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賢宇，你……混蛋?”　　他的手掠過她白淨的面龐，有點陽光照進屋子裡，他的眼裡揉進她憤怒的神情，卻心情大好。

　　昨夜看盡浮華落盡，月色如洗的她，心底可曾留有一絲清輝，為他守候?是有的吧，她的臉上猶見淚痕。看吧，他西門賢宇從來就是這般魅力無窮。

　　“西門賢宇?好久沒有人這麽叫過我了呢！”他的鳳目一收，用手緊緊地捏住她尖尖的下巴，“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不怕死嗎?”

　　她明顯吃疼，直直地與他對視，卻不再言語了。

　　“怎麽不說話了?”

　　“跟你無話可說！你想怎樣就怎樣，悉聽尊便。”洛清月痛苦地閉上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像案板上的肉，待宰的羔羊。

　　心倏地漏了一拍，她以為她是誰，又當我西門賢宇是什麽人?憤怒得用力地推了她的頜，她吃痛地皺眉，不穩地往後倒了幾步。

　　他的眼睛蒙著一層淡淡的白霧，迷離的魅惑，整個身體立在那裡，雖然有些落寞，但修長挺拔，襯著妖孽一樣的面龐，更加的驕傲，高貴。

　　“你放心，像你這種姿色，你就算在我的‘選香坊’門外，跪上三年五載，我都不屑對你下手的。”迷蒙的眼，將她從上到下懶懶地掃了一遍，“本王說的‘玩’，你想的太美好了！”

　　凌厲的一道光，閃著嘲諷，帶著蠱惑人心的優雅，自信，“洛小姐，你信不信?不管本王對你如何殘忍絕情，你還是會無可救藥地愛上本王?”

　　那是妖孽一樣的少年王爺，在紅綢鋪天，鸞帳清遠的新房裡，在一片焰火般璀璨的漫眼紅光裡，那些紅光像無數朵碩大而頹廢的紅花盡情綻放，他說出的話，有著即使睥睨天下也無所畏懼的自信。

　　多年後，再回想起來，真是無比的諷刺。那留在血脈裡的回憶，刺穿每一寸心，夜夜嘹亮地疼痛。

　　如果當時換了對白，那命運交錯的一切真的就那麽自然妥帖地朝著既定的軌跡發展了。

　　西門賢宇一直以為在這凡塵俗世裡，愛情是可笑的，不名一文的感情。絕世無雙的他，早已經斷了七情六欲，練就了銅皮鐵骨，可原來在這場兜兜轉轉的紅塵裡，還有他的命門啊。那麽輕易柔軟地突破了他的所有防線，把他傷得遍體鱗傷，他還那麽微笑著去承受，那麽心甘情願。

　　“西門賢宇！我不會愛上你的。”同樣的自信，同樣的擲地有聲，“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會，絕對不會。所以，你可以對我絕情殘忍，我也可以對你連恨都懶得去恨，更不要說什麽愛上。”

　　洛清月的眼神單純堅定。

　　西門賢宇大笑，邪媚的眸子裡，眼珠呼呼地映出她的臉，“如果這是你吸引本王的方式，本王承認是有些與眾不同的味道，不過還是欠了些火候，有機會再練練吧！”

　　“現在開始，陳曦，你將這個對本王出言不遜，惡意中傷的女子，帶去受罰。”

　　“我什麽時候對你不敬了?如果說不會愛上你是不敬的話，普天下的男子都有大不敬之罪了?”她據理力爭。

　　“中秋廟會那天，”西門賢宇說不下去了，此時陳曦正準備幫忙。

　　洛清月看一眼陳曦，再看看西門賢宇，驚呼出聲，“哦，原來你就是那天那個醜八怪！”

　　西門賢宇一驚，這三個字她竟然安在他的頭上，陳曦倒是一臉的愜意地看戲。

　　“對不起。可王爺你那天臉上塗得亂七八糟，

我也沒有說錯啊，何況我當時也不認識王爺，隻能實話實說，確實.......”洛清月嘀嘀咕咕，西門賢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先讓她去後院掃落葉。整個後院讓她一個人掃。”末了，還吩咐陳曦，“給她換了這身，找個丫環的衣服給她穿上。”　　昨晚還是新婚之夜，第二天一早，洛清月換上了仆人的衣服，開始打掃後院，來來往往的下人自然是不敢幫忙的。

