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蘇勒T01信息矩陣

　　派羅收拾出來一間平時堆著柴火的房間，鋪上草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家裡簡陋，只能先委屈你們一下了。”

　　“沒事，麻煩你了。”莫伊拉搖了搖頭，她什麽苦沒吃過，住個柴房才到哪?再者，她剛剛失去了一生當中摯愛，對外物現在很難縈繞於心。她唯一的想法就是繼續破譯那枚在T01，先前的進程讓她鎖定了諾頓這片區域，但是再也沒辦法進行更精準的定位。妖孽級天才奧哈姆·羅米希克的確不凡，哪怕是經驗豐富如莫伊拉也找不到他的破綻。

　　雖然這枚小小的芯片還有一個接收功能，但是如果莫伊拉是托德費盡心思聯系的那個魔族間諜，她是絕對不會回信的。一旦回信，兩個信息矩陣中互相有了來回，她就能輕易地鎖定對方的位置，這點對方應當知道。但是如果沒有的話，就只能依靠精神力去分析，難度成幾何倍數增長。

　　鍥形結構的元素鏈之間的加密環環相扣，解開任意一個都不難，但一旦解開其中一個，剩下的會立即以螺旋的方式擰在一起，徹底抹除全部的煉金結構，讓這枚芯片變成一片報廢的金屬。

　　克魯默死了，她也不知道繼續這麽做的意義在哪裡。他們像是喪家之犬一樣被趕出了金獅城，流落在諾頓。敵人是站在帝國權力金字塔頂端的杜鵑大公，手下不弱於她和紅木者不勝其數，其本人還是一位十源開拓者，無論如何都沒有勝算，而等到蘇勒成長起來又不知道是猴年馬月，就算她成功破解了這枚芯片，找到了敵人他們又能如何?

　　但是她就是要這麽做，因為這是那個人留給她的最後一件事，她必須要完成。

　　但是對於蘇勒來說卻似乎又有一些不一樣。

　　紅木要教他做一名刺客，一個影子守衛的全部技能，這是克魯默的遺命。

　　而蘇勒自己也在渴求著力量，他希望變強大，強大到有資格回金獅城去把凱瑟琳救出來。

　　他堅信她沒死，一定還活著，哪怕活的痛苦，沒有尊嚴，但是她一定還在等自己回去救她。

　　一定！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了諾頓的城外，這樣的教學自然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群中進行，必然要選擇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不同於丹寧頓和安普頓之間的茫茫大漠，由於羅古納河便在左近，這裡綠蔭蔥蔥植被茂盛，甚至有一片廣袤的熱帶雨林。這片雨林面積雖然並不算太大，比起南方大陸的讚比亞雨林來說也就是一個小樹林，但是其中物種豐富，綠葉森然，處處青翠欲滴。

　　在稀碎的光玉如夢似幻般點亮了綠蔭盎然的灌木叢、蕨類、大樹根莖、落葉、折斷的枝椏覆蓋的濕潤土地，時不時掠過幾隻幼小的樹鼩狨猴，又或是幾隻色彩斑斕，只有拇指大小的蛙類從這片扇形棕櫚跳入那一根潮濕、遍布著青苔和菌類的枯木之中。

　　紅木纏滿繃帶的身軀上一切的光都消失了，無論頭頂的太陽多麽猛烈，能夠照破層層葉影灑落於這片原始叢林，他的身上都是漆黑一片。

　　所謂黑暗，就是對光的排斥。

　　蘇勒想起了大學時黑暗屬性講堂上，導師講的第一句話。

　　不過很快，他開始集中精力，因為他知道，這是一次教學。雖然在千山絕巔的星際城上單獨執行了兩年風險極高的任務，但是其實對於潛行這樣高超的技巧蘇勒掌握的並不完善。所以他在注意著紅木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

　　他的心跳莫名的加速了，曾經在視野中出現過數次的緩慢再一次匯聚到雙眼之中，一如面對向日葵時，一如與凱瑟琳分別時，一如在千山絕巔的風雪中面對敵人的絕殺一箭。一切都變得緩慢，樹蔭間葉子隨著微風的輕緩顫動，一隻帶著紅色斑點的小蛙舌頭一點一點吐出黏住翅膀上下煽動的昆蟲，再一點一點把它拉入口中，幾塊濕潤的朽木上，傘蓋狀真菌們浮起的點點孢子緩而輕盈的浮著，只有巴掌大小，正抱著一顆小果子，逐漸張開嘴巴，慢慢露出小牙齒的小小狨猴。

　　逐漸蔓延開，晃動著，一步一步走入視覺之中的陰影，從有到消失只是一瞬間。紅木邁動的每一個步伐和他的身影是如何從有到無徹底隱藏在盲區中的。

　　他看清了這一切，如同一部魔法留影片段放慢了十倍一樣。

　　而時間卻連一秒也未度過。

　　這時的蘇勒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究竟擁有著一種多麽可怕的天賦。

　　然後紅木又出現了。

　　蘇勒對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看清楚了，但是沒看懂。

　　於是在熱帶雨林的一整天時間當中，紅木不斷地消失又不斷地出現在蘇勒視野當中。

　　蘇勒將整個過程牢牢地印入腦海裡。

　　如何能夠消失在紅木的視野中?

