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裡一時靜下來。有史以來,人類血食幾千年,捕魚、狩獵是老天爺賦予人類的謀生手段。沒有殺戮哪有人類今天的繁榮,說實話,就連佛祖也末一生素食。盡管獵殺說起來血腥殘忍,但似乎還是符合天道的。人死之後,埋葬於大地之下,又歸於食物鏈的最底層,好像也是一種回饋。 大白鷹沉默了。
周水並未“當庭宣判”。他知道,小述和大白鷹的自辨,還隻限於腦筋急轉彎的層次上。大白鷹只是一時辭窮,離內心折服,距離還遠得很,而周水這次必須做到雙方心服口服後,才能拿出處理意見。大白鷹是為送如玉來的,必須得讓它安全離開。至於自己下一步如何行動,周水覺得,只能順著事態的發展,走一步看一步了。
送走大白鷹,周水和幾個女孩又在山神爺這兒坐了一會兒,這時山神爺和山神奶奶完全一付居家老頭老太太的姿態和眾人聊天。
嚴謹自打進屋幾乎沒說話。這時山神奶奶的聊天內容,全著落在了嚴謹身上,只聽山神奶奶說:“你是周水的小媳婦嗎?老周家麻衣的本事就是好,這媳婦選的,圓臉大胯骨,天庭飽滿,地閣方闊,相夫教子的好面容啊。”
山神奶奶明顯是想誇嚴謹長得漂亮,可這前清年的誇辭早過時了,嚴謹本來一付好面容,硬山神奶奶給誇成了柴禾妞。小述和如玉二個人亭亭玉立的,相比之下嚴謹的確有些敦實的感覺。嚴謹也有些不自然,臉有點紅。
如玉暗自裡吐下舌頭,忙把話口轉過來:“老奶奶,您這生活可夠苦的了,要不,您下山得了。去秦陽住住,我馬上就畢業了,我養您。”
山神奶奶笑了:“秦陽我知道,離我這兒不遠,那有個秦山,也是我家老頭子的轄地呢。”山神奶奶一扭頭問山神爺:“秦陽的城隍爺姓葛吧?”
山神爺回道:“葛秀才,大孝之人。老父親生病的時候,祭書告天,願以身代,死後被舉為秦陽的城隍。古人說的好哇,百善孝為先,上天最是禮遇孝子。對了,無妨賢弟也是以仁孝舉為土地的吧?”
周無妨是周水的爺爺,嚴謹聽說過。這一席話勾起嚴謹的興趣,忙問道:“爺爺,奶奶,您說的無妨賢弟是我們家先祖父吧?怎麽,您認識他麽?”
嚴謹和周水早有了夫妻之實,話口裡已經處處以周家少奶奶自居了。這位從沒見過面的爺公公在嚴謹心裡早被神化了一一周水父子已經這樣了,這位授業的爺公公怕不是位神仙人物哇。
山神爺說:“認識,我們老哥倆還是在東嶽大帝的府邸結識的呢,一談之下,相互傾心。無妨賢弟跟我提起過你們,很以你們小倆口為榮呢?”
嚴謹聽周水爺爺也知道她,越發得興奮,忙又問:“我們家爺爺還好吧?”
話問到這兒,山神爺和山神奶奶相互看了一眼,沒吱聲,似乎有難言之隱。周水一愣,心說:“怎回事?難道我爺爺在太原府遇上麻煩事了?還是身體上有啥毛病了?”
見周水一臉的焦急,嚴謹也有些緊張了,忙又問道:“二位長輩,您說說怎回事,看您這表情,好像我們爺爺有啥麻煩事兒了,是嗎?”
山神爺輕歎一聲,道:“目前還沒有,不過……”
周水穩不住了,他長揖到地:“山神爺爺,既然您和我爺爺是朋友,我就再追問您一句,到底是啥情況?”
