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王府,前院,正廳。 他背手而立,脊背繃得挺直,嘴唇因憤怒緊緊抿成一條線,眼神可以射出寒光來,一聲“跪下”,四個人齊涮涮都跪倒在地。
轉過身,便忽覺廳內掠過一陣寒風,帶來的寒氣滲的人直冒冷汗,他整個人像塊寒冰,千年不化,絕美的容顏帶著欺世的高貴,與生俱來。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陳曦,你說。”
也許隻有陳曦才知道他在調整氣息,他在醞釀情緒,他在思考以一種什麽方式面對她。
“啟稟王爺,我們一行從洛府回來,路上遇到一匹瘋馬,王妃她,她被展大人所救。卑職護主不力,自知有罪,甘願受罰。”
他不予置評,望一眼洛清月,她正看著地面似在想些什麽。許是外面陰了天的緣故,大廳裡有些暗,她的側臉有些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她本就不分明的臉,顯得很神秘,他想讓她抬起頭,他想看看她此時的表情,他想知道她在想什麽,是不是又和那個展浩有關?開口卻問的是,“楊神醫?”
楊妙手順從膽怯,應道,“沒有王爺的命令,擅自出府救人,卑職領罰。”
“然後是,青兒?”他不確定地問。
“我沒能保護好我家小姐,不,是王妃,我,知罪。”
“還真是洛清月教出的好丫環,敢在本王面前自稱‘我’,罪加一等。”
青兒一聽西門賢宇這麽說,什麽賣進青樓,發配塞外的畫面一股腦兒往外冒,嚇得魂不附體,立刻將頭重重地撞向地面,一個勁地求饒,“奴婢知罪了,求王爺開恩,求王爺開恩。”
“你和陳曦一起出去一趟,是去找紅日,時間三個月。”轉過頭瞄了一眼洛清月,然後對楊妙手意味深長地說道,“楊神醫,本王饒你這一次,但如有再犯,雙罪並罰。你可不要禁不得別人的跪求枉送了你和家人的性命。”
楊妙手自然感激涕零,“多謝王爺開恩,卑職謹記教誨,不會再犯。”
他望著她,“洛清月,抬起頭來,”聲音裡的寒意穿透每個人的耳膜,結了冰似地堅硬,生冷。她徐徐抬頭,直視他,目光澄淨,桀驁,“王爺,賤婢不知犯了什麽錯?”
此話一出,自是驚了四座。
西門賢宇反倒笑了,那笑襯著那舉世無雙的俊美容顏,煞是好看,可此時卻帶著致命的危險氣息,空氣中湧動著不安的因子,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奏,飛沙走石,血雨腥風,“什麽錯?讓本王看見你對其他男子海誓山盟,當著你夫君的面紅杏出牆,你還恬不知恥地問本王犯了什麽錯?”
她也笑,眼裡沒有任何羞憤和悔改,“賤婢在沒有嫁給王爺之前就芳心暗許,愛上了展大人,君未娶我未嫁,有錯嗎?展大人冒死相救賤婢的性命,賤婢跪下求楊神醫救賤婢的恩人,有錯嗎?記得王爺說過不會愛上賤婢,賤婢也許諾不會愛你。你是債主討債,你的侮辱,你的折磨,賤婢是代人贖罪,可以全部收下,可這裡面沒有任何感情糾紛。賤婢不可以和心愛的人廝守,難道還不許放在心底偷偷思念嗎?”
她的款款而談,她的含情脈脈,她的柔情蜜意,全部與他無關。與他有關的隻是他開口閉口的“賤婢”二字,他西門賢宇是在犯賤吧?放著對他趨之若鶩的絕色佳人不理,來聽她說這些讓他的心都快撕裂了的話,他想故作無所謂地笑,可怎麽也彎不起嘴角。好看的丹鳳眼裡,那麽赤裸裸地寫著受傷,可她視而不見,
真的有了“心痛”的感覺,很痛很痛,痛的他覺得快要死掉,他真想殺了眼前這個眉眼涼薄的女子,可隻是想到她會離去就會讓他恐懼,那恐懼遮天蔽日,鋪滿天地,所以他情願這樣痛著。他顫顫地從口中吐出話來,“好,王妃果然口齒伶俐,顛倒黑白的功夫著實厲害。那讓本王來告訴你,你錯在哪裡?明知要奉旨成婚而愛上別人,是為不忠;身為人婦,卻想著與其他男子廝守一生,是為不貞;父債未償卻惹惱債主,是為不孝;出嫁從夫你卻妄生紅塵孽債,是為不潔。像你這樣不忠,不貞,不孝,不潔之人,你覺得你哪裡沒有做錯?” “你說的對,賤婢全錯,王爺全對。王爺你高高在上,手握生殺大權,賤婢我卑微跪著頭低到塵埃裡,只剩‘搖尾乞憐’的功夫了。看到賤婢這麽不堪,王爺你可滿意?”她的唯唯諾諾扎傷了他的眼,他說,“本王很滿意。”
她卑躬屈膝,卑微而低沉,“你怎樣才肯救他?”
