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隸真立刻把打分的那一頁翻過去,雙手死死壓著試卷,看著白頁低聲說了句:“關你什麽事?” 田隸真從來不過問別人的成績,也不希望別人問她的成績。因為她知道沒有幾個人分數比她低。雖然語文是林友康――田隸真的同桌,最討厭的科目,但他的成績卻總比一般人的分數高很多。而他最大的樂趣就是,本著反和平主義的專業精神,在田隸真苟延殘喘、一息尚存的時候折磨她,看著她面目全非、抽搐至死,得到一種變態的滿足感。
人生總是充滿絆腳石,對田隸真而言,林友康就是那個首席資深絆腳石。
林友康把腦袋伸過田隸真的胳膊,朝試卷看了一眼。他自然看不到分數,一邊伸手要扳開田隸真的右手,一邊理所當然地說:“瞧瞧你的成績怎麽了?我又沒指望看到一百三。”手上頓了一下,帶著戲謔的笑意說道,“田隸真,這麽簡單的試卷,你不會連一百一都沒到吧?這樣不行,田隸真我跟你說,你腦子發育得就跟個重症車禍現場似的,再怎麽努力也無力回天。給你支個招兒,要麽趕緊撞牆一了百了,讓老師的職業生涯少一奇恥大辱。要麽趕忙兒連滾帶爬地來求我,我興許還能救贖一下你的智商。”
田隸真因為作文分已經夠煩了,總分勉強讓她寬心一些。事實也好,自欺欺人也好,她不需要別人提醒她考得多差,隻想試圖讓自己心裡舒服一些。田隸真也不想和旁邊的人有過多爭執,因為她害怕下一分鍾會忍不住怒氣,直接掀了桌子扇過去兩巴掌。
田隸真抬起手正要把卷子挪到抽屜裡,旁邊的男生眼疾手快地把卷子搶了過去。他右手遠遠拿著卷子,任憑田隸真靠過來抓他的右臂。臉上帶著得意的笑意,掀開卷子背面看了一眼,觸目驚心地大聲驚叫道:“38?田隸真,你作文才38?就算寫屈原投江、陶淵明南山種花也不至於隻拿38分吧?你把作文紙當成龐中華練字帖,隨便畫橫豎撇捺了?”
他的聲音大到,好像巴不得告訴全世界,有人作文隻考了38分,好像考38分是一件多麽可笑的事情。
田隸真被人戳中傷口,猛地站起來,一把扯過他的右臂。因為用力過猛,桌上藍色的眼鏡盒和幾本習題冊順著慣性被撞到了地上。而林友康卻很享受這樣捉弄別人,無暇地上的東西和周圍同學的目光,在田隸真剛要抓到試卷的時候,抬起長長的胳膊,迅速把卷子遞到了左手上。田隸真伸手一把抓住試卷右角,而林友康抓著另外一角。他出於條件反射,手上用勁兒一扯。
隻聽刺啦一聲,那份卷子被撕成了兩半。
周圍同學立刻安靜下來。林友康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凝固,呆呆地看著撕裂的試卷。
田隸真站在座位旁邊,看了看手上的試卷,又看了看另外半份試卷,臉上沒有一丁點兒表情。
如果是平常,田隸真根本不會在乎這種小事。頂多也就是找個膠帶把卷子糊到一起,甚至都有可能懶得去找膠帶。可此時,田隸真心裡卻埋著巨大的傷痛。撕裂的試卷就好像在宣布她的成績有多丟人,宣布她再也不配學語文,不配寫作文一樣,把她的心生生地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對於田隸真而言,寫作是她畢生的夢想,是融入每一個細胞的固執,是身體不可剝離的一部分。夢想的破滅、冷嘲熱諷、羞愧、悲傷、隱忍,所有的情緒就像火山一樣,在田隸真心底瞬間炸裂。
林友康不明所以,
僵滯的表情已經轉為沒心沒肺的笑容,擺擺手說道:“怎麽一撕就扯?學校卷子什麽時候垃圾得連點兒道德底線都沒有了?” 田隸真再次被他的態度刺激到,伸手一把扯過來另外一半試卷,冷冷地看了一眼。一下、兩下、三下……手上伴隨著刺啦刺啦作響的聲音,像慢動作一樣,把卷子一點一點撕得粉碎。抬頭看了對方一眼,最後一把把碎片重重地砸到他臉上,撕心裂肺地大聲喊道:“我就是考了38,我就是拿不到40分!我知道自己有多笨,我什麽都知道,不需要你一遍一遍地提醒!不需要!”。這一喊,好像要把自己的心全都喊出來,要把所有的難過都喊出來一樣。
跑出教室後,田隸真想不清楚以後該怎麽辦,她也不知道別人會怎麽看她。但是田隸真卻很肯定一點,她並不後悔對林友康做這種事情。林友康,可惡的家夥!每次一想到他臉上戲謔的笑容,田隸真就恨不得在他臉上潑一缸濃硫酸!每次一想到他抱怨語文課沒用,抱怨史鐵生、冰心、汪曾祺這些作家都是吃飽撐的沒事乾,田隸真就氣得有一種買凶殺人的衝動。
