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蘇勒相遇未必須相識

　　“你又抽煙。”妻子摘下圍裙，掛在爐灶的上面，鍋裡正用小火煨著魚湯。

　　男人被海上陽光曬到皮膚皸裂的雙指夾著一根老九，嫋嫋青煙飛去諾頓城北的上空，這裡房價低廉，居民大多都過著清廉的日子。

　　“我去接他們。”男人沉默了良久，說道。

　　妻子掀開鍋蓋，一蓬帶著魚香的水汽撲面，她輕嗅一下。

　　大概還要燉上一個多小時才能出滋味呢。

　　“去吧，回來正好吃午飯了。”

　　男人從牆上取下鬥笠，戴在了自己的頭頂遮住熾人的陽光，在穿著草鞋的腳剛要邁出門口時，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下在灶台前忙碌的妻子，神色低沉，帶著些愁苦下定了決心。

　　像派羅這樣的人，在這個亂世中有很多。作為早就扎根於諾頓的一位四處暗線，平凡的生活永遠都是櫥窗中買不起的盛裝。

　　上午，他在城中的一個角落中發現了四處的暗語。上面標明了一個地點和需要援助的訊號。

　　如果派羅置之不理，也沒人會找到他，他可以繼續與妻子過著他們簡單平淡的生活。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這麽做。在這場延綿十七年都才剛到中段，波及整個世界的戰鬥中，既然成為一顆棋子那就必須履行好身為一顆棋子的使命。

　　平淡是福啊！

　　男人在心中感歎道。

　　紅木留下了暗語後，消失在朗朗晴空下，畢竟他這副漆黑的打扮實在過於引人注目，不如潛行起來。

　　莫伊拉則拉扯著蘇勒行走在諾頓遍地都是各種海鮮餐館、大排檔、人聲鼎沸的路邊攤的街道上。紅木留下的位置是塞伯圖書館，他們正往那裡走著。

　　蘇勒低著頭，一如既往的沉默不語。

　　這一男一女都剛剛失去了自己的愛人，悲痛與仇恨遍布著內心，嘴上也就沒什麽活講了。

　　在高達三十五層樓佔地近一平方公裡的塞伯圖書館門口時，蘇勒莫名其妙的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一個扎著兩個粉色丸子頭，小臉肉乎乎正嘟囔著小嘴一臉不開心的少女。

　　而女孩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一種突如其來的預感佔據了蘇勒的內心，這種預感不同於以往的直覺，是更強烈更洶湧的一種感覺，將他的心房塞得滿滿當當一時間甚至忘記了凱瑟琳。

　　這個丸子頭的女孩與他的命運，不，不僅僅只是這個丸子頭的女孩，還有更多的人，還有幾個模糊看不清面容但是卻在自己身邊散發著柔和光芒的人，我與他們必將會一同去做一些事情。

　　是什麽事情呢?

　　蘇勒似乎進入了一個遊離於此外的空間，在這空間中，無盡的邊緣在崩壞重組著，時而空虛時而囊括著一些未來的碎片。空間的中央，他自己站立著，身上有六根淺淺的透明的，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細若蠶絲的線將他六個人影連在了一起。其中只有這個粉頭髮的女孩面容清晰，剩下的五個只是迷蒙的光輝。

　　“去吧，去找到他們，找到你的夥伴。”靡靡之音響起，回蕩在空間之中，讓蘇勒回到了現實。

　　但是他已隨著莫伊拉來到了圖書館前，少女不在視野了。

　　蘇勒悵然若失，卻又隱約明白現在並不是相識的那一刻，只是無意間的擦身而過罷了。

　　“怎麽了?”莫伊拉看蘇勒盯著熙攘人群，問道。

　　上尉搖了搖頭，示意沒什麽。

　　這時，一個帶著鬥笠，穿著白色背心露出精壯的雙臂的男人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魚有三斤，隻賣骨頭，您最多能買幾斤?”

　　蘇勒立即提高了警惕，手腕一翻，匕首就落在了手心，隱藏大腿外側。

　　“三斤魚骨，魚肉不入秤砣。”一個蘇勒從來沒有聽過的，低沉沙啞的聲音飄來。

　　是紅木，這是他一生中第三次開口，對上了四處的切口，蘇勒回歸未久便遭逢劇變，並未來得及學習。

　　戴鬥笠的男人眯起眼睛環顧四周，沒有找到發聲者，但是他還是回了一句:“跟我來。”