他高高在上,聲音空靈而冷漠,“怎樣都不會。”
“你不是一直想報復洛家嗎?看到我痛苦你會開心吧?折磨我你會快樂吧?救命之恩,自當湧泉相報,我若陪他共赴黃泉,你會少了很多樂趣。”西門賢宇心頭一顫,“死”?為了他情願一死,他的眉頭深鎖,朱紅的唇卻奇異地幻出光彩,“你說的沒錯,沒有你這個遊戲就不好玩了。不過本王之所以不願意你死掉,是因為你死了,洛家就會被滅門。太快,會太便宜洛信陽。你知道嗎?貓抓到老鼠通常不會立刻吃掉,在手心把玩的過程會帶來更享受。讓你失望了,你的死隻是加速了這個遊戲的終結,會讓本王覺得有點意猶未盡的遺憾,但是你的死還不足以威脅到本王。”
“可王爺的手段讓賤婢很失望,”她笑,貌似很失望,這一次他倒顯得饒有興趣了,“額?是嗎?”
“王爺除了用別人的親人摯愛相要挾,對賤婢如此,對楊神醫也是如此,還能不能換點新花樣?”
“要挾?真是個不錯的詞,很適合本王的口味。”
“很可悲不是嗎?不管是因為王爺你隻能以這種方式才能讓你的屬下對你忠心,還是說你根本沒有能力信任任何人?你是沒有能力愛的人,你沒有安全感,要挾那些在感情裡深陷的人能給你帶來一絲快感吧?你根本不知道愛一個人的偉大......”
西門賢宇用右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她還在笑,憐憫地望著他笑,“閉嘴!”
青兒站起來大叫,“王爺住手!”卻被陳曦拉住,“你放開,小姐會死的。”
洛清月雙腳離地,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也不掙扎,隻是在很努力的汲取著每一絲氧氣,牙齒縫裡咯咯地蹦出幾個字來,笑得有些癲狂,“你,你......真......可......悲!”
“你!”他看到她的臉色慢慢變白,腳掙扎了幾下,知道再不放手她會沒命,用力扔她出好遠,她的身體撞在地面上震得五髒六腑都快亂了位,她的嘴角滲出一絲殷紅,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呵呵,被我說中了。”
青兒掙脫開陳曦,抱著她,“小姐,你別說了,小姐......”
洛清月看到盛怒的西門賢宇很快恢復平靜,好像一切不曾發生過,“對,本王沒有心,也沒有愛,我從來不會心痛,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你滿意了?你很懂愛嗎?你覺得你很了解他嗎?你這個笨蛋知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你不就是想迫不及待地想表達你對他的愛有多麽偉大嗎?好,那就讓本王看看你的愛有多偉大。”
他的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手指骨節分明,晶瑩剔透,他指著香案,“給你個機會,看到香案上的器皿了嗎?拿著它,頂在頭頂,到外面的大院跪著接水。接了水倒進後院的水缸裡,什麽時候水缸裡的水滿了,什麽時候本王就讓楊妙手去救他。洛清月,你最好祈求雨下大點,不要停才好,否則他死了,可隻能怪你沒有全力以赴。本王給了你機會,你可要好好把握。白羽會看著你的。”
“多謝王爺!”她低下頭,會心地笑了,見他離開大廳,她拉著青兒的手說,“快扶我起來,抓緊時間。這一次,我終於賭贏了,青兒。”
“賭贏了?原來是激將法,怎麽這麽笨,王爺如果不吃這一套,她會死的,冒的風險太大了,而且要接一水缸那麽多。小姐,下次不要這麽傻了,好不好?”
“青兒真像個孩子,這麽容易哭鼻子的。”洛清月抹了她雙頰的淚,“可以幫我把香案上的鼎拿過來嗎?”
青兒嘟著嘴看著手中的小圓鼎,“小姐,怎麽辦?還不夠一小碗水的量,要接到什麽時候......”
