金雕花床。一片清雅疏意的格調。
這裡就是“選香坊”!
京城的多少國色天香的傾城女子擠破頭皮想進的溫柔鄉。不是因為這裡多麽金壁輝煌,也並不是在乎多麽紙醉金迷!只因了它是定國王爺,那絕色無雙,睿智才情的雙十少年,就寢的地方,所以一切對於它的憧憬都有了存在的理由。
床邊已經立著一位白須老者,他的肩上掛著藥箱,見到西門賢宇,恭敬地行禮,“王爺!”
“楊太醫,你的醫術號稱天下第一!”他的眼並不看他,語氣淡淡的,“如果她活不了!你也別活了……”平靜地像是在說“今晚你想吃什麽,我吩咐人去做”。
老人脊背猛地挺直,八月的涼風吹不散他額上那碩大的汗珠。他的腿腳發軟,不自主地“撲通”一聲跪下,“微臣一定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那還跪著幹嘛?”西門賢宇起了身,他的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床上那蒼白的容顏。
她的身體怎麽這麽差!她安靜地躺在那裡,眉毛卻不安地皺在一起,即使是睡著了,還是那麽抗拒,畏懼這個世界。
隻是想小小的懲罰一下她,沒想到那麽倔強的她是這麽地脆弱。
“怎麽樣?”鷹一樣銳利地眼睛,透過楊太醫臉上的無奈和恐懼,他急切地問。
掠見楊太醫有點恐慌的眼神,更加不耐煩,因為不安,害怕,所以語氣忽地更冷,像冰錐一樣堅硬地命令道,“說!”
緩緩地,楊太醫開了口:“本來勞累過度,人隻要好生休養就會沒有什麽大礙,況且夫人體內還有大量的龍櫻草作底。可偏偏壞就壞在這龍櫻草上。王爺,這自然萬物相生相克,這龍櫻草與木蓮子本都是養身的上佳補品良藥。可它們若是一結合,就會產生奇毒的血閻羅。而這血閻羅的解藥……”
他的眼裡有些繁雜的情緒,“怎麽解?你知道的,你需要什麽,本王都可以辦到的!”
“王爺,因為這龍櫻草和木蓮子本都不屬於中原的藥材,是西域的特產。要解血閻羅之毒,除非取得西域奇陽教的鎮教之寶:蜃炎!
“蜃炎?”
“蜃炎是一種很罕見的聖物,據醫書記載,它的性質介於動物和靈火之間。而普天之下隻有奇陽教有此聖物。如果沒有蜃炎作引,王妃恐怕……”
西門賢宇望著眉頭緊皺的神醫,突然感覺恐懼。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會這麽在意,關切著這個女人的生死,“恐怕怎樣?若是解不了這毒,她能活多久?”
“最多一年!”
一年?怎麽會這樣!眸子裡的光,暗下去。
“王爺,王爺……現在要給王妃施針嗎?隻要打通血脈的話,也許她明天就能醒過來。”
“明天嗎?就會醒來?”他望著她的臉上細密的汗珠,手又下意識握緊了她冰冷的手。
可怎麽還是沒有溫度?
“太醫!怎麽回事?”
“是爐火不夠旺嗎?加碳……”
“要熬的湯藥不能冷掉的。快,再拿去加熱!”
門簷外,一位女子優雅地佇立,她素雅的面容,微微一笑,便傾世絕城。
望一眼門前站著兩排長長的隊伍候在這裡,啞然失笑。這個她所熟悉的,瞳孔絕情男子,此刻眼神裡溫柔,真的好陌生。他好看的眉眼一夜都沒有舒展開來,手時不時探一下床上那個女子的額頭。
原來那一天他的話,全是騙人的,還真是會裝呢.恐怕連他自己也被騙到了。
……
……
幽曉宮。
男子背手立於書案前,側臉的輪廓在陰暗裡顯得出奇得冷峻。書案前是三位姿容傾城的美人,雪膚凝脂,眉黛若春。
“按計劃行動!”冰冷,機械。
“是!”
“屬下有一事不明……”紫色的衣,白皙的面,月光明朗寒冷撒落窗前,女子雙手抱拳在胸,那拳與喉嚨裡的話一樣,哆嗦。
“說!”依舊背手而立,並不轉身。
“不是說,新婚之夜會休妻嗎?那個女子…….”
他的脊背在幽靜的月影中,突然僵直,微得一顫。
“本王有了更好的主意。”他轉過頭,冰一樣棱角分明的冷酷面容,掛著壞壞的笑,是梅開二度的驚世之美。
“紫櫻,你去辦!讓她來求我,放過她!”
“是!”
……
……
他說的是,“讓她來求我,放過她!”其實是想說,不要傷害她!不是那句讓她生不如死,隻是單純地希望她來求他,向他屈服。
曾經那個一身血染白衣的少年,巍峨險峻的懸崖頂上,紅裝妖冶的他,用舌頭舔盡嘴角的溫潤,像來自地獄嗜血的魔鬼,“任何違背我意願的人,殺!或者生不如死地活著。 那種求饒的卑微姿態,我永遠不想看見。”
現在卻在期待著一個女人的求饒。
記憶裡,他的形象應該是:即使知道他的心腹愛將下一秒就會死掉,也隻是斜斜地望上一眼,淡淡的,沒有溫度,說,“退下!好好休息吧!”
這才是他,冷酷。執著。沒有感情。不會在乎任何生命的價值也不願相信任何人。孤獨,一個人堅守的孤獨,倘若有一天沒有了這份孤獨,那麽他就不再是他了,完不成使命的他,是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的他。
為什麽這次變了,這麽徹底。從認識他到現在,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他,慌亂,恐懼,甚至帶著絕望的悲傷。
如果真的,洛清月真的不在了,那麽他心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就沒有人可以到達,那麽就可以成就他的天下,那麽就可以創造他的傳奇了吧。
所以啊,洛清月你必須死,哪怕是以我們幽曉宮作為陪葬,也在所不惜。
女子黯然,落淚,像是在為死去的自己祭奠。
她知道,他真的會殺了她!帶著凌厲的恨意,用雪白閃著寒光的劍,刺穿她的胸膛,然後用力拔出來,血光飛濺,墜落,像紛飛的花瓣,鋪一地旖旎的紅斑。他的面容應該蒼白痛苦,問,“為什麽?為什麽要殺她?你該知道她是我這一生唯一深愛的女子。”
最好是在,清明的月光下,或者並不昏暗的午後,那樣至少可以最後一眼看清他的面容,至少讓她知道,她不是在他冰冷的瞳孔裡離去的,至少應該為自己高興,是為他的天下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