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個解釋。”

　多弟拉大師深深吸了口煙鬥，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安傑洛，然後重重吐氣。一縷淡藍色的煙霧從歪起的嘴角中噴出，劃過他的亂蓬蓬的胡須。

　安傑洛指了指桌面的劇本，弱弱地解釋說:“老師，這個劇本，難道您不認為存在很大的問題嗎?”

　“我不認為。”

　安傑洛有點崩潰。但是讓他更加崩潰的是，多弟拉接下來的話，“如此優秀的劇本你竟然認為有問題?你的藝術修養還是不夠啊。”

　他好想淚笨。

　如此狗血、糾結的故事你認為很優秀?大師啊大師，咱倆到底是誰藝術修養不夠?

　等等……難道說，我認為非常爛的這個劇本，與前世的時候截然不同?

　安傑洛忽然冒出一個想法。要知道，今生他根本就沒看過一部電影，對這個世界的電影業一無所知。只是前世看了很多經典電影，再看到這個劇本的時候，就下意識地按著前世標準來認定這是非常爛的故事。似乎有些武斷了?前世80年代至2010年期間被濫用的橋段和情節，難道在這個世界還未泛濫成災、讓人看了就想嘔吐?

　想到這裡，他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師，這個故事情節，您不覺眼熟嗎?似乎在許多文學作品中出現過吧。”

　“那是不同的表現形式。”大師揮舞著手中煙鬥，有些不耐煩，“哈姆雷特如此經典，不是照樣還有許多故事或者電影在使用類似的梗概嗎。還有麥克白、李爾王、奧賽羅，你說說看，現在的文學作品和電影有幾個不帶著這四部作品的影子?”

　安傑洛無語了。你特麽的搬出這四大經典簡直就是無理取鬧啊。你怎麽不搬出聖經呢！按著你的說法，所有的文學作品都是在抄襲聖經中的故事。

　“好吧，先不討論劇本的問題。XL公司認為在電影公映之前發行這首歌是明智之舉。”安傑洛放棄勸說了，直截了當地說，“無論是否存在風險，這是必要的風險規避行為。我真心希望您能予以理解和諒解。”

　多弟拉大師非常善解人意地痛快說道:“我當然能理解，這很正常。只要不是涉及到這部電影的品質問題，一切都好說。就按著你說的辦，簽訂保密合同，公映前歌曲先行上市發行。”

　大師的思維方式……似乎有點詭異?安傑洛有點凌亂。最近遇到的詭異事情太多，心太累，不想了。

　“DEMO我聽過了，感覺非常不錯。我能預感到，不但使這部電影更加出色，單曲發行也必然好評如潮。”多弟拉認真地用煙鬥刀挖掘著煙鬥中的煙灰，然後一邊用煙鬥磕著桌面一邊說著，“問題在於這首歌所用樂器是否太過複雜?三角鐵、美樂特朗就不說了，你竟然特意提出要用曼陀林——那是意大利民間樂器！”(Mandolin，類似中國的琵琶)

　不待安傑洛解釋，大師再次一揮煙鬥示意他閉嘴，然後開始裝填煙絲。神情嚴肅認真，仿佛在向彈匣中裝填子彈，然後開始上戰場殺敵。“那玩意除了鄉村音樂之外，在嚴肅音樂中已經很少使用了，150年前倒是經常運用它。算了，這是小事，畢竟這是屬於你的作品。”

　裝好煙絲，仔細用大拇指按壓幾次，他點燃煙絲，放肆無禮地對著安傑利噴出一口濃煙，“小子，你在玩火。”

　面對大師失禮甚至具有挑釁意味的行為，安傑洛只能苦笑，用力在面前揮舞了幾下，將嗆人的煙霧扇走。

　“大量運用偏僻的樂器試圖編制出複雜、新奇的音色，對於你這樣的年輕音樂人而言，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行為。一味的特立獨行，你將很快迷失在所謂的‘創新’之中。”

　多弟拉顯然對弟子溫和、謙遜的態度很滿意，沒有再次試圖激怒他，第二口煙噴到了腦袋上方，凝視著房間的天花板沉默了片刻，語氣低沉地說道，“我今年62歲了，一路走來見過太多、太多的天才一步步走向毀滅。他們不是毀於毒品，而是因為毒品可以創造一個虛幻的世界，在那裡你將無所不能，隨心所欲地變革一切。身為真正的音樂人，人人都夢想超越那些偉人，開創出屬於自己的嶄新的音樂時代……這一路走來啊，我目睹了太多、太多的屍體……全都是年輕的、風華正茂的屍體呐。”

　說到這裡，多弟拉猛地坐著了身體，俯身看著安傑洛，灰色眼珠閃現著驚人的光芒，“安傑洛，你是我見過最具才華的天才，你就像是上帝的寵兒一般擁有無比倫比的天賦，所以！不要糟蹋你的天賦。千萬不要重蹈覆轍！我真的不想看到你有倒下的那一天！”

　安傑洛原本第一反應是啞然失笑。怎麽可能，我可是擁有樂音殿堂的上帝的私生子，怎麽可能半路夭折?