“沒關系,”洛清月接過來,笑笑,將鼎放在頭頂,“你看這樣頂在頭頂會輕松很多。回西廂等我,我不想你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說話間,跑入雨中大院,跪下將鼎放在頭頂。
雨很快打濕了她的衣裳,頭髮濕答答地貼在臉上,一絲冷風掠過,她便會不禁打個寒顫。雨裡騰起水霧,白蒙蒙的看不分明,走廊上,一個人身穿一身白衣,抱著一柄劍,正看著自己。展浩是不抱劍的,面容也不會那麽冷峻,應該溫柔很多。她笑自己怎麽這時還比較這些。
頭頂上的鼎大抵盛滿了,她跑到後院,將水倒進水缸。
水缸果然滴水不見,還真是西門賢宇的作風。
白衣男子一直緊跟其後,她便猜到這人應該就是白羽。
西門賢宇貼身的四大侍衛,白羽青衣,陳曦紫櫻。隻是這紫櫻倒是一直未曾見到過。
天很快暗下來,入夜的雨更涼,風也更冷,洛清月跪在那裡,回憶一幕幕襲來,心裡的暖流一陣陣湧動得渾身都暖洋洋的。
她想起那匹馬朝她狂奔而來,那馬蹄落下來,她以為死定了的時候,他依舊的眉眼溫柔,白色的人兒護她如珍似寶。她貼在他的胸膛很安心,很溫暖,他就像一道光一樣,總能讓她從黑暗裡看到光明。然後他的胸膛一震,瞳孔緊縮,口中
噴出鮮血,仍強笑著問她,“你,沒事吧?”她點頭間,他便一頭栽了下去。
醫館裡的大夫一看他的傷就說另請高明,在她苦苦哀求下也隻肯開些活血祛瘀的藥,說他背後的肋骨斷了七根,還震傷了髒腑,說如果想救他性命,除非是盡快請妙手回春的楊神醫,否則神仙也回天乏術。
洛清月覺得頭有點沉,不知道自己等自己裝滿水缸裡的水還能不能來得及。雨突然小了點,她抬頭只見青兒正在為自己擋雨,還很小心地避開了那個鼎。
“青兒,你不用......”
青兒咧嘴一笑,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小姐,我實在呆著無聊,燥熱不堪,才出來透口氣,淋淋雨。”
洛清月心疼地喚她,“青兒!”她的眼睛裡有淚波蕩漾,笑道,“小姐,其實青兒一直覺得和自己喜歡的人在雨中漫步是一件特別浪漫的事。你看我,也不知道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可還是覺得很浪漫。很傻吧?”
“不會,很美。”
“小姐,滿了,滿了......”
雨裡這一幕倒也溫馨,陳曦望著遠處的人影,是默許青兒的行為。如果不加點料,怕是真的會這樣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陳曦衝進雨裡,抓住青兒就要往回拖,“你在幹什麽?不知道激怒王爺的後果會害了王妃的。”
“我沒事,青兒。”
走廊上,青兒怒視陳曦,“你瞪我也沒用,有些忙你只會越幫越忙。”
青兒惡狠狠地在他腳上跺了一腳,“還不放手?男女授受不親。你和王爺,楊神醫都不是好人,剛才見小姐被掐都不救,鐵石心腸。”
說著說著又淚光漣漣,陳曦這腳上也疼,心裡也亂,根本招架不住,隻得勸慰,“你別動不動哭啊,我最害怕女孩子流眼淚了。”
“誰讓王爺這麽欺負我們家小姐,這樣淋下去會生病的。”
“我想王爺是喜歡上王妃了。”
陳曦的表情變得很認真,很凝重,青兒心想怎麽可能?他便拉起她的手,邊走邊說,“帶你去個地方!”
西北閣樓的一角,像東面看,會看到有個男子隱在窗後,看不清模樣,但從身形和衣冠上,依稀可分得清是王爺。可王爺一個人站在那裡幹嘛。
“從王妃在雨裡跪著,他就站在上面了。”陳曦的眼神寫著不忍,“他是個很隱忍的人,冷靜客觀,活在自己的規劃裡,分毫不差。剛才回來白羽和青衣說,王爺一聽見定國王府轎子裡的人出了事,舉止反常,立刻策馬而去,神情焦躁,做事魯莽,像變了一個人。”
“所以說,王爺喜歡折磨他愛的人?”
“喂,你這個女人,是笨蛋嗎?”陳曦輕輕敲了下那個榆木腦袋,“否則他為什麽總是對小姐那麽壞?”