田隸真見過心思不敏感的人,但真的是第一次見到鐵石心腸的人。每次田隸真看《我與地壇》都感動得七葷八素,林友康看完之後不但完全沒有感覺,還要對作者指手畫腳一番。話不投機半句多,田隸真反感林友康的自以為是,和林友康成為同桌是她平生最大的汙點。
高二剛開學,老班基於整個班級的成績考慮,把座位調成了“強弱幫”。雖然不能再和江靈一桌,田隸真心裡略微有一些失落。但一想到新座位,一想到她要和林友康做同桌,還是不由得期待起來。
8班整體成績在年級中並不突出,學習氛圍也很一般。但最大的特色就是文理雙傑――吳霖楓和林友康。雙傑不單單是指他們對學校上層建築的貢獻,還是指他們大大提高了這所長相普遍非常貧瘠的理科學校的平均外貌質量。吳霖楓屬於那種上學從來不穿校服、外表吊兒郎當的痞子學生,林友康屬於那種外表冷到讓人望而生畏的人。一個浪蕩不羈,一個高冷孤傲,甚至常常把學校一票食堂阿姨迷得神魂顛倒、血脈噴張。
換座位那天,田隸真心裡帶著些許期待和興奮。她倒不像其她女生那樣,因為和林友康同桌而興奮得人格分裂。田隸真的想法特簡單,她就在覺得以後興許可以打著同桌的旗號,要求食堂阿姨給她多加一點兒飯。
田隸真一邊安慰因為分開而傷心的江靈,一邊幫他收拾東西,忽然聽到窗外一個聲音:“老班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平白無故換什麽座位?我倒還好,你竟然要挨著那個叫田什麽真的笨蛋。還真是奇怪了,你說她的存在不會就是為了證明上帝也有出錯的時候吧?”
田隸真停下手上的動作,呆呆地看著筆記本上的sin圖像。她知道這個聲音,不是吳霖楓還能是誰!隻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吳霖楓竟會說出這麽惡劣的言語!
一中剛入校的時候單獨分出來了一個文科實驗班,往常市裡的高考文科前十名全部出自一中文科實驗班。吳霖楓進學校的第一件壯舉就是在月考的時候寫了一篇文言文,瞬間名震全校。第二件壯舉就是以月考文科第一名的成績,直接轉到了林友康所在的理科班。給出的理由是文科班太沒有挑戰,他要和林友康拚物理成績。所以後來才有了8班文理雙傑。
雖然田隸真從來沒有和吳霖楓說過話,但她心底卻實實在在地敬佩、崇拜、敬仰吳霖楓。不單單是因為他敢,也因為他有能力敢。
可是,田隸真萬萬沒有想到,她曾經那麽崇拜的人,竟會說出這麽惡劣的話!田隸真終於明白,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金玉在外,敗絮其中的人。她也終於明白,有些人外表看似高貴,實則還不如她這樣一個整天穿著廉價帆布鞋,毫無特點的普通人!
然而,下一秒田隸真卻聽到了更加不堪的言辭,聲音中帶著十足的戲謔和捉弄。
“得了吧,我跟你的慘境比起來簡直就是九牛一毛。江靈,江靈,你可別跟那個不男不女的家夥同桌久了,也變成那種娘們唧唧的樣子。到那時候,我都替你不好意思出門。”
田隸真知道這是林友康的聲音。
瞬間,她對這兩個看似高高在上的人,只剩下萬劫不複的厭惡。
田隸真和江靈從初中開始就是同班同學。江靈是個長相清秀好看的男生,在初中一堆痘痘男裡特別出眾。而且他的品性特別好,從來不像其他男生那樣說髒話,也從來不像其他男生那樣講黃段子,從背後畫女生內衣的輪廓。幾乎是半個年級女生心目中遙不可及的白馬王子。
那時候田隸真剛從農村進市區,連保溫杯都不知道怎麽用。但在其她女生眼中那麽遙不可及的江靈,從來沒有因為田隸真是農村人而瞧不起她,反倒總是主動和她分享很多關於動漫、音樂的東西。那種被人尊敬的感覺,讓田隸真始終深深感激,而江靈做得又豈止是這樣平等的尊敬。
江靈的爸爸媽媽都在事業單位工作,隻有這麽一個孩子。所以他雖然算不上富家子弟,但穿著用度要比一般人講究得多。當初江靈為了不讓剛進城市的田隸真那麽自卑,不肯再穿幾百塊錢的帆布鞋,而是陪著她一起去商場淘便宜又舒服的鞋子。
田隸真不能吃辣,江靈無辣不歡。每次江靈請田隸真出去吃飯,都對服務員再三強調一點辣椒都不放。就連去川菜館也會強調這一點,往往搞得老板娘驚愕半天。而江靈則忍著沒有味道的飯菜往下咽。
雖然都是小事,但田隸真隻要一想到這些小細節,就止不住地感動。
初中是一個很特殊的年齡階段,那時候一些男生特別喜歡欺負好脾氣的江靈,以此在喜歡的女生面前逞英雄。雖然田隸真長得小巧軟弱,但性子卻非常剛硬。
