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記事兒開始林友康就不大喜歡說話,他喜歡坐在旁邊觀察周圍的人和事。看著看著,所有的人和事就像變成了書上的表格,一切都變得通透明澈。虛榮心、嫉妒、貪心……人性的弱點支撐著他們每天上演單調而無聊的故事。有時候看得太透了,便失去了對事物的興趣。 孤獨成為林友康的全世界,似乎沒有一個人能走進去。林友康一直以為,他會這樣不溫不火地過完這一生,直到他無意間注意到一個人。
她那麽普通,普通到同班大半年,林友康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麽一個人。一間教室六十多個同學,誰會注意到一個長相平平、成績平平,而且名字那麽拗口的女生。如果不是那一天,大概就算到了畢業,林友康也叫不上田隸真的名字。
一中附近住了個老奶奶,經常在學校的垃圾箱裡翻飲料瓶。她的穿著常常肮髒不堪,雖然大家不至於見到她就捂著鼻子走,但也總會想辦法躲遠一點。那天體育課林友康照舊和班裡的男生打球,撿球的時候看到老奶奶旁邊有一個女生正擰礦泉水瓶的蓋子,抬頭笑著了一下。
林友康好奇地上前問了一句:“在幹嘛?”
“把水瓶裡的水倒掉,這樣奶奶背回去就不會太重了。”
林友康哦了一聲,他以前從來沒意識到過這個小細節。他突然覺得這個女生有那麽一些與眾不同。不是外在的差別,而是某種不可言語的不同,很微妙,也很難以察覺。林友康留意了一眼,雖然她手上全是汙漬,但雙手看起來卻小巧靈活,好看極了。
真的,好看極了。從那天起,林友康觀察過很多女生的手,卻沒有一雙能和她的相比。
也不知道為什麽,林友康開始偷偷觀察她。他發現田隸真愛穿帆布鞋,鞋邊兒都開膠了,卻仍然是那兩雙帆布鞋換著穿。他發現田隸真整天趴在桌子上學習,即使在課間操的時候,也總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他發現田隸真每天的早餐基本都是麵包和白水,而且還是最便宜的那種麵包。他發現田隸真寫了一手很好看的字,不是那種很娟秀的字體。一筆一劃之間透露著難掩的大氣,尤其字體結構更是男生都模仿不出來的灑脫。
他發現,其實田隸真長得並不難看,隻是頭髮剪得太短了。學校不讓女生留長發,其她女生都努力讓頭髮超過脖子,但她卻剪得利利落落。林友康興奮地發現這一點,企圖找到認同,就拐彎抹角地問吳霖楓:“誒,你覺得咱們班誰長得最好看?”
“我。”
“……”“女生。”
“江靈。”
江靈的確長得娘裡娘氣的,林友康不知道為什麽那麽討厭他。每次看到他靠著田隸真的胳膊,氣就不打一處來,明明知道他們隻是很要好的朋友……
“你覺得田隸真長得怎麽樣?”林友康問。
“田隸真?就天天趴在桌子上學習,卻總是倒數的那個?很少有人醜得那麽光明正大。”
有那麽幾秒鍾,林友康很想抓住吳霖楓的領子揍他一頓。但林友康心裡很慌亂,也完全理不清自己的思緒。整個人就像在無邊大海的一個木筏上,明明很興奮於這場旅行,卻又總有一種沒有著落的不安。
到底怎麽回事?他完全想不明白。隻是出於本能,上課總會偷偷朝她的方向看過去。不管去操場升旗也好,還是去食堂排隊也好,總會在一百米外就感覺到她的存在。有意從她的座位經過,故意撞一下她的桌子,害她的習題冊上多出來一道黑色。
以前從來不查成績,現在每次月考後卻總是盯著成績單上那個名字看半晌。 在草稿紙上一遍一遍地寫她的名字,觀察她的名字,好像能把“田”“隸”“真”三個字變成一朵花兒似的。當他發現“林友康”的“康”字中間包了一個“田隸真”的“隸”字時,像考古學家發現某個年代的化石一樣,欣喜若狂了整整一個星期。後來又發現“田隸真”三個字的總筆畫和“林友康”三個字的總筆畫數一模一樣,更讓他興奮得差點竄上天。
高一結束前,老班特地強調新學期調座位的事情。林友康莫名其妙地緊張了一個假期,也期待了一個假期。他希望和田隸真在一組,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和她在一組。本來想找老師主動提出,隻是他總覺得他們會成為同桌,總覺得事情就該那樣發展。後來一忍再忍,終於忍到了開學。
可老天爺的人格實在值得被質疑,林友康一看到江靈的名字,頭頂頓時一片烏黑。幸虧當時名單還沒有貼到班上,林友康拐彎抹角地讓老師做了小調整。
就這樣,等了整整一個星期。誰也不知道他心裡多麽希望那一個星期可以直接拉條跳過,誰也不知道他為新生活預想了多少場景,誰也不知道他多麽希望以後田隸真問問題的對象會是他。
然而,一件事情卻終結了他所有的幻想。
那天吳霖楓罵田隸真,林友康幾乎條件反射地拿江靈頂了回去。誰知道就在經過窗邊時,突然聽到咣當一聲,緊接著看到了一張憤怒的面孔。林友康畢竟是出於私念才罵江靈,心中難免有些虛。但他一看到田隸真那麽緊張江靈,就像吃了炸藥一樣,火氣騰地冒到了頭頂。
罵完那句“我要是長他這德行,早就無顏面對世人,一掌劈死自己了”,林友康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但他沒想到這句話反而激起了田隸真更加強烈的情緒。而她對江靈的袒護,讓林友康更加生氣。
林友康寧願和田隸真大吵一架,寧願和田隸真大打出手,也不願意看到田隸真聽江靈的話。偏偏江靈像個小媳婦似的在後面攔著田隸真,那種感覺讓林友康更加不爽。
“我能一樣嗎!你爸媽能罵你,別人能罵你嗎!”
