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修旅者烽煙四起

　　雷諾在白雪皚皚的松林中穿行，左手的劍上已經凝聚了令人戰栗的能量。他的源泉是無色的，排斥所有的元素屬性。他沒有如風般的迅捷，如火般的熱烈，如水般的輕柔，如土般的厚重。他在這個世界上是孤單的，沒有夥伴，自打握住劍的那一刻起，就與這個被元素構成的世界隔絕了。

　　所以他才是一個偉大的劍客。

　　劍客都是孤單的。

　　雷諾有著野獸的直覺，他很輕易的判斷出對方這兩根黑色針箭射出的方位。敵人眼下正潛伏在密林深處，腳下的雪傳來了幾聲輕微的顫動。

　　“找到了。”雷諾一笑。

　　然後左手長劍順勢斬下，一道筆直的線切開了層層白雪和萬千枝椏，卻並未掀起風暴。枝椏斷的光滑，猶如打磨過的鑽石，白雪分的完美，猶如尺規作圖。被切開雪的邊緣沒有任何崩塌的跡象，被斬斷枝椏的切面沒有一絲的毛邊。

　　雷諾這一劍對於力量的把控已到爐火純青的程度，哪怕這一劍足以蕩平一座山谷，在擊中目標之前除了自身的鋒銳以外，一丁點的力量都不會外泄。

　　他用的正是屬於自己掌控范圍內的那百分之九十七的源泉之力，余下的百分之三並未強行放入這一劍之中。

　　對手自然曉得這一劍的威力，一個靈巧的側翻，雙足蹬地，向左側越開，跳躍的同時撥動了手中烏黑色長弓的弓弦，兩根黑色的長針無聲無息射穿了擋在他身前的一棵雪松，筆直的射向雷諾。

　　直線進攻在他們這個級別的戰鬥中是最低級的手段，雖然兩點之間線段是最短的，但是在雙方身手矯捷，地形複雜的情況下，直線的變化太少，很容易被閃避。

　　所以兩人都清楚，對方這一輪的進攻絕非這麽簡單。

　　方才出劍之前，雷諾的上臂肌肉疊加了三千余次，等於是用一把錘子把三千次的劍氣挨個砸入了一劍當中。這也是雷諾在十幾年前就領悟到了的疊劍技巧，但隨著時光推移，雷諾對力量的理解日漸深邃，他又將這項技巧再次升華了。

　　不知何時，學者用鏡片後深邃的目光注視到了雷諾的這一劍。他依靠在巨石旁的一棵高大的雪松上，海藍色的長袍隨著風輕輕擺著。

　　在他身邊，一位少年靜穆地佇立著，宛若一株不會說話的雪松。單看身高的話，他足有兩米三的個頭，身材雖然偏瘦，但是在這巨人一般的身高襯托下怎麽都顯得異常強壯。學者站在他身邊剛剛到他的胸口。但是臉上稚氣未消，嘴角上方還是一層淺淺的絨毛。

　　他就這麽站在雪地之中，氣質自生，整個世界都在向他體內流淌的高貴血脈臣服。

　　他所在的地方，就是世界的中央。

　　“雷諾大哥的劍術又提高了一個層次。”他開口了，雙目之中充滿了對雷諾的認可。

　　“不過……我能接下來！”而這一句則霸氣展露無遺。

　　“接著看，可別太自信，現在的雷諾已經足夠被稱之為君主了。”學者在一旁淡淡地說道。

　　少年用充滿自信的目光盯著這一劍，然後神色陡然一變。

　　雷諾的劍氣在半途中出現了第一次變化，它突兀的一松，像是一隻翱翔天際的雄鷹輕飄飄地一振翅，原本高度凝聚如實體的一劍四散化作了三千多如蠶絲般隨風搖曳的氣。在拂面的寒風裡，三千余根氣亂而不散，每一根都像之前那樣凝實，卻又充滿了律動和柔韌，不再是單一的直線。

