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修旅者嫉妒的女人不好惹

　　女人開始朝著山下走去，萊特與她並肩而行。

　　她沒說話，萊特也沒有，遠遠看去宛如一對恩愛的情侶在享受著靜謐。只是黑褐色的山石坑坑窪窪，遠處也多數是光禿禿的山峰，雖天藍如洗白雲悠悠，卻也說不上什麽氛圍。

　　而在這兩個人彼此的內心，俱是百感交集，只是其中也未有什麽愛情。

　　兩人實力位列世界之巔，所以雖然看上去走的慢，實際上則迅捷如雷，不過分秒便下了小火山，然後直奔被群峰包裹的山城索諾而去。

　　索諾地處險勢，其周遭峰巒疊起，群山伏昂，有山清水秀之峰，溪水潺潺，滴石作響，也有氣若神劍，陡峭險峻，直指天穹。這一帶素有群山拱珠的名號，這萬山之中的寶珠，說的就是索諾了。由青灰色磚石搭建的城牆並不高，但是每隔數米便有一座八角黑簷的箭塔，整座城市被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所護佑著，加上地勢極高，想要對索諾造成實質性的威脅可謂難上加難。

　　七年前，魔界龍族的第一大公紫龍公爵聯合索諾城內的魔族間諜，裡應外合本想一舉拿下這座人族巨城，卻沒想到雖然城內間諜成功騙開了索諾城門，但是紫龍王的軍隊卻連城牆都無法靠近。雖然龍族有翱翔天際的能力，但是每每還未振翅起飛，便被徹底射成了馬蜂窩。紫龍王浴血奮戰，拚盡全力也不曾觸摸到索諾的一磚一瓦，最終在弓神塔三位高手的聯合絞殺下隕落當場。諷刺的是，他生前未曾觸摸到的索諾城牆，最終被卻在死後被他的龍血浸染。

　　經此一役之後，索諾貝萊恩第一堅城的名號不脛而走，而龍族也從此視此地為眼中釘，卻無可奈何，不僅僅是那上千座連綿不絕的箭塔，坐鎮弓神塔的人族第一弓箭手就非得是龍王親自出手才行。

　　但是現在這個人族第一弓箭手卻像是一個鄰家女孩一樣行走在索諾的市集當中。

　　她一會兒眯起高度近視的眼睛仔細端詳一顆品相上佳的狼牙掛墜，一會兒戴上眼鏡一臉呆呆地望著巨大的獸皮地毯。

　　索諾的市集當中，大多也都是這些狩獵所得的稀罕物件，每年都有無數富商在此一擲千金。

　　萊特跟在她的身後，一言不發。

　　她七拐八拐的漸漸在曲折的市集中越走越偏，最終來到了一個幾乎無人問津，門可羅雀的角落。

　　然後她開口了。

　　在一個小小的被欄杆圍起來的馬棚前，還散發著一股子馬糞味的地方停住了腳步。這個小馬棚在一戶販賣鹿角的商戶後面，十分不起眼，但是門戶大開，裡面也不見馬匹，想來是剛剛牽走運送貨物去了。

　　索諾城內地勢起伏太大，有這麽一匹牲口確實能幫得到許多忙。

　　“四十二年前，你就是在這裡發現我的。”女人摘下眼鏡，可是眼神中的渙散卻不見了。她雖看著這個小小的馬棚，但是眼中卻盡是過往的歲月。近視的人看現在是需要戴眼鏡的，但是看過去不用。

　　“那天剛下過雨，地面還很濕，我蜷縮在這裡，嗯，就是這個小角落。圈著我的柵欄雖然不高，卻好像一座山那樣橫在你我中間。”她指了指馬棚的一角，然後望向萊特。

　　“我很冷，也很疲憊，手上的鐐銬把軟骨挫傷了，連動根指頭都痛入骨髓，卻還要像是商品一樣被人挑來挑去。”

　　“你一眼就看到了我。那個時候你也沒錢，什麽都沒有，可是你執意要帶我走。”她挽起垂在臉龐的發梢，像一個少女那樣望著萊特。

　　“那會兒呀，我們伊蘭族的七歲左右的女孩要值三十二枚金幣，而我又出身貴族，所以要五十枚。你呢，勉強算一個小有前途的戰士，但是年紀太小，記得老師每個月也隻給三枚銀幣的零花錢吧。”