　　他們一路向北，漸漸離開了繁華的諾頓市中心，來到了阡陌相交，小院林羅的北城區。

　　北城區的地勢較高，所以一路上都是在爬坡。

　　轉入一條小巷後，迎面走來了一個身穿淡藍色布衣、黑色粗筒褲，腳踩一雙布鞋，梳著兩根麻花辮子的黑發少女。

　　“砂紙，又去買菜啊。”男人跟她打了聲招呼。

　　“嗯。”少女恬靜地點了點頭。

　　“這個姑娘住在我的隔壁，是一個名為快雨天清流的流派傳人，位列劍都七子，修為預估在五源到八源之間，實力則在普通的九源之上，今年十九歲，來自塞伯地區西陲的一個名為馬賽諸頓的小城市，四歲來到這裡求學，真實姓名是依諾·凡爾賽，在這裡大家都叫她砂紙，父母健在，是普通的農戶，家中圈養三頭牛十二隻羊，種植一片年收成大概在五百斤上下的玉米地。”少女轉過街口，消失在視野內後，男人壓低聲音在莫伊拉和蘇勒耳邊講道。

　　作為情報人員，摸清楚住處周邊的一切信息只是最基礎的。同時，派羅認為，告訴蘇勒等人相關的信息也是應該的，畢竟砂紙的戰鬥能力極強，在貝萊恩皇庭設立的戰神協會當中，排在第三序列。

　　戰神協會是一個不論源泉隻論實力的組織，專門進行實力上的評定。由一到九，從高至低，公信力強，基本上評級不會出現差錯。一般來說，最普通最平庸的九源開拓者能夠達到第四序列，而最頂尖的九源開拓者則是第三序列，如雷諾、昂這樣的皇庭戰士更是勉強摸得到第二序列的邊緣。同一序列之間的實力也會有較大的差別，比方說砂紙愛麗絲這樣的天才，雖然被排在第三序列，但是其實力卻是整個序列中墊底的，而紅木也評定為第三序列，但是實力卻是序列中最頂尖的。兩者之間的差距雖非霄壤，卻也不可逾越。

　　莫伊拉有些訝然，沒想到在街上隨意碰到的一個少女都實力非凡。

　　“這裡便是我的住處，請進。”派羅推開了小院的門。

　　“回來了。”院子裡，女人正在擺放碗筷，桌子上放著一大碗撒發著誘人香氣，幾乎熬成乳白色的魚湯。

　　“來，快來吃飯吧。”她熱情地招呼道。

　　“這位是我的妻子。”派羅介紹道。

　　蘇勒疑惑地看向男人，四處人員是不能結婚的。

　　“當年處長特批的，她也加入了處裡，後勤人員。”派羅讀懂了蘇勒的神情，解釋道。

　　他想起了那位傳奇人物，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四處大多的暗線都不知道在金獅城初雪的夜晚發生了什麽，他們一如既往的緊繃著神經，竭盡全力刺探著諾頓方面的魔族活動。

　　念及克魯默，蘇勒、紅木、莫伊拉三人心下各有苦痛滋味。

　　“請坐吧，有什麽需要援助的，我們自當竭盡所能。”

　　派羅對著剛剛在門口露出身影的紅木說道。

　　魚湯很鮮美，這裡靠著一片溫暖的海，出產的魚類肉質松軟。但是一桌人顯然並沒有什麽胃口。紅木從不摘下臉上的黑色繃帶，天才知道他怎麽進食。蘇勒和莫伊拉則食不知味，時而盯著手中的杓子發呆，時而看向北方。

　　蘇勒的手時不時的顫抖著，他現在腦海中唯一的想法便是回到金獅城。

　　他這些天總在想，凱瑟琳未必便死了，也許阿佐裡亞會讓她活著，也許需要她來作為誘餌來引自己上鉤，畢竟自己知道杜鵑大公的真實身份。

　　她還沒死，她在金獅城等著我，我一定會把她救出來無論任何代價。

　　年輕的上尉每每念及此處，臉上都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絲激動，他內心深處的波瀾之激烈之洶湧，若是此時凱瑟琳出現在他的面前，讓他死了他都心甘情願。

　　派羅看的一頭霧水。他並不知道這三人來到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麽，但是他能看懂現在似乎並不是發問的時候，於是也沉默著，喝著妻子熬的鮮美魚湯。

　　平淡是福啊！

　　他再次在心中感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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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年了，你還能離開這些麽?”在諾頓城中央的希爾薇大劇院二層的一間貴賓室裡，昏暗的燈光中，老瑞克穿著工作服，躺在皮沙發上，夾著一根老九。

　　“我唯一離不開的就是煙，其他的，還湊合吧。”他抽了一口，在激昂的旋律中眯起眼睛。

　　“音樂、美術、詩歌、美食還有……”在陰影中的另一個人說道。下面舞台上剛剛開始了一段大合唱，渾厚高昂的男高音佔據了整個空間中的介質，讓陰影中的聲音變得模糊。

　　“光明。”

