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爺沒正面回答大白鷹，而是說道:“事各有因，個中別情，本神道也不好多說。至於這個小丫頭麽，她是客人，又不懂天規，不說也罷。”　　大白鷹往前邁了一步，大聲道:“一方山神乃代天立約者。有山神在，才有生靈安泰，法界公正。山神老爺不逞天罰，怕是有負浩蕩天恩吧?”

　　大白鷹這話出口，周水心裡有些奇怪，按理說，大白鷹這些話不應該說給山神爺，而是應當說給他這位法官聽的。上天既然安排了法官，那就是有意把本地諸神道給擇出去。大白鷹不應該不懂這個規矩，另外這大白鷹口氣也太大了，跟山神爺叫板?

　　高樹嶺這塊地屬於燕山山脈。山神爺是整個燕山山系最高的一位神職，管著數百峰嶺千裡山川，他的頂頭上司是東嶽大帝。若是被一個妖仙問倒了，往後還怎行使權力呀。

　　果然山神爺兩眼一瞪，挺身站了起來。再看山神爺現在的模樣，周水也嚇了一跳，這哪還是剛才那個穿著一身農民裝的小老頭。面目表情完全變了，一瞬間變得面目威猛，氣勢肅煞。他一拍桌子，只聽“砰”地一聲響，桌上放著的碗筷竟跳起老高。

　　山神爺沉聲喊了一嗓子:“力士何在?拿了。”

　　話音剛落，一個讓人驚掉舌頭的場景出現了。先是憑空中一個聲音應了一嗓子:“喏。”隨著這一聲，小小洞府裡旋起一股旋風。這股風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八個風頭立住。眾人眼前一花，只見這八股風頭化做八位壯漢。這八位壯漢穿麻衣著草鞋，渾身肌肉鼓著。每個人比周水高出足有一頭，往那一站，就像根抱柱在那挺著。這八位力士先朝山神爺一躬身。隨後把大白鷹捉小雞一樣拿住，抹肩頭，攏二臂給捆上了。

　　扎粽子一般給捆上，然後又把大白鷹扔在地上。八位力士隨後擁在山神爺兩側，雙臂抱胸，木雕泥塑一般立在那兒。

　　這時再看大白鷹，兩鬢角冷汗不住地往下滴。但周水看得出來，這白鷹是既有恐懼又有不服，還透著幾分委曲。

　　山神爺沉聲說道:“小小野妖，竟敢藐視天規，詆毀道府。左右，把它打入覓悔峰思過洞度劫石下，一百年不得再見天日。”

　　左右力士應了一聲，提起大白鷹就要推門出去。這時周水緊著上前一步攔住力士。令人奇怪的是，這力士看見周水竟側側身，表現出一付恭敬的樣子。周水恭身作揖，道:“各位神職，請等一等，小可還有話說。”

　　如果說這一幕是周水和山神爺聯手表演的一出戲也不為過，只不過沒經過事先編排，一神一人心有靈犀。大白鷹和陳家的恩怨山神爺不能出頭，而大白鷹質問山神爺的話，其引子還是這件事。這就矛盾了，山神被質問住了不行，代天巡狩的權威就打折扣了。收了大白鷹也不行，這就等於山神爺還是參與了。所以，周水攔住力士，給山神爺一個台階下，這是一人一神的共識。

　　周水一揖到地:“神道在上，新任即事法官，卑職周水有話要講。”

　　山神又坐回他那把斧頭劈就的松木椅子上，沉聲道:“說。”

　　周水看了一眼大白鷹，說道:“這大白鷹藐視道府，攻擊法官，的確已然觸犯天條，度劫石鎮壓百年已是輕判了。不過，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望神道體查。另外，小可有幾句話還想問問大白鷹，還望神道應允。”

　　山神爺還沒吱聲，小述又躬身說道:“山神爺爺，山神奶奶，我也求個情，

咱先把這個大白鷹松開。也得給它個說話的機會不是?您看這家夥捆得跟個飯團似的，哪還說得出話來。”話說完了，山神爺還沒吭聲，小述自顧自的把大白鷹解開。這繩捆的太緊，如玉也幫了把手。解開了繩，兩女孩又把大白鷹扶起來，如玉還幫它拍拍土，在大白鷹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地藏王菩薩爺爺說過，凡事要以慈悲為首念。你這個鳥人也得多尋思尋思。”　　地藏王菩薩五個字一出口，山神爺和山神奶奶竟同時站起身來，似乎不敢坐著聽這位大菩薩的名號。

　　大白鷹萎頓多了，垂頭立著，不敢再吭聲。

　　山神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倆女孩。待她倆弄完了，山神爺說道:“白鷹聽著，看在兩位姑娘的面子上，饒過你這一次，下次再犯，二罪並罰。”

　　大白鷹諾諾地弓弓身。

　　周水自己搬了把椅子，放在山神爺的下首邊。然後坐下，他用手一指大白鷹，道:“鷹仙，我且問你一句，你知不知道我乃天差的法官，可代天立約?”

