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如玉,這對周水來講是再好不過的。關鍵時侯如玉可能是一個轉折,她的福報遠遠大於周水,現在可以說是百神呵護。如果說單純和上面對話,如玉也比周水分量重得多。 周水盡管事先猜到如玉要說什麽,但還是一時語遲:“你……我……”
如玉鄭重了些,說:“我想菩薩爺爺在場的話,也會支持我。”
嚴謹一把抓住如玉的手,語調一時哽咽了:“妹子……好妹子,姐謝謝了,你還是個孩子,別趟這渾水了,我們謝謝了。”
如玉笑了:“姐,我只是跟你們去玩玩,你可別這樣,你這一客氣,我倒手足無措了。”
周水點點頭:“好,如玉,好妹妹。一起去。”
其實,小述盡管已經進屋了,她也猜到了這仨人在說什麽。她之所以沒像如玉那樣做,並不是她不想做,而是她知道,自己去了於事無補,只會是個累贅。假如周水有要求,她會毫不猶豫,哪怕付湯蹈火。這一點周水心裡也清楚。如玉扯住周水和嚴謹,故意私下說這些話,也是怕小述難堪。
這時天也亮了。周水又是一晚上沒睡,這時竟一點不覺得困。一進門,發現大家都在客廳裡坐著。不知是剛起床,還是在這兒等了一晚上。
周水幾個人進來,看屋裡人眼珠通紅,顯然大家是一晚上沒睡。眾人見周水一行人進來,紛紛站起身來。周水一眼瞥見桌上堆著罕王爺墓裡的那些寶貝。周水順嘴說了一句:“還沒放回去呐?這天馬上就亮了,這些隨葬的東西天亮前必須放回去。”
老陳看了一眼周水,沒吱聲。周水這時才注意到屋子裡氣氛有些沉悶,大家都垂頭立著,尤其是村長,滿臉通紅低著頭看著腳尖。
周水有些詫異,正摸不著頭腦呢,老陳說話了:“這些東西……那啥……不打算埋回去了。”
周水一愣,還沒說話,左村長一抬頭,說話了,聲音放得挺大,自打周水認識左村長,還沒見老頭兒這麽激動過:“不行,我不同意。小周你評評理,這……這算盜自家祖墳了吧?咱們高樹嶺人丁興旺,吃穿不愁的,還不是罕王爺在天之靈護著?這些東西不送回去,高樹嶺幾百口子老少怕是不答應。”
周水聽明白了,老陳不想把陪葬的東西放回墓裡了,而村長反對。老陳輕歎了口氣:“二哥,外面都啥樣了,你知道麽?咱們高樹嶺跟時代脫節了。前幾年我在外頭做點買賣,各家各戶祖上留下點東西也差不多讓我倒騰光了,我們爺倆這一走,你們曰子就更緊巴了。這些東西拿出去,變了錢,咱先把路修修,小陸不是說要建個度假村嗎?這筆錢我看夠了。前些日子,左靜這丫頭受傷了,咱全村居然湊不出二十萬來,唉,我對不起大家呀。”
村長歎口氣:“我知道你的心情,可罕王爺墳裡的東西萬萬動不得呀,當年罕王爺下葬的時候還沒你,我也只是個五六歲的娃娃,我記得當時大家在罕王爺墓前發了誓,說子子孫孫永遠為罕王爺守陵護墓。這言尤在耳啊,你不怕被後代人戳脊梁骨?”