　可是面對多弟拉幾乎可以灼傷靈魂的目光，他卻有種心悸的感覺。沉默了。

　他面前的多弟拉大師是一位真正的音樂人，自五歲開始學習音樂，風風雨雨走過五十七年，對於音樂的熱愛始終不減，始終懷著一顆赤子之心行走在純粹的音樂之路上。

　面對這位老人，安傑洛忽然間有種深刻的羞恥感。不錯，自己今生的確非常刻苦學習，十年如一日地學習音樂，甚至幾乎沒有假期。但這是建立在自己擁有音樂殿堂的基礎之上，之所以拚命學習只是為了有能力可以汲取音樂殿堂中的寶藏而已。沒有這個上帝賜予的作弊器，自己算個屁啊。最多和前世一樣，頂到天不過是個二流歌手罷了。還特麽的僅僅局限於一個東方國家。

　自己只是一個作弊者。面對真正的音樂人，要懷有謙遜之心。

　安傑洛再次暗暗告誡自己。

　“我明白了，老師。”他重重點頭，發自內心地真誠說道，“請您放心，這部作品只是一次嘗試，我明白您的擔憂。我會牢記恪守本心的準則，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我保證！”

　多弟拉深深地凝視著他，灰色眼眸中的睿智光芒似乎可以透視，直達他的靈魂深處，仔細閱讀每一處。

　半晌，他開心地笑了。亂蓬蓬的大胡子似乎也在開心的跳舞。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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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段一定要用交響樂形式?”

　XL公司錄音棚中，斯帕尼亞指著樂譜有點不解，“如果這樣運用的話，不會衝淡整首歌曲的悲傷意境嗎?”

　“相信我，斯帕尼亞女士，請您相信我。”安傑洛撫摸著樂譜，帶著一絲懷念，輕聲說，“到了這段的時候，突如其來的交響樂伴奏，氣勢磅礴地迎面而來極具衝擊感，必將震撼人心。如同來自靈魂深處的驚天呐喊，將你自夢中驚醒，營造出一種疏離於真實世界，孤立彷徨，以及現實與夢想之間的恍惚交錯，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哭泣。”

　斯帕尼亞凝視著樂譜沉默了片刻，伸出修長的手指放在紙上，一點一點地移動。似乎在將每個歌詞、每個音符再次仔細閱讀在心中演唱，按著安傑洛的解釋用心地演繹著這首歌。

　安傑洛點了點第三段配樂部分，輕聲說:“你可以想象一下，到了這個部分的時候，您盡情使用高音，隨之而來就是氣勢磅礴的交響樂，就如同你飛到了高空面對月亮的時候，迎面而來的卻是驚濤巨浪。想像一下，這是神跡。”

　“就像是摩西分開紅海嗎?”斯帕尼亞輕聲笑了，眼角的淚痣如同花叢的蜜蜂一般，充滿了春天的氣息。

　真不愧為意大利女神啊。一顰一笑之間都是魅力無窮。安傑洛真想向她請教一下是怎麽保養的，母親安娜似乎急需保養秘方?為了自己這個不孝的假兒子，這位偉大的母親十年來可是蒼老了許多。

　“希望。”安傑洛打了個響指，忽然間心情非常愉快，完全忘卻了曾經的滄桑，覺得有種東西在心中蠢蠢欲動。“摩西分開的不僅僅是紅海，而是一個種族的希望。在歷經苦難之後，劈開驚濤駭浪後走向奇跡之地。所以這段交響樂非常重要，這是一種寓意。 ”

　“真是奇怪。”斯帕尼亞抬起頭，灰藍色眼睛凝視著安傑洛，有某種光芒在閃動。“你思想成熟的程度讓我非常驚訝。”

　真是一個感性的女人。並且也敏感。

　與斯帕尼亞近距離接觸的這段時間，安傑洛很快對她有了深刻的認識。這是一個非常善良、溫和、感性的女人。她經常沉浸在一首歌的意境中久久不能自拔，特別是在製作《Con-il-tuo-nome》的時候，多次情緒失控當場失聲痛哭，致使這部作品遲遲難以完成。

　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安傑洛就瘋狂地暗罵。究竟是哪個王八蛋竟然將她傷害得如此之深。沒辦法，前世的女神情結太深了。特別是斯帕尼亞的晚年太過淒慘，每每回想起來，他就有種難以抑製的衝動和心痛。

　“如果您知道我經歷的一切，相信您就會理解了。”安傑洛抬起頭迎著對方的目光，意味深長地說道，“痛苦不僅僅局限於愛情。當我們站在上帝面前的時候，平等的僅僅是靈魂而不是容貌，更不是人生曾經經歷過什麽。上帝在乎的，僅僅是你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