　　丫頭們閑下來就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議論紛紛。

　　“這麽快失寵的王妃，還真是聞所未聞啊！”

　　“就是，你看她，穿了仆人的衣服，倒比我們更像丫環。”

　　“我聽說王爺壓根就沒有臨幸過她，昨晚是在雪瑩姑娘的春暖閣裡過的夜。”

　　“要我說，做女人做得這麽失敗！要我都沒臉活下去了。”

　　“你們閉嘴。”青兒怒喝她們，“不準你們這麽說我們家小姐。”

　　“呦，好忠心的奴才啊，”她們撲哧而笑，“上演忠臣救主啊，我們可沒空看。我們正在看你們家小姐，我們的王妃怎麽掃盡這滿後院的落葉。”

　　“這還沒有過春天就到秋天的失落啊，怕是怎麽掃也掃不完嘍。”

　　“那不更好，反正閑著無聊，天天看戲也不錯。”

　　“你們，太過分了，”青兒氣到急出，揚手便打了其中一個說話的丫頭。

　　“你好大膽子，初來乍到就這麽囂張跋扈，”那丫頭也衝上去打她，又有幾個人幫忙，青兒被推倒在一旁，完事她們還不忘告誡，“這是定國王府，不是你們洛府。還有你的小姐現在跟我們一樣做事，隻是個掛牌王妃，實際上也就是個下人，你是伺候她的，就是下人的下人，還敢和我們動手。”

　　“不得寵都這麽厲害，得寵還得了，尾巴還不翹上天！”

　　“就是，所以老天長眼，不給她們得勢的機會。”

　　她一言我一語，冷嘲熱諷，夾雜著拳打腳踢，然後扔下一句，“還和我們動粗，不自量力！”就都一窩蜂走開了。

　　青兒鼻青臉腫的欲哭無淚，那神情卻不卑不亢，憤憤看著她們遠去。

　　陳曦見她坐在地上，關切地問，“你怎麽了?”

　　她站起來，沒好氣地回，“沒什麽！”

　　陳曦倒是了然，“不會是被府裡的人欺負了吧?”

　　“你少在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你們王府裡就沒有一個好人。”

　　“我可沒有招惹你，你怎麽一竹竿打翻一船人.......”

　　“不是你吩咐任何下人都不可以讓進後院的?不是你指使別人來欺負我?不是你.......我懶得理你，這裡是王府，你想怎樣就怎樣。隻是請你不要那麽對小姐，她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總要針對她?”青兒說得有點哽咽，竟落了淚。

　　陳曦看她的樣子，竟笑了。真的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啊，神情語氣竟那麽像。

　　“你等我下。”

　　說話間就走開了，不一會兒，他跑回來，有點喘，“這個拿去，好好擦在傷口上，女孩子留下疤痕可就不好看了。我會吩咐別人不要欺負你。至於後院，是王爺下的令，現在除了王爺王妃，府裡上上下下誰都不準進。”

　　青兒接過那個藥瓶，不明白他為什麽跟她解釋這麽多，畢竟他也是這王府的總管事的。見他咧著嘴笑，依舊冷冷道，“藥，我收下了，我不會跟你說謝謝的，本來就是她們打傷的我，否則我也用不著這藥。還有你這麽咧著嘴笑，真難看，像大嘴猴。”然後就轉身走開了。

　　陳曦繼續咧嘴笑，“有點意思。看來這王府以後的生活會有趣很多。”

　　洛清月沿著青石鋪就的小路掃過去。

　　“比起對著那張臉，這掃落葉的差事倒是更加愜意。不知道展浩現在在乾些什麽?”洛清月抬頭望天，白雲悠悠蕩蕩，忽然拚出他的笑臉，便索性靠著樹乾上，仰面向天，感覺那些雲彩越靠越近，有熟悉的青草氣息。

　　“這位姑娘，你在.......”

