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薇薇安未曾謀面便見過的老爺爺

　　“是的，好的，好的，鬱金香大道79號，好的，謝謝，麻煩您了。”傑森在跟那位老爺爺通話的時間裡，薇薇安凝視著年輕人遠去的背影，整個人陷入了一片空曠無垠的夢境。身上幾根絲線與幾個人影連在一起，而出乎她意料的，除了黑瞳男子面目清晰，竟還有一人容顏可見。這人與她四年同窗，雖常常不見首尾，卻是他們這一屆畢業生當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他年紀尚小，肢體瘦弱，身材不高，臉上帶著囂張狂妄的笑意，竟是名震南北兩路的超級煉金天才奧哈姆·羅米希克！薇薇安一時失神，內心深處傳來的宿命讓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竟與那個平時交流甚少的狂傲天才有如此之深的聯系。

　　待到她回過神，黑瞳男子早已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兩人在烈日中穿行，諾頓城雖繁榮，但是卻不像圖拉姆那般處處有公共磁力列車可以搭乘，加上城內規定不能駕駛噪音過高的念動力車和燃油機車，所以沒有馬車的二人不得不選擇步行。塞伯公立圖書館向西行約半個小時，兩人皆已大汗淋漓，體熱口燥，來到了鬱金香大道。這條處處安放著鬱金香石雕的街道並不繁華，甚至有些破舊，一路上，諸多機構公司的荒廢不用舊址更平添三分淒涼。此處原是五十年前前諾頓的主乾道，城主府、塞伯地區總督府等政要建築均落戶於此。半個世紀間城市不斷擴建，重心東移，繁華易處，鬱金香大道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那些象征曾經風光的鬱金香石雕和街邊的已經雜草叢生的花圃目送文明騰飛，靜陪繁榮落幕，屈指算來也不過長短五十年罷。

　　傑森有些訝然，之前的相遇讓他篤定那位老爺爺身份非凡，理應家財萬貫，卻不想住在如今已有舊城之稱的鬱金香大道上。他摁響了七十九號的門鈴。這棟小洋樓高有三層，帶一個小小前院，院落打理精致，花叢齊整。雖樓體上黃漆剝落，年歲已久，但是住起來應當舒適。這樣一棟房子擱在五十年前，至少是百萬金幣上下。

　　“進吧，沒鎖。”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傑森依言推開房門。

　　門內布置簡潔，粗布沙發，茶幾，靠著窗戶的搖椅，一張方形餐桌和四把椅子。一層大致上也就這些東西，在樓梯下的斜長空間裡還堆著一些雜物，無論如何也顯得空曠。而有過一面之緣的老者正坐在搖椅上，帶著老花鏡讀著報紙，他身形高大，整張搖椅都被蓋在身下，正吱啞作響。

　　“您好。”傑森試探地打了個招呼。

　　“坐，有什麽需要幫助的盡管說吧。”老者收起報紙，摘下眼鏡，顫顫巍巍地從搖椅上站了起來，他年歲已高，行動上自有不便。

　　二人坐定，老人煮上咖啡，在咕嚕咕嚕的沸水聲裡也坐了下來。

　　“呃……”傑森正在心中盤算著怎麽開口時，老人卻先說話了。

　　“小姑娘，你叫什麽?”

　　“我，我叫薇薇安·馬庫斯！”少女連忙說道，“見過、啊，見過您老人家。”她不知如何稱呼這個老人，乾脆便叫他老人家。

　　老人仔細的看了看薇薇安，心下一聲長歎，接著講道:“我見過你。”

　　薇薇安一愣，她與這老人素未謀面，為何對方竟說見過自己?

