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元國轅州境內,輜周城
輜周城一片繁華景象,城中最熱鬧的中元街,一座名叫四絕樓的茶樓中人頭攢動,這座兩百年歷史的茶樓有幾絕:絕品好茶,絕色女老板,說書的老先生。
“接上回,話說天義豪俠臧天岐,被奸人欺騙,誤以為五方門滅他義兄沈家一百三十五口內功修為者,於是闖入五方門禁修大會,大開殺戒,滅五方門門內功修為者三十六人,搗毀鎮門支柱五方柱。”
說書者便是四絕樓一絕的說書老先生,據說自打有四絕樓,邊有這位說書先生。也就是說,這老先生已經至少兩百歲了。難怪大家都管這位說書老先生叫老神仙。
“這五方柱是什麽東西?”坐在老先生旁邊的羊角辮小姑娘問道。
“五方柱乃上古鯀帝治水所用,封禁天下暗河之源。五方門乃上古後裔,尊古訓世代守衛五方柱。柱倒暗河湧出,無窮無盡,淹沒江都十六州之地,傾瀉入海,臨近海邊的二十四座島嶼也沒入滾滾洪水中。數十萬百姓淪為蝦蟹,更多人背井離鄉,流離失所。”
“當時天地慘淡,日月無光,晴空雷鳴,陰風怒號,天怒人怨,形同末世。”老先生一臉苦澀,仿佛他親眼目睹了這全過程。
這時,靠前的一個喝茶的男子就發問了:“老先生,這是真是假呀?”
老先生頭不抬眼不睜,碎碎念道:“真作假來假亦真,假做真時真亦假。欲知後事如何。。。”
“別別別啊,老先生,我們還想聽呢,就當我放了個屁。您繼續。”男子眼看旁邊的聽客要擼袖子揍他,趕緊發話挽留。
老先生沒多看他一眼,扭頭看看身邊的小女孩兒,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繼續講道:
“臧大俠憑借一身的本事,反轉騰挪,硬是從滔滔洪水中死裡逃生。劫後余生的臧大俠,心知已釀成大禍,百死不能贖罪。於是便去尋找之前欺騙自己之人,卻發現那人的家早已人去樓空。
沒了目標的臧大俠隻得回家。隻有自己的家,才能給他些許溫暖和安慰。可是走到哪裡,沿路都是餓殍。臧天岐失魂落魄地回到臧府之後,吩咐家人散盡家財,遣門下所有弟子,廣結同道,購買糧食,救濟水災災民。
老天爺雖然沒有降罪於他,卻讓他懷孕的妻子和未降生孩子承受了怒火。”
“臧大俠妻子方懷孕六月,日日受盡苦楚。一個月之後,七竅流血哀嚎而亡,臨死前誕下一早產兒。
台下一陣吸氣的聲音。
老先生頓了頓,歎了口氣,繼續說道:
“孩子一出世,便四肢殘疾,雙目失明,身形孱弱,眼看是挺不過滿月的。
在場的產婆當場嚇暈過去,醒來後便有點魔怔。說接了半輩子生,沒見過這樣的孩子。肯定是得罪了鬼神,要麽便是混世魔王降生。也不管在場的其他人,瘋瘋癲癲奪路而逃。
母子一死一殘,名揚江湖的大俠一家遭此變故,在場的人無不黯然淚下,唏噓不已。”
不等老先生講下去,身旁坐著的小女孩兒接上了話茬:
“臧天岐手捧孩兒,懷抱死去的妻子,淚流滿面。仰天長跪,他想咒罵老天,為什麽不懲罰自己,反而讓自己妻子遭受天譴。但他卻說不出口,因為他甚至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也許上天讓他苟活於世,是因為活著才能受到更多的懲罰吧。亦或許,他還有贖罪的機會。可自己的孩子,變成現在這般慘狀,卻又是為何?老天你好狠啊!”