田隸真在說這句話時,就好像在刻意強調她和江靈的關系非比尋常,而他林友康卻隻是路人甲乙丙。幸虧林友康的道德底線還有些微薄的意識,不然他一定氣得當場跳腳。
“你怎麽變草包了?”事後吳霖楓問林友康。
“滾。”
吳霖楓不知道他在為田隸真的事情鬱悶,還以為是自己這次開玩笑開過了,連忙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最近怎麽一點就著。”
林友康不吭聲。
吳霖楓繼續說:“這不像你啊,平時不管咱班女生說什麽你都不帶搭理一下的。難不成田隸真腦袋裡充的都是天然氣,跟你一說話全放了出來?”
林友康白了他一眼,不客氣地回敬道:“趕緊帶著你奄奄一息的靈魂,滾回衣冠禽獸星吧。”
雖然吳霖楓說話損,但卻不是沒有一點道理。林友康也意識到,他對田隸真的事情往往都表現得過分關心、過分不理智。他不斷警告自己不要再做蠢事,可事後一見到她和江靈在一起,好像犯了魔怔一樣,總是管不住自己的行為。與之相伴的,還有對田隸真不斷增多的期望。
他期待田隸真能像其他人那樣問他問題,他希望田隸真不要有事沒事就去找江靈,他期待田隸真跑操的時候站在他前面。他希望田隸真課間能和他說說話,不要總看該死的語文課本。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看不見的期望而已。不但如此,換了座位以後,田隸真記仇到每天都在努力和他劃清任何界限。她寧願把書本放到地板上,都不肯和他的放到一起。即使飲水機已經沒水了,也不肯倒他水杯裡的水喝。去圖書館的時候寧願淋大雨,也不肯借用他的傘。
林友康拚命想要擺脫這種心情被人操縱的感覺,可越是如此,越是難以擺脫。她的成績那麽爛,爛到讓林友康幾乎沒辦法相信會有人考那麽爛。但她好像總是有辦法讓他刮目相看,就是那一次,總分60,她的作文拿了54分。
田隸真在作文中寫了這樣幾段話:
“媽媽記性不大好,自己沒念過幾年書。所有人都不屑於我到一中念書,她卻一直跟我說,我能考上一中的最低分數線就已經很好了,將來定能越來越好。就是這樣,毫無根據地鼓勵我,信任我。
盼了半個多月,媽媽終於如願陪我到學校報到。聽說一中的爬山虎很漂亮,很久以前她就想看看了。從早上五點多起床,媽媽就一直問,她的衣服合不合適,鞋子乾不乾淨,會不會被人笑話。我反覆回答她好幾次,媽媽仍然不放心,又拿起鞋油,把她的新皮鞋擦了一遍。
那天的太陽可真毒,地面升騰著焦灼的熱氣。從公交車站到學校有半條街,媽媽一直替我扛著那個很重很重的口袋。實在太重了,大概壓得她雙肩很疼,扛口袋的肩膀更換得越來越頻繁。我爭執著要搶過來袋子,媽媽就是不肯。她說小姑娘身子骨弱,不能背太重的東西。可是,她記不記得,十六年前她也是一個小姑娘,在外公外婆眼中嬌弱弱的小姑娘。
走到學校門口,她站在人群中突然停下腳步,說讓我自己進去。我問她為什麽,她一直不肯說。再三問了幾次,她才磨磨唧唧地說身上全是汗,衣服都髒了,怕給我丟人。
我們兩個都是很固執的人,我一遍又一遍地央求她進去,可她卻比我更加堅持。最終她沒有看到一中的爬山虎,也沒有站到這所讓整個城市敬仰的學校裡體驗分秒的欣喜。那天她轉身離開,一直捂著腰,步履困頓。真的老了。
我站在她身後,淚水如雨,灑遍我這一生的道路。”
林友康看過吳霖楓很多文章,每一篇都磅礴大氣,讀完讓人覺得酣暢淋漓。可不知道為什麽,林友康的心卻被這麽淺顯的文字一次又一次地打動。那是他第一次在看文章時流眼淚。之後,林友康偷偷把那張試卷收到書包裡,回家貼在了書桌前,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友康相信,她其實是個天才,一個很狹隘的區域的天才。林友康想幫她,很想很想,可是他們之間早就已經失去了和平對話的機會。
他不想讓田隸真那麽辛苦地去掃衛生區,所以每次值日都讓她擦黑板,可她對此永遠都緊皺眉頭。他不想讓田隸真被英語老師點名批評,所以每次都在旁邊悄聲告訴她答案,而她卻總會把測驗紙挪到另外一邊。他那麽固執地想要幫助她,可她卻那麽固執地想要反抗這一切。林友康不知道她為什麽就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他想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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