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三人行-正義就是正義

　　轟鳴炙熱的雷霆刹那間貫徹了貝塞璐的身軀，每一寸血管蜿蜒擴散開的麻痹和灼燒逐漸，他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焦糊味從身體內部湧上鼻頭。頭髮、汗毛，身體全部的毛發都開始蜷曲燃燒，皮膚逐漸由鮮活的肉色轉為黑炭。

　　貝塞璐在半空大喝一聲，大地沙塵湧動，在他頭頂形成了一層厚厚的屏障。乾燥的沙土不導電，他希望憑此來阻止響徹天際的雷鳴。

　　強大的靈魂注入體內的各個器官，雖然肉體焦黑，但是主要的髒器全部都被源泉中的力量保護了起來，令他依舊保有強悍的生命力。在十源的世界中，斷體重生之類的神話中才有的事情完全可能實現，這個層面的比拚更重要的是靈魂戰場，而非現實中的對抗。

　　“天真！真是天真！若是光這樣就能阻止我魯魯大人偉大的雷霆，幾千年前的那個白癡也不會就這麽死掉了！”

　　黑色小球掌控著少年的精神，將其貫徹入每一個雷元素粒子當中，凝聚成如同摩天大樓般粗壯，宛若一隻銀光巨蟒從天而下的那道點亮了整個塞伯地區的雷霆陡然四散成無數細如發絲，甚至不可察覺的線，這些線充滿靈性，鑽入了貝塞璐頭頂的泥沙之中，在土元素顆粒的縫隙間遊走，頃刻間便突破了這層不導電的絕緣層，在他的頭頂上形成了密密麻麻的雷霆“雨”。

　　“啊！！！！”貝塞璐怒吼著，強忍著逐漸被蒸發掉的血液和水分，匯聚著沙塵風暴的臂膀狠狠地砸了下去，這片綠洲的土壤刹那間變得稀疏乾燥，仿佛那些濕潤的泥土，能夠滋養綠草叢林的肥沃都被蒸發殆盡，整座綠意盎然的樂土全部化為了沙塵暴的一部分融入了那隻沙暴臂劍當中。

　　一道龍卷風衝天而起，怒嘯著迎上了雷霆巨蟒。

　　然後，化作焦炭的兩顆眼睛與少年漆黑的閃爍著九顆星星的雙目對到了一起。

　　貝塞璐回憶起了少時與妹妹相依為命的時光，想起了在自己走投無路時伸出援手的師父，想起了故去父母曾告誡他的“為人之道在於行的正，做的善。有能力，懲惡揚善是應當盡到的義務。”

　　想起了自己為了幫助被人欺負的孩子而一同挨揍，想起了揭穿監守自盜看管銀錢的師兄時差點被對方打死的時候。

　　他想起了少年時的一個下午，當有一個女孩告訴他自己正被人跟蹤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毅然決然地站在了她的身前靠著不成熟的實力憑著一腔勇氣去跟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作戰，隻為保護一個陌生人。而後那個女孩站在他的身後將匕首捅入了他腰間隻為懷中揣著的給妹妹買零食玩具的幾枚金幣。

　　他不後悔這些事，因為他一向如此，見不得不公，見不得不正，無論如何，總要拚個頭破血流論個公道。

　　所以這次師父以“事情狀況未明，對方實力詭異，雷霆元素未解過於危險”為理由阻止他的時候，十九個人死了的時候，他違抗了敬若神明的師尊，帶著一腔的熱血和正義來到了這裡。對方只是九源，但是他依舊全力以赴，正義的審判不應與強弱相關，應當是一視同仁。對方比他弱，他全力以赴，對方比他強，也是這些實力全部傾盡。

