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白宅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嚴謹之前給家裡打了電話,丁姨做了一桌飯,一家人在等周水眾人。進了家門,周水焦躁的心情也放松了許多,看情況明天早晨完全可以上路,周水心裡長出一口氣。 如玉也在白宅吃了飯。吃完飯馬姐開車把如玉送回家,周水也沒背白老,從周水的角度講,白老也是爺爺的晚輩,況且爺爺這事兒雖說有違天條,但說起來不丟人。從一個醫生的立場衡量,爺爺的所作所為,甚至是可以豎大拇指的。
但另周水絕沒想到的是,周老拒絕去太原。
周老是孝子,這一點周水清楚,單就為了彌補爺爺的遺憾,周老勤學家學,在不長的時間內水平遠超周水這一點就能看出,周老是個當之無愧的孝子。
可周老竟然拒絕去太原。
周水把山神爺的話一字不漏一字不改的重複完了,白老驚的合不攏嘴,周老握著茶杯的手竟然不自覺地在打抖。乃至開水濺在手上竟毫無知覺。
嚴謹和周水對望了一眼,周水站起身:“義父,爸,我和小謹商量好了,明天就去太原,本來不想告訴您二位,可這剛回家,馬上又要出門,實在是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周老顫聲打斷周水:“不能去,其罰在天,逆天而動……這……這搞不好怕是要連坐的呀。”
周水和嚴謹又何嘗不知,可他倆的想法必竟和周老不同,周水、嚴謹從孝義出發,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而周老從一個長輩的角度必須做全盤考量。說實話,不單周老,就連周水也隱隱有這種想法一一從好處想,去了太原也與事無補,怎去的怎回來。從壞處想,這算對抗天庭了,祖孫同遭天譴都有可能。另外,就算到了太原,如何插手,如何參與到問題當中都是難題。這不是人間的官司,一紙訴狀,公檢法哪兒都能遞。
嚴謹輕歎口氣,道:“爸,您勸不住周水。他去我也得去。就算幫不上忙,至少我也能給爺爺磕個頭,讓老人家瞧瞧孫媳婦。”
周老眼淚慢慢流下來。隔了一會兒,嚴謹又說:“爸,您不是說過嗎?我倆是六十年恩愛夫妻的運程。您有啥好擔心的。”
周老搖搖頭,低聲說:“孩子,麻衣只看人道。人間道是這個理,這是沒錯的。可若是涉及天鬼兩道,得有李靖、袁天罡的本事。”
周老這樣說,那就是擺明了,此去前途未卜。
周老看了一眼白老,似乎想聽聽白老的意見。白老歎一口氣,站起身來,似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去了,可能遺憾一時。不去,定是遺憾一生。”白老說完慢慢地走了。
望著白老的背影,周水眼淚流了下來。
周老握著杯子,手上青筋都爆出來,似乎也做激烈的思想鬥爭。周水輕握住父親的手,低聲說:“爸,關鍵時候我師父絕不會見死不救,活佛功德無量,老天爺也會考慮的。”
周老一味地搖頭:“若有活佛庇護當然好,只怕是老人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哇。”
周水也想到過祈請活佛,但這個想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活佛有沒有這個能力且不必說,關鍵是這是自家私事,佛教講究“利眾”,佛教徒所有“發心”都必須扣緊“博愛”這個大主題,絕不能“以法謀私”。而且這是天道,很大程度上與佛的想法並不矛盾。
周水沒再堅持,只是說:“爸,容我再想想。”
話是這樣講,但他父子倆心照不宣,此去太原周水是鐵了心的。
周水站起身拉著嚴謹走了。剛到門口又想起一件事來,他又扭身回去,從放在父母屋的那個保險櫃裡取出一樣東西,那盒龍虎大丹。周水打開盒子看了一眼,十顆丹藥還靜靜地躺在盒子裡,散發著醉人的芳香和寶石般的光澤。周老恍若未見,兩手還是緊緊握著那杯水,神色凝重,不知在想啥。
嚴謹正給父母打電話,見周水進來,放下電話和周水商量道:“一會兒和我回趟家吧。我這有張五十萬的工行卡,我想先放我父母那兒……。”
周水拉住嚴謹的手,慢慢地把她攬在懷裡,同時,兩個人眼淚流了下來。周水知道,嚴謹這是在做最壞的打算,甚至可以說在安排後事。這張卡裡有五十萬,顯然這是嚴謹在萬一回不來的情況下,盡的最後的孝道。
其實嚴謹完全可以不去,除了讓爺公公看看這個孫媳婦之外,嚴謹再也做不了什麽。可嚴謹又必須得去,因為她是周家的少奶奶,爺爺唯一的孫媳婦,這是她的責任。對於這件事,嚴謹甚至和周水一樣堅定。而對於周水來說,這也是他愛嚴謹的一個最有力的支撐一一大難來時,我愛的人和我並肩站著。
嚴謹開車,倆人去了嚴家。
嚴副書記和嚴謹媽正坐在一起看電視。嚴副書記倒是比當局長那時候輕省多了,官升了,可具體事情倒是少了很多。老倆口此刻坐在電視機前為某一部肥皂劇評頭論足,這場景連嚴謹都覺得破天荒。見嚴謹和周水進來,老倆口都沒動。嚴謹媽看了他倆一眼,說道:“你倆還沒吃飯吧?廚房裡有現成的。小謹你去熱一熱。”
周水和嚴謹住到了一起,嚴謹父母早就心照不宣,所以老倆口早已拿周水當了親人,所以客套話一句沒有。
周水先說話:“我倆吃過了。”隔了一會兒,周水又說:“前幾天我和小謹去了趟高樹嶺,事情辦的也還順利。明天,我和小謹打算去趟太原。”
嚴副書記倆口子眼睛還在電視上。嚴謹媽順口應了一句:“小謹電話裡說過了。不過,我得提醒你倆,你們去哪兒我不管,別耽誤我的事兒就行。”
聽這話嚴謹和周水面面相覷,嚴謹問道:“年底之前您不是就退休了嗎,還有啥事?”