　　“你不必驚訝，人上了年紀，說不得便有些神通，說吧，來這裡需要什麽?”他緩緩說道。

　　“是這樣，我需要去金獅城，但是卻沒有貝萊恩的金幣，聽傑森講您或許能幫我……一到金獅城，我立即還給您！”薇薇安連忙解釋。

　　“錢，不是問題，只是，”老人慢慢擺手，“我想知道你要去金獅城做什麽。”

　　薇薇安並未料到老人有此一問，不由得一時無言。其實她心下也不知要去金獅城做什麽，說是去祭奠一死一失的父母，但自己卻對他們殊無感情，只是情理之中，不去祭拜，總是不行。在內心最深處，她依舊難以辨別清楚此行的目的。

　　因此她沉默了良久，用十分不確定地語氣說道:“我的父親前些天去世，所以……”她言辭含糊，更無悲傷之意，似乎父親不過陌生人。

　　傑森從未聽過薇薇安講起去金獅城的目的，此時聞言，念及亡父，不禁思緒萬千。

　　“她竟也失去了自己的父親……”他年紀尚小，雖生活獨立，但是與人情世故畢竟不熟，未聽懂薇薇安語氣中的平靜，只是覺得她也失去了自己的父親，實在是很可憐很可憐的。

　　老人卻歷經人世，怎能聽不到女孩對“父親”語氣中的陌生。

　　他又長歎一口氣，心裡閃過諸多念頭。方才馬庫斯三個字一入耳，他便知道女孩生父乃是他昔年故交，見到故人之女對他如此疏遠，不禁為老友扼腕。

　　“不，不對，你若是真為亡父跨越南北兩路百萬公裡的距離，不應如此。”他說道。

　　薇薇安心下惘然，老者所言正是最近徘徊於腦海裡的迷茫。自從她記事以來，艾瑪阿姨便對她百般溺愛，別人眼中傾家蕩產也難以享受的，對她來說卻是生來自然。錦衣玉食，榮華富貴，若說起來，她的生活完全稱得上是南北兩陸第一公主。但是當其余孩子一口一個爸爸，一口一個媽媽叫著的時候，她又常常感到困惑，也曾多次問過艾瑪自己的父母身在何方，卻總被敷衍了事。她本就絕頂聰明，由父母身份不明一事為引，竟開始自問“我是誰”一類的人生問題，時常陷入沉思而不得其解。

　　她想起那夜與傑森的談話，想起他提起父親時臉上的自豪，心下更是茫然。

　　我連我是是誰的孩子都不知道，又怎麽知道我是誰?

　　這問題躍然腦海之中。

　　老人觀她神色變化，就知她陷入迷惘之間，歎息一聲，話鋒突然一轉，問道:“孩子，你可知道魔族是什麽。”

　　傑森在一旁聽到魔族兩字，面上神情變得有些不自然。

　　丸子頭姑娘迷茫的抬起頭，不知老者為什麽要問，還是答道:“久居地下世界，由超過三百個分支構成的高等智慧生命，生性殘忍，窺視地表世界已久，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當滅殺乾淨，以匡扶正道。”這是標準化的教科書答案，她不需思索張口便來。

　　“你可知道，在這魔族三百余個分支當中，有一支與我們一般無二，都是人類模樣?”老人接著問道。

　　“魔界人族外表與我族一致，但行為野蠻，文明落後，實力弱小，在魔界位於食物鏈最底端。人魔戰爭開啟後，魔界人族被大量作為間諜送入各大我族國度城邦，禍亂一方，如若辨識，不得不除。”薇薇安繼續用課本上的知識回答著老人，渾然沒有注意一旁的傑森聞言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唉，你可知魔界資源大多深陷地層，難以開發，是以諸多強族皆為生來強大，免去了不斷消耗資源的漫長成長期。魔界那些與我們一般無二的人們，生來和我們一樣弱小，在不斷的被獵殺被壓迫的過程當中身不由己，實在可憐得很。你方才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麽這一支與我們完全一樣，只是限於資源無法變強大的人們真的便非我族類?其心便必然不一麽?”老人說道。