　　因此現在對方十源九星還有雷霆相助，實力上幾乎完全超越了自己，他依舊沒有任何退縮的想法。

　　殺了那些無辜的可憐人，欺辱那些弱者，我豈能坐視不理正義被如此褻瀆！

　　正義就是正義！跟強弱無關！

　　“正義參上！正義參上！正義參上！”濃眉大眼已然化作焦炭的貝塞璐用靈魂發出了呐喊。

　　處在意識牢籠之中的亞瑟突然在無邊無際的靈魂原野中看到了除黑色小球和自己以外的第三個靈魂。

　　那是一尊閉著眼睛行走在天地間的巨人，他面目慈悲，正是貝塞璐的方臉濃眉，左手抬起，在指尖上落著一隻白鴿。

　　“憑你這麽弱小的靈魂還敢來跟我抗衡?自取滅亡，真是愚蠢的人類！”黑色小球用孩童般稚嫩的聲音叫囂到。

　　在沒有盡頭的靈魂原野中，黑色的小球開始變得龐大，本只有貝塞璐靈魂巨人腳趾大小的它在短短的幾秒的時間內變得無限膨脹，甚至佔據了亞瑟在思想和意識流構成的監牢裡所能夠觸及的范圍。

　　“它到底是什麽?”少年的意識思索著，他回憶起每一次自己因魔族而變得有些瘋狂的時候，回憶起在酣睡者之夢時夢境中的黑暗。自從充滿仇恨的那天開始，自己不知怎麽便常常被黑暗腐蝕內心，被滔天恨意佔據心神。

　　他突然意識到，是自己的仇恨喂養了這個黑色的小球，給它的孵化和誕生提供了養料。

　　但是同時，這個家夥又強大的過分，不僅僅輕易奪去了亞瑟的身體，還成就了第十源泉和第九星。僅僅依靠那些仇恨，又怎麽能喂養出一個這樣的怪物?

　　膨脹到不知邊緣的巨大黑色球體用那隻獨目輕蔑地看向對他來說已經成為螻蟻的靈魂巨人。

　　“卑微的人類，在我魯魯大人面前一腳就踩死你！”黑色的小球張開血盆大口，一腳朝著巨人踩了下去。

　　巨人此時僅有黑色小球對於球體而言很纖細的腳部十分之一的大小，但是他閉著雙眼，沒有任何遲疑的伸出了自己的雙手，左手指尖的白鴿在他的頭頂翱翔著，鴿子的頭顱中，雙目綻放出熾烈的光輝，昂頭不屈。

　　雙手與黑色的腳底相抵，宛如抵住了一片真正的天空。

　　但是他沒有退縮，死死地抵在那裡，以一人之力捍衛正義，對抗邪惡，那又何妨?正義的終究是正義的，哪怕全世界都說是錯的，它也依舊是正義的。

　　巨人慈悲的面目不改，鴿子仰天長嘯，他單手抵住黑暗，另一隻手握拳，狠狠地朝上砸了過去。

　　不過石沉大海罷了，力量相差實在太多。

　　“哼！還想抵抗！給我去死吧！去死吧！”黑色小球，不，現在是是黑色巨球奮力地叫喚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將亞瑟的靈魂原野徹底籠罩。

　　巨人用他的拳頭不斷抵抗著，肉搏著，卻終究難以掀起波瀾，他如實質般的身軀開始逐漸變得透明，似乎撐不了太久。

　　此時的戰鬥發生在亞瑟平時靈魂所寄居的地方，這裡並不在亞瑟的肉體之內，甚至不處在肉體所在的空間維度當中。靈魂居住的地方是一個很玄妙的空間，看似與主體世界脫離卻又息息相關，仿佛處在上帝的視角觀賞著現實中的一切。

　　每一個人的靈魂都會有具現化，貝塞璐的巨熱，黑色小球，十源的戰鬥中，這般侵入對方靈魂原野的戰鬥屢見不鮮。

　　而靈魂與靈魂的交鋒中一旦有一方被消滅，那麽在現實中遺留的肉體也會徹底化作植物人那樣，活著，卻不存在思想和意識。

　　眼看，靈魂巨人就要徹底的被黑暗吞噬，化作虛無後消失。

　　此時，魔界的大永波濤海的島嶼上，紫皮服的男子微微一皺眉，他很清晰地察覺到了發生在另一個世界，某個沙漠綠洲中的全部。

　　“此時行事不宜過於高調……”他想到了那具強大到無法抗衡的盔甲魔物，仔細的盤算了一邊自己心中的計劃，歎了口氣，明亮的雙眸中神采一轉。

　　遠在綠洲當中的亞瑟身體一僵，黑色巨球好似突然遭逢什麽可怕的劇變一樣，開始瘋狂地呐喊起來。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的自由！我魯魯大人的自由！我是神！涅涅巴爾！你個無恥的混蛋！我可是神！我不要！不要啊！！！！”黑色的巨球的意志好像被一股不容質疑的神秘力量所剝奪，它迅速的縮小了，很快就變成了原本的大小，僅有一個普通人的巴掌那麽大。