村長說完了,屋子裡一時沉默了。
周水看看老陳,又看看小述。小述緊皺著眉頭不知在想啥。小右他們也都在,從表情上看不出他們的想法,但能感覺得出來他們很關心結果。周水可以惴度出這些年輕人的心思,看著周水一行人,山裡的這些年輕人的心態一定會有波瀾的,外面的世界精不精彩,也許他們並不重視,但外面的世界一定是新奇的。
為罕王爺守陵護墓是父輩的教誨,也可能是年輕人內心的默契。但大山外面的東西,不可能對他們沒有一點吸引力。 老陳看看周水,似乎想聽周水拿拿主意。周水知道,這主意暫時不能拿,他想聽聽小述的意見,也想聽聽小右他們這幫年輕人的想法。其實在周水心裡,對為罕王爺陪葬這事兒很不以為然。如果主意讓周水拿,周水支持老陳。
小述一直不吭聲,屋子裡沉悶的厲害。周水咳了一嗓子,大家都往他這看,周水說:“既然這樣,那就先放一放。罕王陵也得拾掇一兩天吧,回頭再慢慢商量。咱先說說大白鷹的事兒。”
大家沒人說話。周水便把昨晚在山神爺那兒發生的事和大家仔細講了一遍。周水說完了,最先說話的是小右。小右看了看眾人:“大爺,左伯伯,周少爺,我看這事沒必要糾結了。大白鷹拆了咱家祖墳,這仇就算結死了,不共戴天。它不是默認了嗎?那好,回頭我組織人,收拾它。”
小述眉頭還是緊皺著,說:“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對了,胡家姑奶奶跟我透露了個消息,說胡爺爺打算安在咱家了,回頭和我們一起去秦陽。這樣的話,胡家的事兒算是了了。和大白鷹的恩怨,咱有過在先,不過大白鷹先拆學校,後掘祖墳,兩廂算是扯平了。山神爺的意思也是說合說合,我們先看看。周水哥是天差的法官,水大別漫過橋,先聽聽周水哥的意見。”
小述昨晚上也算打了大白鷹了,這時候一口惡氣出開了,也理智了許多。小右還要說話,話到了嘴也,被小述一眼瞪了回去。
周水剛要說話,外面一個年輕人風風火火的跑進來。一進門就門就急吼吼地說:“昨晚上我們幾個人在墳上給老祖宗守陵,凌晨的時候來了一個老頭,口口聲聲找周水。”
聽這話大家一愣,高樹嶺周圍方圓幾十裡沒有村莊,哪來這麽個老頭走這麽遠的夜路,跑到墳地裡找周水?周水忙問那個年輕人:“這人有多大年紀?有啥特征嗎?”
“有五十多歲的樣子,穿著長袍馬褂,帶著瓜皮帽,就跟那個……那個……清朝人那樣。”這小夥子原本要說就跟墓裡的罕王爺穿著一樣。又怕這樣說對罕王爺不夠尊重,才臨時改口。
周水一皺眉,暗道:這老頭是人類麽?只要不是瘋子,沒有哪個人類會夜裡走幾十裡山路,跑墳地裡找人去。還口口聲聲找周水,認識我?
只聽那個年輕人又說:“當時我們幾個人正吃宵夜呢,這人好像憑空就出現了,叉著倆手,臉上還笑眯眯的。往那兒一站,嚇了我們一大跳。”
年輕人說著輕松,當時可不僅僅是嚇了一大跳那麽簡單,你想啊,那是個啥環境?忽然憑空出現個老頭,穿著和棺材裡躺著的那位一模一樣,而且時間還是在夜裡。
年輕人接著說:“我們正宵夜,天冷,我們帶了酒和臘肉啥的。哪知那個老頭二話不說,大馬金刀地坐到我們旁邊,端起酒就喝,拿起肉就咬。一邊吃還一邊說:不壞,不壞,這啤酒喝膩了,換換口味也不錯。還是我老頭子有心眼,哪有好吃的奔哪去,亨著口福嘍。對了,你們派個人去,把周水給我叫過來,告訴這小子,就說幫手的來了。”
話說到這兒,周水下意識得看了一眼嚴謹,嚴謹也正看他,倆人幾乎異口同聲,周水說了句:“丁甲。”嚴謹說的是:“丁大爺。”