　　薇薇安一時啞口無言，不知該怎麽回答，她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與魔族勢不兩立，見之殺之絕不可心慈手軟，但是她也知老者所言非虛，既然都是人類，那麽若是毫不留情，豈不是自相殘殺?她隱約間覺得以往所學有些大大的謬誤，卻又一時不知道根源在何處。

　　一旁的傑森松開了握緊的拳頭。

　　“抱歉，你的忙我暫且幫不了你，因為你正迷茫，即便去了金獅城，除了奔波勞苦以外，並沒有任何幫助。”老人搖了搖頭，他早已打定主意。薇薇安此刻正處在人生心理的變化階段，感到茫然是難免的，這個階段對於少女未來的世界觀塑造實在太過重要，他作為長輩，又與女孩死去的父親相交莫逆，自不能坐視不理，暫且拒絕，也是為了更好的幫助她。

　　“你先與傑森一道回沙狼族的綠洲吧，多住上些時日，你會明白的。”他語重心長的說道，似乎話裡有話。

　　然後倒上一杯咖啡，已然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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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寧頓的夜晚戒備森嚴，大街小巷上皆是全副武裝的巡邏兵士，作為南海第一堡壘，無論是戰略意義和軍事實力，這裡都遠在諾頓之上。

　　薩蘭相當隨意的往大床上一趟，舒舒服服的伸展開身子，摸著下巴上的大胡子。他名下的地產公司剛剛拿到了選秀大會預選賽的讚助權，甚至他本人都要出席揭幕式，讓他一時間心情大好，為自己斟上一杯南方大陸運來的2871年伯納多紅酒，打開了音響，悅耳舒適的音樂便回蕩在奢華的臥室之中。

　　他哼著曲子，心裡盤算著，今日是九月十四號，而揭幕式是十月一號，還剩下不到三個星期的時間，一想到這是給公司打響名號的大好時機，心中自然是喜不勝收，美美地品了一口紅酒。

　　但是那鮮紅的液體一入口，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便彌漫在咽喉，讓他登時吐了出來，隻覺腹中翻江倒海。

　　“這！這是怎麽回事！”他一臉暴怒地盯著手裡的酒杯，怒喊管家的名字:“弗萊德！你給過我滾過來！最好解釋清楚這杯酒怎麽了！否則明天一早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

　　他喊聲很大，卻並無人應答。

　　“******，別讓我發現他睡著了！”他氣鼓鼓的從床上站起來，剛要走出臥室，就聽見身後有兩個人說道。

　　“酒確實不錯，四先生，這可要好過你我在夏丹痛飲的拿波裡2910。”當中一人聲線年輕，但是聲音中帶著一股子戲子味道，聲調偏尖銳。

　　“不錯，這酒入口醇厚，落入腹中又暖意融融，實為上品，人類雖肮髒醜陋，但是釀酒這樣利於享受的事情，總是做的很好，這種族好逸惡勞，實在不知是如何居霸主位多年的。”另一人則聲音大氣，甚至直有氣吞山河之勢。

　　薩蘭一身冷汗，顫抖著身子轉了過去。

　　窗台前倚著兩人，一人身穿馬戲團裡的小醜服裝，嘴唇塗成紫色，濃妝蓋住的臉煞白煞白的。左眼周圍是一個深紫色的撲克牌紅心，右眼則是在白色的濃妝上十分顯眼的黑色梅花。他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手杖，杖成螺旋形，像是由黑紫二色的兩根木棍擰在一起的。手杖上粗下細，細的一頭很尖，粗的一頭上還托著一顆內裡流轉著黑色霧氣的紫珠子。

　　另一人一身樸素長袍，短發齊耳，面容方正，雖不華貴，卻大有指點江山的豪氣，他皮膚發紫，身材魁梧，比小醜高出足足一頭。

　　這兩人無聲無息之間便出現在了薩蘭的臥室，只怕來者不善。

　　“你、你們是什麽人！”薩蘭心中懼怕，他雖在生意場上連戰連勝，但是個人實力卻極差，生平最怕的便是這種千軍萬馬之間便能取他首級的絕頂高手，所以家裡時刻都有數位九源保鏢。