　　大白鷹小聲但並無畏懼的說:“當然知道。你專問胡家、陳家和我的糾紛，上方仙已經通知了我。”

　　聽到這兒，周水意外得到一個信息一一這大白鷹並未渡劫。它話口裡己經表露出來，它還不是上方仙。

　　類修仙途的最終目標，都是要修成上方仙。這上方仙才是高來高去，脫胎換骨的正位仙家。可若要修到上方仙的階層，修煉倒是次要的了，這時候自身的福報才是關鍵。福報夠了，小仙按部就班的修煉、度劫就可以拔升。而福報不夠，若想拔升那就算強行跨道——從畜生道升入天道。而這種拔升，是出脫因果之外的，也絕對是違背天條的，必定要遭天雷擊殺。所以，下方仙撥升只有兩條路，一個是在修煉的同時，也努力積累資糧。另一個，找到可以回避天雷的方法。比如，天雷發動的時候，妖仙藏到善人懷裡，或者藏到佛像身後、供桌底下。雷曹投鼠忌器，妖仙有可能逃過一劫。可誰知道天雷終究何時發動?總不能天天找位善人跟在他身後，或者一直躲在廟宇裡吧?所以一般妖仙度劫升舉難度極大，遠比咱們人類成仙辛苦。其實，單看這大白鷹的心胸就能看出來，胡家的資糧比它都足。

　　周水知道大白鷹並未修成正果，心裡的緊張情緒也放松了些。他一拍桌子，大聲說道:“照哇，你既然心知肚明，難道不知道攻擊法官等同謀逆嗎?難道要逆天不成?”

　　這個罪名可足夠大，眼見著大白鷹一哆嗦。隔了一會兒，大白鷹似自言自語:“人嘴兩扇皮，你怎說怎是。我鬥不過你們……”說到這兒，大白鷹又瞥了一眼如玉和小述，似自言自語道:“我認栽了。”

　　說是這麽說，但大白鷹顯然不服。周水看了一眼山神爺，山神爺閉著眼，雙手抱胸，一付不聞不問的樣子。他旁邊立著的那八位力士也不見了，不知道啥時候走的。

　　周水冷笑著問大白鷹:“看來你心中不服，那好，你也可以陳述你的理由。”

　　大白鷹也冷冷地說:“既是一手托兩家的法官，就不應受任何一家的供養一一你在哪兒吃的，你在那兒住的?”說著大白鷹又看了一眼小述，又說:“你跟老陳家啥關系，我都打聽好了，這……”

　　大白鷹止住話口。

　　這大白鷹說得是事實，不過這事兒責任不在周水。和老陳家的關系之前就有了。吃住在老陳家不假，可總不能知道自己是法官了，馬上就搬到荒郊野地裡，吃野果喝山泉吧?盡管這是大白鷹強辭奪理， 但一時還不好反駁。

　　周水沉了一會兒，又問大白鷹:“胡家的事兒你做何解釋?”

　　大白鷹看著周水，問了一句:“敢問法官，你吃素吃葷?”

　　周水皈依是皈依了，但隻受了殺戒，沒戒葷腥。周水回答道:“目前吃葷。”

　　大白鷹沉聲說:“請問，雞、鴨、豬、羊告你了麽?你給這些血食之物償過命嗎?上天讓我投生鷹族，就是給了我殺生的權力。我吃胡家天經地義。”

　　沒有誰有權剝奪別人的生命，但要講明這個道理可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兒，這問題看似簡單，實則複雜之極。山神爺跟周水說過，緣起性空，這就是那個緣，沒有這個緣，就沒有了整個人間世界。這些周水也承認，不過，他隱隱覺得，一定還有解釋，因果，福報?可話又說回來，如果兔子天生是為做狼食而生，那還生成兔子幹嘛，還不如乾脆生成一塊肉。可現在問題糾纏在這兒了，周水反而陷入了被動。

　　氣氛一時陷入了尷尬。

　　若在平時，周水自然有狡辯的說辭，可此時不同，此時必須言之鑿鑿，句句不離法理，這才是法官的口吻。

　　周水正沉吟著。小述忽然接上一句話:“老天爺的確沒說過鷹族不許捕獵殺生，那說過我們人類不許狩獵打鳥嗎?”

　　周水一拍大腿:“照哇。你殺胡家，人類殺你。天道使然，因果不虛，你還有什麽好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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