“青兒,王妃畢竟是洛府的千金,你都不知道洛中堂對王爺......好了,算了,總之,辜負了王爺,王妃會後悔一生。還有那個展浩,你勸王妃離他遠些,他的為人,恐怕遠遠不是你們能想象得到的。記得我和你說過,玫瑰這種花吧?好好想想,回去準備些行頭,明天一早出發,以後王妃的事,你就別瞎摻和了。”陳曦又輕敲了青兒的腦袋,青兒嘟嘴不爽,“幹嘛?你怎麽沒事老敲我頭。”“什麽時候你的榆木腦袋茅塞頓開,豁然開朗,我就不用這麽費心給你開光了。”說完氣定神閑地走了。
雖然額頭被他敲了,不過青兒相信他,王爺可能真的愛上小姐了,否則那個身影看上去就不會那麽落寞蕭索。
他從窗口望著她,又小心地向屋裡側了側身。屋裡很暗了,沒有掌燈,他生怕被她發現,即使從開始到現在她瞥都沒有瞥這個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他告訴自己,隻是為了見證她口中的愛情是有多麽偉大。可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子在雨裡跪著,每一縷吹進閣樓裡的輕風都讓他不由擔心,她的身上是不是很冷?隔著黑夜和水霧,他根本看不清她的樣子,她會恨我嗎?他問自己,心裡空蕩蕩的,像廖無人際的雪原,回響只剩下北風的怒號,“嘩嘩”地刮得人肝腸寸斷。陳曦說過我有了期待,可我的期待竟是要一個女子的恨意嗎?她說過不會恨我,因為沒有愛恨不起來,她做不到愛我,所以對恨也無能為力!
一陣風掠過,雨急了起來,緊鑼密鼓地像在舉行什麽歡慶的儀式,雨點細密地砸下來,順流而下的水,讓洛清月睜不開眼睛,她覺得頭越來越重,重得她幾乎支撐不起,身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雨水也變得忽冷忽熱,她覺得自己肯定是有些發燒了,可水缸還沒打滿,她不可以倒下去。搖搖晃晃,支持了好久,手一松,那鼎裡的水都和雨水摻在一起了,西門賢宇這個惡魔,肯定不會承認這鼎水,又要重新再接。她用手去拿鼎,卻怎麽也夠不到,眼前霧靄重重,有個白色的人影向自己跑來,她想一定是夢,否則展浩怎麽會這麽健步如飛地來拯救她?他還等著她去救,可她這麽沒用,竟倒下了……
西門賢宇從白羽手中接過她時,她渾身發燙,“楞著幹嘛?去找楊神醫。”
楊妙手診斷完,“王妃隻是風寒,並無大礙,臣開兩服藥,即可藥到病除,王爺無需掛懷。”暗自揣度, 這個王妃絕對不同尋常,竟留在了選香坊,這選香坊是第一次,有女子進來吧。
西門賢宇擺擺手,“你立刻去那家醫館看看展大人的傷勢,下去吧。”他倒在那把椅子上,望了她許久之後,“白羽,找幾個侍女抬王妃回西廂,好生伺候。記住,今晚是你抱她進的西廂。”
白羽頷首退下,貌似不相信似地回憶剛才的那一幕。
滑翔進入雨幕的西門賢宇,從閣樓之上,飛下來,眉眼之間張揚的緊張。從他手中抱走王妃時的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
白羽記得,他曾說過,不要輕易施展武功,;不要妄生情愫,那會是最致命的傷;學會隱藏自己,隱忍客觀。
他逢場作戲,做一個山水王爺,瞞過了那麽多人的眼睛,瞞了那麽多年,此刻是怎麽了?
黑洞洞的房子裡,一個修長的身影坐在椅子上,自顧歎息,選香坊,你是讓本王安靜療傷,追憶過往的樂土啊?還是讓本王自我封閉,禁錮情感的監獄呢?
這一刻,突然很想離開這裡。可離開了這裡,又能去哪裡?
“母后,我以後也要像父王一樣,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那宇兒的宮殿要叫獨芳殿......就一枝花。好不好?”
“孤芳自賞,未免太過淒涼,母后覺得宇兒的宮殿倒不如叫做選香坊!花無百日紅,香魂卻永留人間。宇兒,那你一定要擦亮雙眼,在萬千的似錦繁花中,尋一知己紅顏,一攜手就白頭。”
“就像父王和母后。”他淘氣地說道,女子也笑著點頭默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