　　她輕輕一笑。

　　“所以你買不起我，我的命運也會跟你有任何糾葛，我會被某個大腹便便的戀童癖商人或者貴族買走，然後過上牲口一樣的生命直到邁入與成千上百個奴隸擠在一塊的墳墓為止。但是我終究是記住了你，記住了你右眼旁邊的那道傷疤。那時還覺得奇怪，你明明不比我大多少，為什麽卻如同鶴立雞群一般讓我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了你，我的高度近視是天生的，為何能把你眼角的傷疤看的那麽清楚。”

　　“後來我明白了，人這一輩總會遇到那麽一個人，見到他時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已經在心裡了。”

　　萊特在心底一聲歎息，看著將手拂在木質的柵欄上，用落寞的神情看著自己的女人，心下一陣失神。

　　其實在魔族來到人間之前，這個國度也並不是欣欣向榮的，一片祥和的。實際上，這個璀璨的帝國當中有著數也數不盡的黑暗，尤其是先皇阿那克西曼在位的時候，好大喜功的他發動過無數次對內或者對外的戰爭。對外戰爭也就罷了，最多是將他國打到臣服，每年奉上他並不需要的貢品。但是對內那些少數民族的戰爭，這位皇帝卻毫不手軟，統統殺到天昏地暗，活下來全部都成了奴隸，並且對奴隸販賣大加鼓勵。

　　伊蘭族，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的人生，並不像現在看上去那麽美好。

　　“那天晚上，你一個人偷偷摸摸的來到這裡，拉住我的手，讓我跟你走。”她神色突然輕松了不少。“我不說話，你就直接抱起我，想要翻出去，可惜我鐐銬叮當作響，一下子就把那些人給招過來了。”

　　“你抱著我發足狂奔，一路跑，一路打，一個九歲的男孩帶著一個七歲的累贅面對十幾個大人又怎麽跑得掉?打得過?可是你偏偏就這麽做了，偏偏也成功了。我奔波了一輩子，總是在路上跑著，但是那天晚上你抱著我跑，卻是最開心的一次，哪怕隨時都有可能命喪當場。”

　　“當時我覺得，這輩子都是你的啦，要我做什麽都可以的。你帶我見到了老師，見到了葉法利安、見到了重山，見到了一個大家庭，重新讓我獲得了自由和尊嚴，擁有了保護自己的實力，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太多太多了，哪怕你要我這條命，我也該眼都不眨的給你。”

　　她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木箭。說是箭，但是並沒有尾羽，箭尖也像是個鉛筆頭那樣明顯是那刀削的，簡陋的像孩子的玩具。

　　“這是你送我的第一根箭，是這我這輩子最好的一根。這樣的恩情啊……真的是命都可以給你的。”

　　“可是你從我這裡拿走的又何止一條命呢?三十二年七個月二十三天前克裡米亞皇宮中你牽著她的手離開的時候， 你沒有看我哪怕一眼！從那時起，我就不欠你的了，什麽都不欠了，你救了我的命，卻帶走了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萊特已經無法再聽下去了，女人說的越多，他越覺得心中愧疚，越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但是他當時做的選擇一是跟從了自己的內心，二是顧全了皇庭戰士的大局，至今思來也並不後悔，再來十回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所以他閉上了眼睛，堅定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說道:“你本來就不欠我的，你答應了老師不向貝萊恩皇族復仇的請求之後，你就什麽都不欠我們了，所以，我欠你一筆帳，一筆我這輩子也沒法還的帳。”

　　萊特並沒有忘記這次來找她的初衷，但是現在看來，已經有了答案。

　　由於那個人已經與皇族結盟，加上皇庭戰士本就與拜月神教交惡，他迫切需要找到盟友，所以才來到了弓神塔。

　　可是眼下，盟約又怎麽能說的出口呢?

　　萊特是一個乾脆的人，他沒有在說什麽，轉身離去了。

　　呼吸間，他就離開了索諾。

　　就在他踏出山城的那一刻，一箭襲來，擦著他的耳邊過去了。

　　“對不起，從你和她走的那時候起，我們就是敵人了。”

　　“我愛你，愛到想要你死。”

　　萊特惘然，卻不停步，他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拜月神教、弓神塔還有那個人所率領的影謀同時向皇庭戰士來襲，不做好完全的準備是不行的。

　　嫉妒的女人不好惹啊！

　　他不禁感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