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真的有什麽是永恆不變的嗎?外面的風雨更加猛烈,他卻只顧徒步前行,陳曦見到,連忙取了傘跟上前,“王爺這麽晚了?你......” 他回頭,烏黑如墨的長發早已濕透,顯得有些狼狽,但仍有種落拓的美感,他說,“本王想一個人靜一靜。”
陳曦隻得看他一個人走進寂寞的雨夜,身心俱疲。
絕塵寺。
明黃的院牆,打濕了,呈現出泥土的灰暗。
不知道為什麽,同樣是一抹鮮豔的明黃,寺廟裡,它讓人沉寂安靜;皇宮裡,它卻讓人貪婪張狂。
可以馴服猛獸,亦能釋放惡魔。
意隨心生,大抵是這個意思吧?
西門賢宇久久佇立在廟前,直到頭頂上的雨停下來。
一個和尚,舉著油傘,站在他的身旁,慈眉善目,向他頷首,“王爺,深夜造訪,可有要事?”
他見一雙眼睛澄澈無比,不染纖塵,道,“至空,這佛門寺廟果然是淨土,你真的好了很多。”
和尚微微點頭,“王爺,還是進廂房說話吧!你這一身濕漉漉的,要換下來才是。”
檀香屢屢,清香安神,至空拿了爐子生了火,西門賢宇一身俗家弟子的衣裳,依舊難掩風華。
“至空,今天深夜造訪,是有一事情想問你。”
“王爺請說!”
“佛家講求緣分。那什麽事緣分?”
“佛說,萬法緣生,皆系緣份!偶爾的相遇,驀然的回想,注定了彼此的一生,隻為了目光接會的霎時。佛家又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換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
“若是明知不可愛卻偏愛,本來應無情卻妄生情愫,又該作何解釋?”
“王爺,貧僧現在鬥膽請你,不要想黑熊,千萬不要想黑熊,不要想,不要想,你現在告訴貧僧,你的腦海裡,是不是出現了黑熊?”
西門賢宇點點頭,“從你開始讓本王不要想,本王就擺脫不了,你越是強調不要,越是印象加深,越來越清晰。”
“就是這樣,”至空雙手合十,對他一拜,“看來貧僧要恭喜王爺覓得真愛了。”
“真愛?可她姿容並不絕色,才情也非無雙,甚至,甚至根本不喜歡本王。”
“王爺,佛家說,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五蘊熾盛苦。有時候越是求不得越是想得到。況且這容貌不過皮囊,才華在於修為,生生世世的情緣卻是有因果的。即使今天那個女子相貌醜陋,粗鄙不堪,因為緣分因果,王爺還是會喜歡她。”
“可她是我仇人的女兒。”
至空仍舊一副平靜,“剛才在廟外,王爺對著牆垣許久觀望,是因為那它的顏色還是樣式?昔日,迦葉拈花微笑,佛祖說,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萬象皆空,紅塵似夢,隻是世人大多舍不下這璀璨俗世,卻又要怪上天不公。佛家說的度化眾生,使得世人脫離苦海,到達彼岸,也隻是說的是人心皈依而已,最大的佛在心裡,魔亦在心裡。除魔衛道,說的也不過是人心歸叛。”
西門賢宇倒是一驚,忽而一笑,“至空,你倒是立地成佛了。不過今夜,本王不問紅塵天下,隻談風月情債。”
至空笑道,“王爺,記得那支卦嗎?你曾問貧僧,是否靈驗?你將它放在心上的那一刻,它就靈驗了。你信命,一切偶然都是必然,你若不信命,一切必然都是偶然。”他見西門賢宇若有所思,
並不答話,起身又添了些炭火,道,“今夜雨大,怕是王爺也急著回府。這長夜漫漫,貧僧就講個故事來為王爺解悶好嗎?” “好,你說吧!”
“這故事的名字就叫蛛兒與芝草-。話說這從前,有一座圓音寺,每天都有許多人上香拜佛,香火很旺。在圓音寺廟前的橫梁上有個蜘蛛結了張網,由於每天都受到香火和虔誠祭拜的熏托,蛛蛛便有了佛性。經過了一千多年的修煉,蛛蛛佛性增加了不少。-
忽然有一天,佛祖光臨了圓音寺,看見這裡香火甚旺,十分高興。離開寺廟的時候,不經意間地抬頭,看見了橫梁上的蜘蛛。佛祖停下來,問這隻蜘蛛:‘你我相見總算是有緣,我來問你個問題,看你修煉了這一千多年來,有什麽真知灼見,怎麽樣?’