　　“光明是個好東西，在沒有的時候你以為世界沉浸在海洋深處，死寂、黑暗，讓我們像魚類一樣活著，在濃稠的黑色裡尋求著最後一絲氧氣，但是當有那麽一點點光明出現在身邊後，我們才知道世界原來還有黑色之外的顏色。光明將氧氣從水流當中抽出，所以我們可以自由的呼吸，自由的奔跑在天空之下。我們就像是第一批離開海洋的生物那樣，從魔界來到這裡後便再也回不去了。”陰影中的人繼續說道。

　　“這話不像是你的水準，你個土包子說不出來。”老瑞克閉上眼睛，享受著辛辣粗糙的老九灌入氣管進入肺泡然後再緩緩吐出的過程。

　　“五天以前，我收到了一封信。”男人緩緩地說道，大合唱已經接近尾聲。

　　“你跟我說了，還給我看了那封信的內容，老家夥你真是開始健忘了。”

　　“他死了。”陰影中的男人想起了曾經並肩而行的夥伴，蒼老的心停止了一刹那。

　　“他的女兒在城裡，看看我的下巴，就是叫這小姑娘一把火燒了的。”老瑞克想起了那個千杯不倒的小姑娘，雖然他在傑森和薇薇安之後出發，但是憑借著超絕的實力反而更早抵達諾頓。

　　“感應到了。”

　　“不去見見?”

　　“我不清楚，她好像什麽也不知道。”老人回憶起過去，想起在暗無天日的魔界荒漠中，三人是如何狩獵如何頑強的生存。而如今，舊友的孩子都已經這麽大了，讓他不勝唏噓。

　　“那就先不管了，先集中解決眼前的事情。”

　　陰影中伸出了一隻蒼老的手，將一份羊皮卷放到了老瑞克身前的茶幾上。

　　“這是神官方面最新的人員調動，第四、第九兩位魔師已經抵達丹寧頓。”

　　“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神官還真是喜歡高調行事啊。”老瑞克在煙霧繚繞中看清楚了羊皮卷上的文字。

　　“最近骷髏方面在元老院中屢次彈劾他在北海戰線上的諸多失誤，導致夏丹至今沒有攻打下來，甚至提出了廢除神官在北方戰事的指揮官身份，讓菲亞取而代之。刺殺諾頓城主這樣能夠增添籌碼的好事情，怎麽會不做的轟動一點。”

　　“魔王的想法呢?”老瑞克想到魔界錯綜複雜的勢力糾紛便覺得頭疼。

　　“魔王方面默許了骷髏族的做法，但是同時也把所有對神官不利的諫言壓了下去。這樣的態度想必讓骷髏方面心生不滿。宣布效忠最早的是他們，戰爭衝的最前的也是他們，但是一遇到跟咒術師相衝突的時候，魔王總是拿不出更加強硬的態度。”

　　“這些年咒術師發展的如此之快， 九位魔師的實力之強直逼王階，縱使是魔王也不敢輕易惹惱了神官。”老瑞克愈發覺得魔界已經不是七十年前自己所在的那個魔界了。那時候他雖為弱者，卻也從未抱怨過弱肉強食這條規則，但是如今，整個魔界變的錯綜複雜，僅僅一句弱肉強食早已無法概括勢力之間的糾葛。

　　“帝王在城，這刺殺恐怕不是那麽簡單的吧。”在萊特抵達丹寧頓時，老瑞克和陰影中的人都感受到了靈魂上的壓迫，人類最強者強勢霸道的靈魂一往無前諸神避退。

　　“明天，金獅城就會發來一道召令，強製要求帝王回城。應當是白月方面的運作。”陰影中的人開口說道。

　　“那麽我們該怎麽做?關於信上說的那件事情。”

　　“第四與第九魔師可以作為那件事的籌碼，他們夠強大了。”陰影中沉默了一會兒，最終輕輕地講道。

　　“只怕你我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大江啊。”老瑞克念及那件事，內心深處傳來一陣撕裂感，一陣關於自己“身份”的撕裂感。

　　他究竟是人?還是魔?七十年的潛伏早已逐漸模糊了這個概念。

　　“如果要做，那就必須要參與其中。”

　　“嘖，你我都一把老骨頭了，確定還要折騰?”老瑞克掐滅了煙，樓下的音樂演出走入了尾聲，現在是一段小提琴的獨奏。

　　“想要達成托德的那個夢，阻止他們自然是必須的。”

　　“我想你已經拿定主意了，對吧，我們的，”老瑞克推開了貴賓室厚重的烏木房門。

　　“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