　　“現在的他不僅能讓劍氣聚合在一起，還能讓它們再度散開，他隨心所欲的享受在自己的劍氣世界中，如一位技藝高超的華爾茲舞者在樂曲中盡情演繹。雷諾已經進入了劍道領域中人跡罕至的境界了，他從一個劍的使用者，一個忠誠於手中劍的劍客，漸漸懂得了享受手中的劍。當一個人真正享受一件事的時候，他才能體悟到其中的真諦。”

　　少年卻好似聞所未聞，他隻用無比狂熱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這一劍。

　　“應該說不愧是雷諾大哥麽！是啊，只有這樣的他才值得我去挑戰啊！”少年語氣中的熱血甚至感染了周圍的空氣，讓學者一時間以為這數九寒冬都要轉眼化作盛夏了。

　　三千余劍氣急速的飄舞著，將周圍的一切都化作了粉末，一時間，雪屑木末在劍氣裡飛舞著，如鵝毛大雪。

　　雷諾長劍一昂，右手五指按在劍刃之上，仿佛撩動琴弦一樣輕輕一撥，一把梳子瞬間梳過那亂麻般的劍氣。

　　在少年眼中，他好像看到了三千把筆直的劍正將其鋒芒正對著在雪地上不斷騰挪著，一身雪白保護色的對手。

　　但是敵人眼中沒有慌亂，也沒有情緒的波動，北麓出身的獵人就像是狼一樣，哪怕在全力以赴的圍捕獵物時，湧入心頭的血也永遠是涼的。

　　兩根黑色的長針的針尖在半空中突然如蜻蜓點水一碰，纖細的長針相抵，完成了兩道弧形，然後憑借著彈性朝著兩邊彈射出去，在半空中又畫了兩個半圓，而軌跡最終交匯的地方正是雷諾所處的位置。

　　圓弧箭法縱橫北麓多年，憑借的便是詭異無端的射箭軌跡，幾乎無從閃避。

　　雷諾長劍一抖，腳步錯開，身形如影似魅在松林中穿梭著。只是無論他移動到哪裡，那兩根黑色長針必會在空中相碰，產生全新的弧線緊緊地墜著他的腳步。

　　雷諾的身影在一秒的時間內變化了七十三次，兩根長針也同樣在一秒的時間內相碰七十三次，針尖與針尖相撞的聲音太過密集，聽起來就僅僅只有一聲而已，但是雷諾卻明確的分辨出了這七十三聲尖銳的碰撞。

　　雙方都在雪松林中飛快的移動著，雷諾試圖迅速的接近對手，畢竟對於劍客來言，劍氣這樣的遠程手段終究不如握在手裡的劍實在，只要雙方距離在五十米以內，雷諾就有信心憑借爆發力一舉擊潰的對手。

　　而對手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在躲避天羅地網般的劍氣的同時，他也在飛速的後退著，他速度很快，即使雷諾對這片松樹林十分熟悉，一時間也難以拉近距離。敵人手中的弓多次揚起，連續射出了十余根黑色的長針。

　　少年眼中，雷諾的周遭被一個又一個的黑色圓環閃現交錯地籠罩著，在白雪的世界中就像是學者所說的“舞者”那樣，只是場面雖美，卻步步殺機，少年在心中掐指算著，在第四秒三十一毫秒的時候發現自己中了第一箭，隨後在一秒之內，就會徹底被射成馬蜂窩。

　　“不愧是雷諾大哥！”

　　雷諾在前進的過程中，又揮出了三劍，三道凝實的劍氣兩前一後，試圖封死對方左右閃躲的空間。只是心中突然靈光一閃，這三劍緩緩朝著那漫天的三千利劍靠攏。同時他揮動了手中的長劍，對方長針數量漸漸增多，就連他也感受到了壓力。揮劍的那一刻，他腦海空明，並未思索，隻憑著一時靈感。

　　長劍化作一面銀白色的鏡子，在密密麻麻的撞擊聲中將包裹在他身邊的那些黑色的圓環統統擊落。每一劍都恰好在兩根長針針尖碰撞的那一霎擊中交點。

　　“精彩！”少年不由得高聲叫好。

　　學者眼中也露出了讚賞的神色。

　　一攻一守間，雷諾劍士袍飄飄，宗師氣場已然初成。

　　對手依舊冷靜，但是見此一幕畢竟還是心中一凜。雷諾的實力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自己全力而為的圓弧箭法最終卻無功而返。雷諾在那無數的黑色圓環中閑庭信步也就罷了，但是剛才一劍的方寸中卻能夠輕描淡寫的將數十根黑色長針一舉擊落，委實超出了他對九源開拓者的認知。

　　能夠將如此複雜的情形瞬間解析，這不是隻屬於十源的領域麽?