這時嚴副書記接話道:“這不,正自學婦幼保健課程呢,這幾天總往兒科程主任家裡跑。”嚴副書記說著說著自顧自的笑起來,說道:“就說柴副市長吧,常委會上臉板的像塊搓板。今天傍晚我在樓底下碰見他,懷裡抱著小孫子,嘿,我都不認識了,就是一個老頑童啊。”
周水心裡一緊,這二老是想外孫了。周水之所以心裡一緊,是因為他清楚,這是他唯一承諾不了的。此去太原吉凶未卜,就算能平安歸來,也暫時不能要小孩,禍福連著子孫,周水在潛意識裡的打算是,法聖寺的佛塔建起來後,再考慮結婚的事情。就算爺爺的事兒耗盡了周水本人的福報,單憑建塔的功德也能保後代子孫無憂。
這時周水想起一件事來,殃人給的一千萬還在他的帳上,這筆錢是要用到建塔上面的。不過倒是不急,前期工程殃人的錢應當足夠了。這筆錢可能要用在裝修上。也不知殃人找沒找人設計圖紙,如果能從太原平安回來,別的事兒都得先放放了,建塔的事兒可不能耽誤。
嚴謹眼圈紅了。她剛要說話,周水衝她擺擺手,然後自顧自的拿過嚴謹的皮包,從裡面拿出一張農行卡來,遞給嚴謹媽,說道:“媽,這卡裡有一筆錢,戶口是小謹的,密碼是小謹的生日,您留著和我爸零花吧。”
嚴謹嚇了一跳,這卡裡的錢是她最近轉存的,她不想存在一張卡裡的錢數額太大,所以又特意多開了一個戶頭。這錢是賣玉茶壺和香爐款子的一部分,絕不止五十萬。
嚴謹媽把卡接過來,笑嘻嘻地和嚴副書記說:“見回頭錢了。既然孩子們有心,那我就收下了。”
嚴副書記隨口說了一句:“既然是孝敬你的,我可不管。”說著嚴副書記看了一眼周水,問道:“不過我得問一下,裡頭有多少錢?”
周水故意大大咧咧地說:“沒多少錢,您就別問了。”
嚴副書記笑笑:“這可不行,既然是你倆孝敬的錢,我這個當爸的也有一份不是,說說。”
看來這嚴副書記真不懂人情世故,兒女孝敬的錢有多少算多少唄,哪有追根問底的。這大概也是當公安局長的後遺症。
周水沒辦法,隻好說:“兩佰……那個……那個……。”
一聽兩佰,嚴副書記沒吱聲,似乎松了口氣,扭頭又看電視。 哪知,周水“那個”了幾次之後,後面又加了一個字,最終還是把嚴副書記兩口子驚住了。
“那個……萬。”
兩百……那個萬,兩百萬?嚴謹媽反應過來的時候,幾乎是燙著手了一般把那張卡扔下了。嚴副書記眼睛有些發直:“你再說一遍,多少?”
兒女孝敬的錢必須得收下,哪怕老家兒有億萬身家。這是中國人的傳統美德。兒女盡孝,父母也得給孩子們提供這個機會。而嚴副書記之所以要問問這卡裡有多少錢,他是怕錢太多,孩子們有壓力。周水大方,上次嚴謹拎著幾十萬現金,自做主張的要送她媽一台車。一台車幾十萬,周水居然笑嘻嘻地說,我可不管。估計這次也不會少於一台車錢,所以嚴副書記很緊張,不是怕少,而是怕多。怕孩子們有經濟上的壓力。
兩百萬?嚴副書記老毛病又犯了。他把那張卡拾起來,看了又看,似乎想要從這張普通的金穗卡上面看出點啥來。
周水苦笑道:“爸,這錢來路正的很,主要是小謹賺的。”
主要是小謹賺的,這話的確不假,那把茶壺就是憑嚴謹的“三寸不爛之舌”才留了下來。嚴謹看著周水會心一笑,似乎頗有些成就感。周水之所以拿出二百萬,而不是嚴謹所想的五十萬,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二百萬足夠這老倆口養老了,此一去生死未卜,留下這筆錢能讓嚴謹後顧無憂。周水能為嚴謹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