　　洛清月睜開眼，才發現面正有一男子手拿紙扇，饒有興趣的看著她，“沒幹嘛，就是，就是掃的有些累了，閉目養神一下。”看穿著談吐，不像下人，又不是總管侍衛，不像是王府的，“你是.....?”

　　“哦，我來找你們王府的陳總管的，有個大人舉薦我來填補一個空缺........說來慚愧，我十五歲那年便來到都城，本來是想考上狀元再衣錦還鄉，別說是狀元了，連個進士都考不上，光陰似箭，這三年之後又三年，我還是屢試不中，本來有一個大人收我作了門客，因為一件小事讓他誤會了，將我轟了出府，我走投無路，隻得以賣畫求生。”

　　看上去文質彬彬，說起話來鑼攏缸乓還傷岣邇逶率翟諉恍那樘樗檳睿醮渭婢駝餉賜菩鬧酶梗皇腔斑刖褪前壯眨廡睦錈煥從傻幕滌∠螅饕撬蘋盜慫哉購頻聶驃駑諳耄肮硬嘔嵋紓粕癡誆蛔〗鸌擁畝崮抗餉闃灰蠶灤睦吹卻愕牟志禿謾N蟻熱ドǖ亓耍ú煌暉躋嵩鴟5摹！比疲呶喜摺

　　那人也很識趣道別，“鄙人連偶，姑娘，後會有期。”

　　“連偶，好像在哪裡聽過，”洛清月突然記起什麽叫了聲，“公子留步。”

　　“我想問下，那個公子你有沒有畫過一幅嫦娥奔月圖?”

　　“畫過，畫過。我還題了一首詩在上面，八月中秋月滿樓，仙娥廣寒獨憂愁。最是青蔥多情柔，奈何良景不與謀。兩情即便意相投，光陰似箭難回首。佳人顏容日消瘦，英雄事跡傳九洲。姑娘買了那幅畫?”

　　洛清月終於聽他很陶醉地朗誦完，尷尬地笑了笑，“沒有買。不過我......我們家......小姐很喜歡，她很想知道作者畫這幅畫時的心情。”

　　“真的嗎?真是榮幸之至。實不相瞞，我在畫這幅畫之時，主要是為了表達自己被別人誤解的心情，我希望以前收留我的那位大人看見。如果不是時逢中秋，我想畫一幅竇娥冤，主題更鮮明，讓人一目了然。不過詩作方面我會含蓄一些，這樣更彰顯文采.......”

　　洛清月突然覺得自己看畫讀詩，隻是附庸風雅，以前還真是枉讀聖賢書了，可怎麽世上就有那麽多人懷才不遇，還要假手故事來襯托自己的文人情懷，讀四書五經把腦子讀壞了。還真的和那個西門賢宇猜的一樣。

　　心情有些黯然。

　　太陽快落山了，西邊雲霞漫天，漫天的霞光鋪展開來，柔和溫暖，將這後院的花木染得分外好看，佯笑得有些發酸的腮幫也突然會心一笑，本來聽他絮絮叨叨的，不知道怎麽打發，有點煩，誰知他竟也笑了，“不知道為什麽，見了你就忍不住倒苦水，姑娘心裡肯定是很煩，但還是強忍歡笑。不過剛才見你望著雲霞，臉上的笑容很純真，像個孩子。如果姑娘允許，我可以將剛才那一瞬畫下來送給你。”

　　洛清月很不好意思，“我......剛才是有些不耐煩，你既然知道，還要送我畫。”

　　“我隻想用我的畫筆留住美好的風景。”

　　“那讓我怎麽好意思?我都不知道怎麽感謝你。”

　　“如果你會跳舞，到時候舞上一曲，就最好不過了。”

　　“現在就可以。”洛清月說著便跳了起來，眉目含笑，步履輕盈，翩飛若蝶，步步生輝，一回眸，二回首，三四搖曳，顧盼生姿。背景是漫天的紅霞，落葉徐徐，她像綻放的蓮花，在訴說最真切動人的故事。沒有音樂的協奏，竟也能這樣的美輪美奐，此時無聲勝有聲。

　　“啪！啪！啪！”三聲零落的掌聲響起，“真好看！”

　　“啊?”洛清月看到是他，一怔，立刻斂了笑，解釋，“王爺?我是無聊，就隨便.....”