其實,周水此時最“想念”的就是這位丁甲。自打在山神爺那兒得到爺爺的消息後,周水的心就飛了。故去的爺爺現在境況堪憂,周水恨不得馬上就飛到太原。可這天差的法官一時不能卸任,一時就脫不了身。他剛才還閃過這種念頭:也管不了什麽法官呀,天差了。馬上就走,去太原,去救爺爺。
可理智告訴他,衝動的後果,極有可能把罪業帶給爺爺。所以,周水只能強壓住快要沸騰了的焦慮。現在好了,丁甲來了。這位神道當然不是奔著那口酒肉來的。他不說了麽,幫手的來了。這時候還說啥幫手的,分明是救星啊。
這時小述眨眨眼睛,說道:“好麽,怪事都扎堆了。甭管什麽丁大爺賈大爺的了,這種大爺咱哪個都惹不起,還不快點去瞧瞧。”
周水撒腿往外就跑。背後眾人也都跟了出來。
這時天也要亮了,東邊的山頭上的朝霞已彌漫了半邊天空,周水一路小跑,時間不大,遠遠地看見罕王陵邊上坐著的人。人都圍坐著,中間升著一堆篝火。走近了些,周水看見年輕人擠到一邊,另一邊單獨坐著一個人。只見這人左手一瓶酒,右手一塊肉,吃得那叫個美。
再走近些,果然是丁甲。見到丁甲,周水長出一口氣,心情也莫名其妙的好了起來。他沒和丁甲神打招呼,而是徑直地坐到他下首。丁甲見是周水,沒吭聲,只是笑著眨眨眼,自顧自的喝酒吃肉。
丁甲穿的還是上次見周水時的那身衣服。袖口挽的老高,酒喝的滋滋直響。周水笑瑩瑩地看著丁甲,丁甲邊吃,邊含渾不清地小聲說:“給佛祖護法一千多年,乾脆就沒沾過葷腥。我們道門中的神仙本來不戒五葷,可那是佛祖的法壇,第一等的清淨場合,也不好意思犯了佛門戒律不是。這酒肉一入口哇,嘖嘖,好東西。”
見神道吃的這麽香,周水有些不解,問道:“不是說神仙不食人間煙火嗎?看您這個樣子,我有點蒙了。”
丁甲看著周水,臉上有點小藐視,順口說道:“切,原來你還是沒悟哇。人間煙火指的是一口酒一口肉?錯了,指的是這個情和欲。”
丁甲瞥了一眼嚴謹,湊到周水耳邊小聲說:“別想歪了。此情欲非彼情欲。”
周水沒吱聲,丁甲自己倒先笑了,又說:“啥叫人間煙火?心屬火,而七情六欲皆發乎於心。神仙不食人間煙火, 不是說不事飲事,而是說沒有凡人的七情六欲,私心雜念。”
周水還是沒吱聲,但撇撇嘴,心說:“就這副饞貓相,還敢說無欲?往淺裡說這也算口腹之欲吧?”
丁甲一邊吃,一邊斜斜身子,擺了個舒服的姿態,又自言自語地說:“這叫無欲大丈夫,有酒真神仙呐……叮叮……那個咚咚……知道霓裳羽衣曲嗎?唐明皇擬的,好曲子,聽說最近又在天宮流行開了。”看來這丁甲喝得有點高了,這時候居然哼上“流行歌”了。
周水和丁甲的對話聲音不大,也只有嚴謹還靠得近些,聽了個七七八八,其他人沒聽見周水和丁甲說啥。見周水和丁甲這麽熟絡,大家戒備的心理也放松了。再加上丁甲“酒品”一般,高了以後,這嘴臉和凡人也沒啥兩樣,估計就算此時周水說破了嘴,也沒人會信丁甲是位神仙。
見是周水的“熟人”,還是位老人,老陳便湊了過來,躬躬身說:“老先生,別在這兒喝了。這兒也不是喝酒敘舊的地方啊,咱回家唄,炒上幾個菜,您踏踏實實地喝。”
丁甲白了老陳一眼,道:“圈我?吃人家嘴短,酒醒了,乖乖地給你家辦事,我老頭子不上當!”一邊說,丁甲又看看左手的酒瓶右手的臘肉,下意識地又補充了一句:“壞了,來不及了。吃了,喝了。那行啊,回家,好吃好喝的都往上端,吃飽了,喝足了,我老頭子好好給你們賣把子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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