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副書記把那張卡又推回倆孩子跟前，道:“孩子們，爸了解你們，爸知道這筆錢的來路是乾淨的。具體怎賺的爸也不問了，可這錢爸不能留，我和你媽的工資加在一塊兒，每個月能有一萬多，夠花了。”　　說完了，嚴副書記看著周水又問道:“當然了，你也可以不回答……不過，從一個父親的角度，我還是想問一下，你和小謹去太原幹什麽?”

　　周水下意識地看看嚴謹。嚴謹搖了搖頭，可以理解，說出實情，嚴副書記可能不會相信。可相信了更麻煩，他們一定會堅決阻攔。嚴謹還只是周水未婚妻，任何一個負責任的父母，都應當阻止孩子去赴這樣一個生死之約，這是人之常情。但從周水的角度卻不能這樣想，嚴謹的父母有權知道真相，因為他們是嚴謹的父母，有這一條就足夠了。

　　周水長出一口氣，然後把高樹嶺所發生的事毫無隱瞞的講給了嚴謹父母。這一席話並沒有加入周水自己的理解，他講得只是一個事實。尤其是山神爺關於“無妨公”也就周水爺爺的話，周水做到了一字不差。

　　說完了，周水反而覺得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周水這時候隱隱感覺到，自己原來是有一個心結的一一嚴謹該不該去太原?嚴謹還不是自己的妻子，至少從法律上不是，所以周水潛意識裡有了這樣一個負擔。不論嚴謹怎麽想，自己都沒有權利改變她的人生。那把一切交給她父母來決定，這也許是唯一合理的安排了。

　　周水說完了，垂著頭再不說話。

　　隔了好半天，嚴謹媽問了一句:“孩子，你有把握讓你們倆……我是說你們倆平安回來麽?”

　　周水抬起頭，緩慢但堅定地說:“沒有，我仔細想過了，沒有把握。但我們倆如果只能回來一個，我想會是嚴謹……我保證會是嚴謹。”

　　嚴謹媽媽輕聲地自言自語般地說:“嚴謹回來又有什麽用，如果你……嚴謹還能活下去嗎?”

　　嚴謹說話了:“媽，這事兒的結果我沒想，是不能想，也沒必要想。說實話，我沒給自己留猶豫一下的余地。我必須去，這才是對我的未來負責。周水是我的，丈夫?未婚夫?這麽說都不全面。總之，他是我的。就像我的胳膊，我的手，我的身體，我的生命，甚至我的靈魂。我想，對於我，他也會這樣想。所以，事實上周水一人去太原，其結果和我兩個人同去是一樣的。”

　　周水握住嚴謹的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嚴謹媽哽咽了:“孩子……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嚴副書記終於說話了:“你們說的這些話我原本不該相信，但是最近……這些事……所以，我還是信了。”

　　嚴副書記咳了一下，又說:“你倆跪下，給我和你媽磕個頭。”

　　嚴謹媽詫異地看著嚴副書記，似乎想阻攔，嚴副書記擺擺手。

　　周水和嚴謹也奇怪。但周水還是拉著嚴謹跪下，給準嶽父嶽母磕了個頭。嚴副書記把那張卡收起來，臉上努力地笑起來，說道:“法律上我不管，人倫上我就當你倆是夫妻了。這個頭受過了，周水就是我的姑爺子。古語說:夫唱婦隨，你們的事兒，周水拿主意。不過，今天這個時間特殊，我沒準備禮物，送你們一句話吧，記住了，以孝道為發心，走遍天下都有理。”

　　周水聽出來了，嚴副書記應允了。

　　嚴謹媽眼淚終於流下來，隻說了兩個字:“保重。”

　　周水知道，這兩個字就是一個母親在此情此景下的千言萬語。

嚴副書記把卡遞給嚴謹媽，臉上還是努力地笑:“收著吧。孩子們也好無後顧之憂。”　　周水和嚴謹實在忍不住了，臉上的淚水無聲地流下來。

　　從嚴家離開的時候快到了午夜。這次給周水和嚴謹等門的居然是周老，按以往周老早就睡了，今天情況特殊。嚴謹和周老打個招呼，周老沒吱聲，等著周水關好院門。周老似乎有話要說，先是看著兒子和兒媳婦，輕輕歎口氣，話到了嘴邊，最後還是沒說，扭身進屋了。

　　周水心裡清楚，現在說啥都改變不了自己去太原的決心。周水目送父親進了屋劃好門，才和嚴謹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晨是個好天氣，周水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周老正在院裡石凳上坐著。他看見周水沒說話，努努嘴，示意周水在他對面坐下。

　　周水坐下，他發現周老換了一身新衣服。周水松了一口氣，其實去太原這事兒，周水內心也正矛盾著一一爸爸該不該去?周老去了，周水心裡更踏實一些，至少怎樣參與進去，周老應當更有辦法。這要涉及到請神，發祝文。這些周水一竅不通，盡管上次在高樹嶺也寫過一張祭天的文告，就只是燒了，送不送得上去，只能聽天由命了。周老懂得與上天溝通的儀軌，這些都屬於祝由科的范疇，在龍嶺老家的時候，周老請過神，這是周水親眼所見。