就在臧天岐最痛苦無助的時候,臧府闖進來一位渾身油膩的老道。這老道頭冠整齊,頭髮卻看得出已經很久沒洗過了。老道著胸膛,腰帶纏著道袍,才不至於讓道袍掉下來,腳上趿拉著一雙破爛草鞋,身邊跟隨著十幾隻聞腥逐臭的蠅蟲。
老道進門就走向臧天岐,圍著他轉了一圈,仔細端詳,彎著腰冷哼著說:
“就是你小子闖的禍啊,弄出了這麽多亡靈,害的本道爺這些天累得要死,往生咒念得舌頭都瘦了。
老道本來衣服義正詞嚴的樣子,不過說完便馬上露出了賤賤的笑容:
“不過,也是借你小子的光,本道爺可算嘗盡了人間美味。要說最好吃的嘛,還得算是張員外家的豬頭肉和李舉人家的燒雞。嘖嘖,真不枉本道爺修行一場。”
接著老道又絮叨了半天,無非是評價各家的美食和自己的見解,中間不時插入指責臧天岐的話語。臧天岐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小臉憋得紫紅,艱難地哭號著,一顆心又沉了下來。
老道本在院子裡都在走去,絮絮叨叨,聽到嬰兒的哭鬧聲,便循聲跑向抱著嬰兒的臧天岐,撩開繈褓,撥弄著嬰兒的小胳膊小腿,直撮牙花。
“可憐啊可憐,小娃娃,你老子英雄好漢,闖了禍卻得讓你來受罪。這輩子沒投好胎,讓本道爺送你上路,來世別再投錯了。”說話間,便臉色一凝,抬起了手掌。
“道長,手下留情。”臧天岐混跡江湖許久,說話間已然出手,單手運勁,格擋在老道與孩子之間。
老道並未發力,嘿嘿一笑,扭頭看看面前的臧天岐,質問道:
“大俠老弟,本道爺看這小嬰兒活不過滿月,不知道你可有什麽辦法?”
臧天岐當然知道,縱然自己內力深厚,可以日日為孩子度真氣續命,可孩子經脈細弱,加上天生殘疾,根本無法承受,活到滿月完全是癡人說夢。
可就這樣親手斷送掉自己孩子的性命,卻萬萬不可。經歷了這重重打擊,他越發感覺無力。自己苦練多年,成就一身武藝,能飛簷走壁,能笑傲殺場,如面對上天的懲罰,卻沒有任何用處。想到這裡,悲從中來,隻得歎氣搖搖頭。
“噯,別愁眉苦臉的,你這孩子可不會就這麽死了,要不然老天還不如直接讓死掉得了。天殘之軀,雖無法長壽,但也得至少12歲才能夭亡。本道爺就幫你一把,不過還得看孩子的造化。來,拿著這個,一個月內找到我要的東西,帶到紫麟山紫麟觀來。本道爺給這孩子打通四肢經脈,用真氣續命,保他一月無虞。預知後事如何。。。”
“別啊,別啊,老先生,起碼給我們透露一下,老道到底給臧大俠什麽東西,又讓他找什麽東西呀!”這次還是那個多嘴男子發話,但大夥兒都十分感激,要不是他口快,大家夥兒後面的幾天,可免不了為這些個疑問睡不好覺了。
老先生已然從椅子上起身,就要下台。見聽眾都想知道,便口吐蓮花,飛快地說出了一串文字:
“一塊用黃泥做的‘金’字令牌”,便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黃金令。”
“而老道讓臧大俠尋找的東西可不少:一百條臨產的黑母狗,一隻獒王,一囊雄虎尿,十隻紅麩鼠,一株百年火候的蜂毒草,十斤地火硫磺,一枚聖皇錢幣,一把殺生刃,一份娃娃親的婚約,必須是囚牢中生的死罪之女的女兒,最後是一滴仙人之血。哦,還有,張員外家的豬頭肉和李舉人家的燒雞,各來兩份,要頭天晚上做好的。預知後事如何,傾聽下回分解。 ”
說罷,說書老先生不用小姑娘攙扶,一轉身,大步流星走入茶館後房,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完全不像一個傳說中活了兩百歲的老人。
茶館鴉雀無聲,眾茶客一臉驚歎,每個人都在回味和消化剛剛聽到的內容。
可沒過幾個呼吸,在場的茶客立刻作鳥獸散,因為他們知道,再不立刻離開這裡,茶館的老板娘就要報菜名了。而老板娘一旦開始報菜名,他們的錢袋就又得底朝天了。
不知為何,從來都沒有人能拒絕老板娘介紹招牌菜,天天不重樣,樣樣皆珍饈,報完菜名,所有人都不知不覺掏空了自己的錢袋,換作一桌豐盛無匹的盛宴佳肴。
除了還按兵不動的幾個富家公子,一般人可承受不起這裡的菜品。也隻有這幾個人,才能談笑自若地坐在這四絕樓的雅座上,繼續談論今天說書的內容。
這個天殘嬰兒的命運將會怎樣?他們隻能等到下次這位兩百多歲的老神仙繼續說書,而我們的主人公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