蜘蛛遇見佛祖很是高興,連忙答應了。佛祖問到:‘世間什麽才是最珍貴的?’蜘蛛想了想,回答到:‘世間最珍貴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佛祖點了點頭,離開了。-
就這樣又過了一千年的光景,蜘蛛依舊在圓音寺的橫梁上修煉,它的佛性大增。一日,佛祖又來到寺前,對蜘蛛說道:‘你可還好,一千年前的那個問題,你可有什麽更深的認識嗎?’蜘蛛說:‘我覺得世間最珍貴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佛祖說:‘你再好好想想,我會再來找你的。’
又過了一千年,有一天,刮起了大風,風將一滴甘露吹到了蜘蛛網上。蜘蛛望著甘露,見它晶瑩透亮,很漂亮,頓生喜愛之意。蜘蛛每天看著甘露很開心,它覺得這是三千年來最開心的幾天。突然,有刮起了一陣大風,將甘露吹走了。蜘蛛一下子覺得失去了什麽,感到很寂寞和難過。這時佛祖又來了,問蜘蛛:‘蜘蛛,這一千年,你可好好想過這個問題:世間什麽才是最珍貴的?’蜘蛛想到了甘露,對佛主說:‘世間最珍貴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佛主說:‘好,既然你有這樣的認識,我讓你到人間走一朝吧。’
就這樣,蜘蛛投胎到了一個官宦家庭,成了一個富家小姐,父母為她取了個名字叫蛛兒。一晃,蛛兒到了十六歲了,已經成了個婀娜多姿的少女,長的十分漂亮,楚楚動人。-
這一日,新科狀元郎甘鹿中士,皇帝決定在後花園為他舉行慶功宴席。來了許多妙齡少女,包括蛛兒,還有皇帝的小公主長風公主。狀元郎在席間表演詩詞歌賦,大獻才藝,在場的少女無一不被他傾倒。但蛛兒一點也不緊張和吃醋,因為她知道,這是佛祖賜予她的姻緣。-
過了些日子,說來很巧,蛛兒陪同母親上香拜佛的時候,正好甘鹿也陪同母親而來。上完香拜過佛,二位長者在一邊說上了話。蛛兒和甘鹿便來到走廊上聊天,蛛兒很開心,終於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了,但是甘鹿並沒有表現出對她的喜愛。-
蛛兒對甘鹿說:‘你難道不曾記得十六年前,圓音寺的蜘蛛網上的事情了嗎?’甘鹿很詫異,說:‘蛛兒姑娘,你漂亮,也很討人喜歡,但你想象力未免豐富了一點吧。’說罷,和母親離開了。-
蛛兒回到家,心想,佛祖既然安排了這場姻緣,為何不讓他記得那件事,甘鹿為何對我沒有一點的感覺?幾天后,皇帝下召,命新科狀元甘鹿和長風公主完婚;蛛兒和太子芝草完婚。這一消息對蛛兒如同晴空霹靂,她怎麽也想不通,佛祖竟然這樣對她。-
幾日來,她不吃不喝,窮究急思,靈魂即將出竅,生命危在旦夕。太子芝草知道了,急忙趕來,撲倒在床邊,對奄奄一息的蛛兒說道:‘那日,在後花園眾姑娘中,我對你一見鍾情,我苦求父皇,他才答應。如果你死了,那麽我也就不活了。’說著就拿起了寶劍準備自刎。-
就在這時,佛祖來了,他對蛛兒的靈魂說:‘蜘蛛,你可曾想過,甘露(甘鹿)是由誰帶到你這裡來的呢?是風(長風公主)帶來的,最後也是風將它帶走的。甘鹿是屬於長風公主的,他對你不過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而太子芝草是當年圓音寺門前的一棵小草,他看了你三千年,愛慕了你三千年,但你卻從沒有低下頭看過它。蜘蛛,我再來問你,世間什麽才是最珍貴的?’
蜘蛛聽了這些真相之後,好象一下子大徹大悟了,她對佛祖說:‘世間最珍貴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現在能把握的幸福!’-剛說完,佛祖就離開了,蛛兒的靈魂也回位了,睜開眼睛,看到正要自刎的太子芝草,她馬上打落寶劍,和太子深情地擁抱在了一起……-”
“至空,你這個故事很有意思。珍惜眼前人,莫去追那些得不到不屬於自己的人,”西門賢宇幽幽開口,“隻怕這個故事本身就是受人之托吧?”
他的語氣越來越尖銳,帶著戾氣,像一陣凜冽的風,帶著警告意味的咆哮聲,吹過至空光禿禿的頭頂,他依舊不慍不驚,“雨停了,王爺,你錯過了的最美風景也許就在你的身邊。 ”
天已微亮,雨也停了,“至空,佛還說過,留人間多少愛,迎浮世千重變
,和有情人,做快樂事。你的有些大論,應該說給你那許久未見的少主聽聽,或許可以讓這天下免遭塗炭。佛家不是還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你說是吧?”
至空雙手合在胸前,默念,“阿彌陀佛!”目送他離開。
廂房的布簾後,將那一句“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的寂寥打包系好,硬生生地在臉上勾勒一個微笑,“大師,多謝成全。”
可腮邊滯留的溫熱迅速冷卻,像冰錐一樣直刺心房。
至空點頭含笑,他的臉,平靜如水,心卻不住顫抖。
師傅說的是,這紅塵萬丈,不是有佛緣慧根,多讀幾本經書,多念幾遍經文就能參得明白,否則也不會只因了紫櫻姑娘的那一句,“我不求他愛我,只求他別愛上那個女子。天涯陌路,隻願相伴左右,別無他想。”
有時候,以為是被別人的真情打動,其實隻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故事而已。
雨裡的紫櫻,絕世的容顏,睫毛上幾滴露珠輕顫,襯得那雙眼睛更加迷人,可慢慢眼神裡那些高貴終於被雨水衝刷殆盡,只剩下卑微,她來求他,可愛情這件事怎麽求得來?他卻應允了,原來不問俗世,隻是自欺欺人而已。
紫櫻道謝,離開。他伸出手想挽留,卻隻說出,“姑娘,慢走!”虛懸的手,在空中,立成石碑。那些悔青了腸子的思念,也不會因遺憾而重新輪回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