　　但周水內心裡還是矛盾，他不想自己父親履險，他自己可以置生死於度外，可若把父親放到這種危險境況之下，卻是萬萬不可的。所以，周水先是松了一口氣，緊接著顧慮又來了。

　　周老穿了一身新衣服，灰褲子，藍夾克，這些都是嚴謹置辦的。一個老式的灰色的人造革旅行包放在腳邊。

　　周水媽從屋裡出來，打橫坐到父子倆身邊。院裡其他人都還沒起床，院子裡很安靜，這時候天還沒大亮。

　　周水媽跟周水說話:“按說我也該跟去，又怕給你們添麻煩。”

　　周水看了一眼老媽，說:“您跟去不跟去都一樣，我和我老爸在哪兒，您的心就在哪兒。有嚴謹就行了，代表你們娘兒倆。”

　　正聊著，外面有人大聲拍門:“周水童鞋，醒醒了，開門了。”

　　這正是如玉的聲音。周水趕忙把門打開，如玉拎著個粉紅色的皮箱，一走一趔趄，進了門就大聲嚷嚷:“周伯伯好，周伯母好。”又扭頭罵周水:“怎這麽沒眼力見呢?快接一把啊。”

　　周水趕忙把皮箱接過來，嚴謹梳洗完了，聽見如玉嚷嚷也從屋裡出來。周老看如玉一付出遠門的架式，怔了一下，幹嘛，難道這小丫頭要和我們一起去太原?

　　見周老一臉的疑問，如玉湊到進前，還是一付嘻笑的樣子:“周伯伯，我聽周水說了，說是周爺爺要打場官司，既然是打官司，那咱就組織個親友團助助威唄?你們是親，我是友，嘻嘻，輩份小了點哈，將就一下吧。”

　　看著額頭“金光燦爛”的如玉，周老心裡動了一下一一說不定這個小丫頭才是那顆最重的砝碼。可人家大人清楚內情麽?因果是咱周家的，沒來由把個沒親沒故的局外人攪進去。雖說這孩子陰騭宿厚，可這場官司賭的可是“血本”，這孩子知道後果嗎?

　　周老看著如玉的眼睛，問道:“孩子，這事兒可能產生的後果宋先生知道麽?我看你別去了，伯伯知恩，你這一來呀，就算不去，伯伯，還有你嚴謹嫂子，周水哥都知恩。”

　　如玉還是那付樣子:“伯伯，啥知恩不知恩的?有那麽嚴重嗎?去太原這事兒，我跟我爸說了，我爸說，去吧，別給人家添麻煩。”

　　如玉偷換概念了。去太原她的確和她爸爸說了，但沒說去幹什麽。宋遷還以為如玉是膩著周水一乾人，這次是純粹的旅遊呢，才有別給人家添麻煩的話。

　　周老平時反應倒是不慢，可這次有事關著，如玉話裡的漏洞愣是沒聽出來。周老看了一眼嚴謹，嚴謹說:“山神爺和我們聊爺爺的時候如玉在場，幾種可能出現的結果如玉也都清楚。”

　　說到這兒如玉看著周水，想讓周水最後拿主意。

　　周水說:“如玉跟去也好。 爸，如玉參與多大程度，我們可以臨時把握，總不會把個局外人撂進去。”

　　周老輕歎口氣，沒吱聲。周水媽媽看看如玉又看看嚴謹，流著淚輪流抱了一下兩個女孩。這時白老也起床了，周老和白老告別。白老紅著倆眼睛竟抱了一下周老，說:“賢弟，以前呐，我總認為我白家世代行醫，雖不敢說活人無數，總還沒辱沒杏林，誰知到了我這一代卻妻離子散，老境淒涼。老天爺待我不公啊。可自打結識了你們父子，我這念頭改了。我得拍著胸脯說一句:老天爺厚待我白伯濤了！小老兒何德何能，有友如你，有子如天一?”

　　白老哽咽了，又說:“我說一句，對不對我都得說一句，周老太爺是醫家出身，醫者父母心，這是聖人的言語。可誰該救，誰不該救?聖人沒說，老天爺也沒說。這一去咱得理直氣壯，官司輸也好，贏也罷，拍拍心口窩，咱不虧心。”

　　白老這一席話也正是周水想說的。這時候說周水為爺爺驕傲也不為過。嚴謹拉著周水給白老磕了個頭，倆人說了一句:“義父，保重。”

　　所有人都哭了。

　　周老擦把淚，大聲說了句:“上車，咱們走。”

　　嚴謹又環顧了一下小院，問周老:“還和其他人告個別嗎?”

　　知道這事兒的只有白老。別人幫不上忙，也沒必要讓大家跟著揪心，周水便都瞞了。周老輕歎一聲說:“不用了，別搞的生離死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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