山神爺猶豫了一下,歎了口氣:“看來這事兒最終要著落到你身上,
說說也不礙事。前年春天,上天要行瘟,這是共業,連死帶病的要牽連上百口子人。按說這跟當地的土地沒啥關系,行瘟是瘟司的事兒,像我們這樣的地方官吏無權過問。可無妨賢弟出於一念之仁,和瘟司扛了幾句。只是幾句牢騷話,還倒也沒事,可千不該萬不該,無妨賢弟發下了一劑方子——只要到土地廟磕個頭,晚上都能夢見一味藥。不論是啥中醫方子,只要加進這味藥去,病人的命就算保住了。本來這場瘟疫要收走五十二口人,誰知收了三十還不到。” 說到這兒,山神爺停住了。似乎是要找些語句,讓余下的聽起來不驚心動魄。但周水已經聽出問題來了。想當年以涇河老龍的身份,只差了幾滴雨水,就落個被魏征斬首的下場,爺爺一個小小土地,逆天意行事,這麻煩大了。想到這兒,周水覺得脖頸後有些涼,似乎冷汗流下來了。
山神奶奶接過話來:“還好,無妨賢弟沒用土地爺天授的神通,隻用了中醫的法子。上頭的行文還沒下來,若判個革職投生那是最好不過了,可……”
山神爺接茬說:“我約了幾個私底下有交情的地方神職到東嶽大帝那兒打問過,碰了一鼻子灰。不過東嶽大帝倒像是動了點惻隱之心。可天條也明明白白擺在那兒了,這一關怕是難過呀。”
聽完這一席話,周水傻了。什麽叫手足無措,什麽叫無助?周水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了。山神奶奶一席說得周水心驚肉跳,若判個革職投生是最好的結果,如果這結果不好呢?是打入天牢,還是……?周水不敢往下想了。
爺爺做得是老天爺的差官,按說以周水的身份是鞭長莫及,甚至鞭長都談不上。天差的法官是當了,可這不是啥大不了的職位,連個末位的神職都夠不上。而且轉臉就得交差了。山神爺爺看重他周水,多半還是借了爺爺的光。這事兒佛家管不了,不是念經消業能解決的,爺爺犯得是天條。現在,這些話傳到周水的耳朵裡了,周水必須插手,這也是他周水的因果。如果老陳家的事兒周水可以拚命。爺爺的事兒,周水敢於下地獄。想到這兒,周水的心反而靜下來。的確,既然安了下三惡道的心,也沒啥可怕的了。人就是這樣,緊張的心情來源於猶豫不決,而此時,周水連猶豫的機會都沒給自己留。天牢也好,地獄也罷,這官司我爺倆一起打了。
山神爺看著周水剛開始的時候一臉死灰,現在卻神色果決。他知道,周水下定了決心。按說,山神不該跟周水透露這一席話,泄露天機,他也有業。但他心裡隱隱覺得,周水是“無妨兄弟”最後的一棵稻草了一一周水參與了,結果很可能有改觀,畢竟周水不是挨天雷的面相。消息我這邊是傳到了,至於周水伸不伸手,主意你們自己拿。不過現在山神爺還是有些後悔了一一看周水的表情,這小子是豁出去了。這事兒只有一條解決的途徑,就是拿周水的果報,贖他爺爺的罪業。可這行麽?別爺爺沒贖出來,孫子反被拉下去了。
山神奶奶歎了口氣,似自言自語般說:“孩子,天、地、君、親、師,這天可遠比親大呀。話我也只能說到這兒了,細情你自己琢磨。我們老倆口也幫不上什麽忙,只是提醒你一句,這老天只能軟求,不能硬扛。這世上可沒啥孫悟空,沒有佛祖的本事,別跟老天爺使性子。”
跟老天爺使性子,周水不敢,佛菩薩也不能支持他。這一點不用山神奶奶提醒,不過山神奶奶說出這一席話,足見這老倆口跟爺爺交情非淺,這些話可不是神道的口吻,而是一個至親長輩的語氣。
周水拉著嚴謹跪下,給二位神道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周水說:“老人家,這話傳到我的耳朵裡,也算是天道使然, 算我的因果。我小倆口在這兒給您磕個頭,不是感謝您傳話給我,而是因為您是我爺爺的兄弟。我們倆是孫子和孫媳婦的身份,敬一把親人。剩下的,您就甭管了。我有分寸。”
周水一扭頭又問嚴謹:“你要和我一起去太原,怕嗎?”
嚴謹清楚周水話裡的含義,此去太原雖說不是刀山火海,但絕對算得上前途未卜。有位偉人說過,與天鬥其樂無窮。人家是偉人,怎想的咱不知道。可擱咱們平頭小百姓就錯了,大錯特錯——與天鬥其禍無窮。嚴謹清楚這些,可嚴謹竟沒絲毫猶豫,她淡然說道:“你落水那次我怕了麽?我既然選擇做了爺爺孫媳婦,我就要擔起這個責任一一就算是滅門的官司,我也打了。”
周水挽住嚴謹的胳膊,兩人一起站起來,周水看看嚴謹,淡淡一笑,沒說話,只是把手緊了緊。
山神爺也沒說話,只是輕歎口氣,淡淡地搖搖頭。
告辭山神爺,從山洞裡出來往山下走,大家一直不說話。到了陳家門口,如玉扯住了周水和嚴謹。其他人都進院了,如玉扯著周水和嚴謹一直不說話。如玉盯著周水的眼睛,周水心裡狠狠地緊了一下,因為他猜到了如玉要說什麽。如果周水猜得沒錯的話,這時候能如玉敢於有這種想法,是周水需要用一生來回報的。所以如玉下面的話周水隱約猜到了,但他不敢想。
如玉說:“帶著我去太原玩玩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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