有一次江靈被人捉弄,旁邊站著一堆女生大屁不敢放一個,田隸真直接掀了桌子上前就把人給抓了。那個男生是個大塊頭,性子極不好,而且下手又沒輕沒重。最後如果不是幾個男生拉架,還真很難想象後果有多嚴重。但田隸真卻從來沒有後悔過,因為對她而言,江靈甚至比她自己還重要得多。
吳霖楓罵她,她倒還能忍。但聽到林友康把江靈說得那麽不堪,還帶著那種戲謔的語氣,田隸真氣得火氣猛地竄到了嗓子眼。她站起來啪地推開了窗戶,震得窗台上的梔子花顫了幾顫。
那兩個人看到田隸真和江靈略有些驚訝。吳霖楓很快又恢復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而林友康神色定下來後,高高仰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倆,帶著捉弄的語氣反問道:“我說錯了嗎?本來就是一副不男不女的樣子!我要是長他這德行,早就無顏面對世人,一掌劈死自己了。”他的眉峰本來就挑,這樣一來顯得更加凌氣逼人。
田隸真當場惱羞成怒,隨手抓起桌子上卷邊的數學課本,指著他的鼻尖發狠地說道:“你再給我說一遍!”雖然田隸真比林友康矮很多,也沒有他那種天生攝人的氣場。但眼神中卻沒有一絲躲閃和害怕,反倒給人了一種很強硬的感覺。
林友康挑了挑眼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道:“再講一遍也是這樣,我這是站在真理的高度做出的評價。一個人長成什麽樣兒倒沒那麽可悲,要是對自己沒有精確的評估和透徹的認識那才叫可悲。”
田隸真氣得頓時面紅耳赤,揚起手上的書,一用力就要砸過去。
江靈知道田隸真的牛脾氣,但一想到田隸真以前為他出氣,差點被人打骨折,他就後怕得要命。而且林友康看起來是那種很不好惹的男生,江靈看著他粗壯的手臂,趕緊從後面抓住田隸真的手腕,著急地說道:“真真,算了。”
江靈不說還好,一說就讓田隸真更加窩火。她回過頭看了江靈一眼,憤怒地說道:“他在罵你!”
江靈搖頭說:“算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你也經常罵我。”
田隸真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我能一樣嗎!你爸媽能罵你,別人能罵你嗎!”
吳霖楓聽到這句話噗嗤笑了出來,林友康的眉頭卻皺得更緊。
雖然最後田隸真並沒有和林友康做過多糾纏,但她和這個2.0升級版人格缺陷物種只剩下無盡的戰爭。田隸真見過賤人,但還是頭一次見識到有人能賤得這麽登峰造極。她常常想,老天爺把林友康放在她身邊,大概就是為了警醒她世道險惡、前途曲折吧。
從此以後,他們的關系從初級階級鬥爭,發展到中級階級鬥爭,一路順風順水地發展為不可調和的世界大戰。
田隸真討厭林友康每次趴在桌子上睡覺,都要把習題冊擠到她那邊。田隸真討厭林友康每次值日都讓她去擦黑板,浪費她那麽多個十分鍾的課間。田隸真討厭每次英語老師當堂聽寫單詞,林友康都洋洋得意地在她耳邊念字母。田隸真討厭林友康和別人討論題目的時候總是製造那麽大聲音,讓她沒辦法集中精力推算物理公式。田隸真更討厭一群女生為了和林友康搭訕,故意找她說話,把她當成墊腳石。最讓她反感的是,林友康隻要和江靈有正面接觸,都非要整他一頓不可。
但無論如何,田隸真都不得不繼續刷新她容忍賤人的記錄。因為她不想剛換過座位就去找老師,不想留給老師不好的印象。在江靈眼中她是一個做事特別乾淨利落的人,但隻有田隸真自己知道,其實她沒有那麽果斷,其實她很在乎別人的看法,其實她並沒有吳霖楓那樣的“敢”。
江靈和田隸真認識四年多,田隸真除了看書的時候掉眼淚,江靈就從來沒有見她因為其他事情掉過眼淚。即使在用別人的保溫杯,因為不知道怎麽打開,喝水時流得哪都是,被全班人嘲笑的時候。出來找田隸真時,江靈不知道她是因為被欺負而哭得那麽傷心,還是因為作文分數始終上不去。隻是看她哭成那個樣子,心裡也下起了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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