　　緊接著，在亞瑟的靈魂原野內，一張鋪天蓋地的紫色巨手席卷而來，將黑色小球握在其中。?“不要！涅涅巴爾！我魯魯大人早晚要將你碎屍萬段！不要！我的自由！我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黑色的小球繼續用童音嘶喊著，卻毫無反抗的能力，此前的不可一世的囂張此刻全部煙消雲散。

　　然後紫色的大手迅速濃縮，一時間光芒大盛，化為了個小巧的紫色牢籠，將黑色小球囚禁在其中。

　　然後亞瑟的意識囚籠開始土崩瓦解，從紫色的光明中落下一把造型古樸的淡紫色鑰匙。

　　雖是由思想和意識構成，但是其真實程度卻不遜色於現實，落在亞瑟的手心，甚至還有些沉甸甸的分量。

　　“孩子，這把鑰匙由你掌管，釋放這個家夥與否，全看你的意願。你隨時能將他再鎖起來。安心，安心。”

　　悠遠的聲音回蕩了起來。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這個黑色的家夥又是什麽東西！你們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為什麽！”亞瑟聲嘶力竭地叫著，但是卻再也沒有回音。

　　幾乎完全透明的巨人對著亞瑟點了點頭，漸漸地淡出了他的靈魂原野。

　　亞瑟眼前陡然一亮。

　　天空中繁星點點，雷霆散盡，沙暴將歇，綠洲又恢復了平靜，除了土壤變得乾燥松軟外沒有什麽不同。

　　金發的少年迷茫地站在其中。

　　我、我都做了什麽?

　　我殺了……很多很多人?

　　為?為什麽?

　　我到底怎麽了?

　　他感到了徹底的疲憊，整具身體撕裂般的疼痛。他的身體素質完全無法承擔九源的力量，方才強行被黑色小球發動，現在沒有四分五裂就不錯了。

　　身邊，老瑞克長舒一口氣，剛才他可是提心吊膽了半天。雖然不知道少年為何突然爆種變得這麽強大，但是他保住了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身前，一具幾乎完全成為焦炭的軀體挺立著。

　　他正用黑窟窿，沒有眼珠的眼睛盯著亞瑟。

　　貝塞璐還活著，雖然身負重傷。

　　“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東西。”

　　他的聲音傳入亞瑟的腦海之中。

　　“但是記住，天涯海角，我必將親手為你帶來正義的審判！”

　　“正義使者貝塞璐，參上！”

　　他轉過身去，身體僵直的向前邁步，離開了這裡，留下了這幾句話，眼下肉體生機幾乎斷絕，靈魂遭受重創，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靜養才有可能恢復，是不可能再度出手戰鬥的。

　　亞瑟正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時候，意識中傳來了一個稚嫩的童音。

　　“哼！要不是那個家夥搗亂！我魯魯大人早就將你一腳踩死！愚蠢的人類！自尋死路！”

　　亞瑟這才意識到，那個黑色的小球並沒有消失，而是被囚禁在了他的靈魂原野之中。

　　還未完全掌握靈魂的亞瑟並沒有自由進出自己靈魂原野的辦法，所以他很難“看”到黑色的小球，也很難與其交流。

　　然後少年感到了茫然，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了，那些過往的回憶，那些美好和悲傷，一下子在這具身體中消失的無影無蹤。黑色小球，紫色大手，隨意放肆的在他的身體內肆虐著。

　　他究竟是誰?還是那個克裡米亞鄉村的少年麽?還是那個傳說中的勇者麽?

　　他茫然的站在松軟的沙土上。

　　我殺了好多的人啊！

　　然後一道火舌穿胸而過，灼燒著的胸膛炙熱著，仿佛要帶走他的全部生命。

　　我真是，罪有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