　　而後雷諾遙遙一劍刺出，寫意瀟灑在白松之間，淡雪之上，他眼神空空，仿佛眼裡已經再也沒有這個世界。三千利劍聚攏，三道後發劍氣猛地加速，四劍匯聚為一劍。

　　這一劍落下，就像是覆蓋整個世界的傾盆大雨，獵人終於生出了避無可避的感覺。

　　相隔百米之外，密林叢生之後，他看到了雷諾的眼睛。

　　是啊，裡面沒有這個世界，卻分明倒映著一把劍啊！

　　“輸的真是心服口服呢。”獵人想到。

　　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但是死亡並沒有來。

　　那一道劍氣止在了他的頭頂，然後漸漸淡化，消弭在松林之間。

　　雷諾舉重若輕，這一劍可以毀天滅地，也可以拈花摘葉，隻憑心願。

　　“喲！你還真是不錯啊！剛才第六箭的時機真是驚出了我一身冷汗，要是再快一點我就輸了！”雷諾眼中恢復了往常的清明，朗聲笑道。

　　他到現在都以為，對方只是來切磋的。

　　“不過，下次記得提前下戰書！偷襲真不是什麽好事！”

　　“第一箭，我要是偷襲的話，你又豈能站在這裡?”獵人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誠然，他接到的任務是殺死雷諾，但是偷襲卻違背了他的習性。捕獵可以潛伏可以偷襲，但是戰鬥應當公平，這是他一直信奉的信念。

　　所以他的第一箭變化並不多，只是單純的一箭罷了。這樣一來，對於任務，他可以說偷襲失敗了，對於心中堅信的東西，可以說是這一箭只是提醒。

　　雷諾一愣，想到第一箭的強度和對手後面的表現，不由得摸著腦袋哈哈大笑。

　　“呀！還真是錯怪你了呢！”

　　兩人相距一百多米，相隔著銀裝素裹的松樹們交談著。

　　學者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閣下應當是弓神塔北麓塔衛，佩索阿兄弟中的弟弟吧?身手果真不凡，待得有閑暇之日，我修旅者自然會向閣下討回今日之事，輕便吧。”

　　獵人一直沉靜的心神泛起了波瀾。他一向處世低調，雖有一身驚人本領卻從不展露，弓神塔北麓塔衛的身份也一直都是由他的兄長擔任著，誰也不知道暗中他也具有同樣的身份。但是學者竟能在方才不到三十秒的交手中認出他的身份，委實可怕至極。

　　他久聞皇庭戰士學者布恩迪亞的威名，眾口皆言其通曉天地，算盡自然之事，此刻一見，當真名不虛傳。

　　至於學者所說的今日之事，他心下自然清楚。

　　弓神塔與皇庭戰士開戰在即，想必再度相見便必是你死我活了。

　　他朝著雷諾遙遙一禮，消失在林中。

　　“先生，我先走了，要是讓雷諾大哥靠的太近說不定就被察覺了，到時候萬一告訴赤姨，又得添麻煩！”少年見雷諾取勝，低聲對學者說道。

　　若是這一番話令獵人聽到，不免一陣後怕。

　　雷諾和他並沒有察覺到少年的存在，也就是說即使雷諾這般實力，學者竟然也能夠將他的感覺屏蔽掉，這是何等可怕的靈魂。

　　學者笑吟吟的回答道:“也罷，速速回塞伯去吧，仔細看看這一屆選秀大會有沒有能入你眼的人物，一些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也該改改了……”

　　他眺望著南方，將塞伯三城、索諾、阿薩辛地區盡收眼底。

　　“這世道，即將烽煙四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