　　“本王在誇獎你，不開心?還是受寵若驚啊?”他走近她，硬生生地扳過她的臉。

　　洛清月用手去掰開他的手，被捏紅的雙鄂間，嘴唇顫巍巍地吐出，“你弄疼我了。”

　　“你放開她，你沒有聽她說你弄疼她了。”連偶在他面前有些單薄，但他仍伸手去阻止他，“洛清月，沒想到你還真有點本事啊，這麽會功夫，就有個不怕死的小子想英雄救美。你告訴他本王是誰?”

　　“連偶，跟你無關。”

　　“我遇見了，就和我有關。你自稱‘本王’，自然是這王府裡的王爺，可也不能這樣對待一個女孩子，最起碼的憐香惜玉都不會，算什麽男人。”

　　他松開洛清月，眼神不怒而威，望著自己那雙修長的手，“第一，憐香惜玉的對象得是香，是玉，而她不是;第二，在本王的府裡，你對本王叫囂，本王可以治你死罪;第三，她是本王的王妃，這是本王的私事，輪不到一個外人插嘴。本王不知道你怎麽進的後院，可現在你沒有機會出去了。”

　　想起剛才洛清月對他曖昧不清的笑意，妖嬈多姿的舞蹈，就沒來由的一肚子火氣。下午才出去不到兩個時辰，便在王府裡跟一個陌生男人勾勾搭搭，媚眼傳情，還在自己面前故作剛烈，想起來那個月夜下的擁抱，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水性楊花的女人！

　　洛清月擋在連偶的身前，“西門賢宇，他是無辜的。是我無聊，想溫習一下我娘教給我的那支舞.......你......你不要傷害他。”

　　“溫習舞蹈啊?”西門賢宇笑了，狹長的眼睛裡盡是諷刺，“你若還能找出一個比這更爛的借口，我就放了他。”

　　連偶還在回憶剛才的一切，“你是王妃?”這笨書生，根本沒有跟上事態的發展進程。

　　洛清月點頭。

　　“你愛她?”連偶又問西門賢宇。

　　西門賢宇一愣，繼而好笑起來， “你是不是嚇傻了?”

　　“你愛她。”這一次是陳述句。“是因為她在我的面前跳舞，你吃醋了。其實我來都城還沒有見過什麽王公貴族，也沒有建功立業，活的很失意。當你第一次失敗站起來是靠本能，第一百次第一千次失敗再站起來，靠的就是對生活的希望。剛才王妃的舞倒是給了我不少美好的感覺，這感覺來自從前的記憶，是我姐姐的舞蹈，她是舞姬，說最美的舞是在想著最愛的人時才跳的出來。剛才看王妃舞姿翩躚，雖然對我含笑，但眼裡心裡肯定有另一個男子的存在，回憶著與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我猜那個男子是王爺吧?”

　　西門賢宇和洛清月四目相對俱是一愣，西門賢宇見洛清月眼神閃躲，“她與我之間的回憶並算不得美好，除了那個擁抱，她剛才的眼神是害羞?她為什麽沒有否認?她會不會.....就算這樣，我也不會對她手軟。”可心底明明是有些竊喜的。

　　洛清月知道如果此時否認只會此地無銀三百兩，還會將火燒到展浩身上。隻能將錯就錯，故作沉默。

　　氣氛僵持，冷到極點，西門賢宇隻得轉換話題，“你來王府做什麽?”

　　“承蒙一個大人的舉薦來填補一個官位的空缺，來找陳總管，”連偶笑了，“不過現在我想不用了，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我的親人最希望看見的不是我飛黃騰達，而是守在她們身邊，過得幸福快樂就好。我想回家鄉開間書畫坊。”

　　西門賢宇不但放他走了，還送了他一些盤纏，事後仔細想想都被自己的行為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