　　“來、來人呐！”他大喊道。

　　“薩蘭先生如是尋叫這幾位，便歇一歇嗓子吧。”只見小醜不拿權杖那手一抹，一陣陣波紋憑空出現，幾顆怒目張口，似乎正欲呵斥的腦袋便從波紋中央滾落在地。

　　看面容，正是薩蘭雇傭的幾位九源高手。

　　一顆頭顱滾到了薩蘭腳邊，直嚇得他的魂飛魄散，肝膽俱裂，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你、你們究竟是誰?可、可知此處乃帝國海軍齊聚之地，若是敢出手傷人，必然討不了好！”他都已癱倒在地，此番言論更是色厲內荏。這兩人既能無聲無息便取了數位九源高手的性命，自然不懼這些。

　　“嘻嘻，薩蘭先生不必害怕，我們二人此次前來，隻為向先生討要一件事物，您若是合作，自然皆大歡喜。”小醜講道。

　　“你、你說、你要什麽我都給你！”薩蘭聞言連忙說道，他褲襠裡早已屎尿齊流，眼下只求保住性命，哪還顧得上其他。

　　“說來也簡單，就是討要先生的身份罷了。”小醜嘻嘻一笑，他身側被喚作“四先生”的高大男子面容突變，身高變矮，瞬息之間竟然變成了薩蘭的模樣，連每一根胡子都完全一樣，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

　　“這、這、”薩蘭又怕又驚，全然不知這兩人要做什麽。

　　“老九，這人不必再留。”變成薩蘭的四先生說道，聲音竟無一絲偏差，他在魔界素有千萬化身之稱，想來方才那氣吞山河之人也不是他的真實面容。

　　“嘻嘻，謹遵四先生號令。”小醜權杖一點，空間頓時扭曲，將甚至沒來得及慘叫的薩蘭吞沒其中化為烏有。

　　“下次，沒必要把酒換成鮮血，實在多此一舉。”

　　“薩蘭”搖搖頭說道。

　　“嘻嘻，這些肮髒的人類不知鮮血滋味，我這是教他們個乖。 ”小醜回答道。

　　“明日我以這副身軀為你尋個身份，屆時揭幕式上你便隱沒在人群裡接應。我一旦得手，立即撤離，此事攸關神官大人在元老院中的地位，萬萬不容有失。”

　　“薩蘭”一臉嚴肅。

　　“是。”提及神官二字，就連一直嬉皮笑臉的小醜也一臉敬重。

　　“誰！”突然，四先生面色大變，怒斥道，小醜亦反應過來，手中權杖一揮，數道深紫色光輝立時殺入臥室一角。

　　“兩位魔師殿下便是這麽接待朋友，實在讓我心寒啊。”幾道紫光好似被無上巨力牽引，強行匯聚到一起形成一個深紫色的光球，被人握在手心之中。老瑞克叼著一根老九，穿著一身工作裝，慢悠悠地從角落裡走出。

　　他看到眼前這兩個魔界的頂尖大公級強者，想到他們代表著的強大勢力，不由得心中一聲歎息:“孤狼啊，你可知這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不僅你我，所有人都會粉身碎骨。”嘴上卻道:“魔界人族，沙狼氏族潛伏者，代號老狼，得知兩位魔師殿下到來，特來迎接，如有所需必會竭盡全力相助。”

　　一邊說著，一邊將手心那團紫光消磨乾淨。這團紫光頗為不俗，在他手心猶如活物一般橫衝直撞，還帶著一股吞噬一切攪動空間的能量。要知道，這小醜在咒術師一族九大魔師當中排行末位，竟已如此強悍，其余人豈不更是超乎想象的強大。

　　老瑞克想到二人所訂計劃，心下揣揣。

　　此時的孤狼，想必已經與四處的人碰面了吧……

　　老夥計，你動作可得快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