　　直覺，只能靠直覺。

　　在黑色繃帶縫隙的雙眼中，蘇勒好似看到了紅木視網膜後連接的大腦皮層。他笑了，黑色的能量釋放遮掩了他高挑的身體，然後沒入與陽光下的樹木陰影當中，與既存的黑暗融為一體。

　　不僅僅要利用自己的能力，還要利用環境中已有的因素。只要有光和物質的地方就一定存在著影子，利用自身的黑暗源泉排斥掉身邊的光，自然就化身成了影子。影子與影子重合，就消失了。而只需要消失在目標視野內一瞬間，就足以到達對方的視覺盲區。蘇勒迅速的攀上了一棵高大的喬木，將黑暗的自身隱藏在樹杈的縫隙之間。

　　這回應該成了。蘇勒想到，心裡感到微微地興奮，畢竟能瞞過紅木的眼睛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紅木面無表情，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處長的眼光果然不凡。然後出乎蘇勒所料的，他抬起頭，看向隱藏在自己身旁高大的熱帶常綠闊葉喬木枝乾上的蘇勒繼續學習。

　　他當然知道蘇勒在哪，因為他離真正的潛行還差得遠呢。消失在視野裡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則是要讓自身的氣息微不可聞，吐息聲、心跳聲甚至眨眼的聲音在頂尖的戰鬥中都是極大的破綻，面對十源級別的敵人，所有的氣息都必須收斂甚至與周圍的環境徹底融為一體。

　　紅木站在林間，殺機陡現，凜冽的殺氣仿佛讓林中濕潤的空氣都變得刺骨，周圍的一些生物紛紛四散而逃，在紅木的氣場范圍內就連植物都漸漸縮起了葉子。

　　刺骨的殺氣讓蘇勒的氣息頓時一陣不穩。

　　“他要做什麽?”蘇勒疑惑道，完全不能理解紅木釋放氣場的行為。兩個不說話的人之間，溝通真的很成問題。他看向蘇勒所在的位置，對著他挑釁似得勾了勾食指。蘇勒這倒是明白紅木是讓自己接近他，於是他選擇了最簡單最直接的一條路。

　　他直接跳了下來，手中虛拿好似匕首在握，然後筆直的“刺”向紅木。他猜紅木的意思應該是讓自己試著去刺殺他，那麽最簡單地選擇不就是從天而降麽。

　　紅木微微搖頭，伸手一抓，當空握住蘇勒的手腕，一振臂，帶著沛不可擋的力度將他摔了出去。蘇勒的後背重重地撞到了一棵大樹，樹身一陣搖晃，葉子窸窣不停。他頓時隻覺五髒六腑一陣顫動，陣陣劇痛從內向外擴散。“咳！”蘇勒咳嗽了一聲，扶著樹站了起來，滿心疑惑地看向依舊釋放著殺氣的紅木，心中還有一些不滿，不懂他到底要做什麽

　　紅木又對他勾了勾手指。

　　“該死！還不是讓我試著暗殺他?”於是蘇勒迅速釋放屬於自己的黑暗，奔入樹木草林間的影中，屏住呼吸繞至紅木背後，手心虛握好像是握著匕首那樣扎向紅木的後背。紅木連頭都沒回，手向後一擺，迅捷無倫的擒住蘇勒小臂，蘇勒手上一麻，如遭鐵鉗。紅木肩頭一晃，便將他拉至身側，另一隻手輕輕抵在了蘇勒的喉頭。

　　他又搖了搖頭。

　　其實這兩個人只要有一個人肯說話，事情都會好辦許多，但奈何都是倔強脾氣，若是自己先開口那是萬萬不答應的。一個憋足了勁想要完成前一個主人交代的命令，一個憋足了勁想要迅速變得更加強大，都覺得開口破了沉默會泄了氣勢。

　　紅木一推手，又將蘇勒震出數十米去，但這一次顯然收力，讓蘇勒輕飄飄地落入了一從蕨類植物當中，然後又勾了勾手指。

　　蘇勒這次沒有莽然動身，而是靜下來觀察著紅木周圍。第一次出手倒也罷了，但是第二次自己明明遁入了陰影當中，紅木依舊能夠輕易地辨識自己的位置，這說明自己做的還遠遠不夠多。

　　“消失，究竟如何才能夠消失呢?”他在心中喃喃自問，念頭轉動，卻也一時半會兒想不出答案。

　　突然，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一陣窸窣，一隻樹鼩竟爾探出腦袋來。

　　咦?蘇勒一奇，這周圍明明被紅木殺機封鎖，按說應當不見活物才對，那麽這隻樹鼩又是為何沒有跑掉?

　　只見樹鼩左探右嗅，觀察著四周，雖看到了蘇勒就在左近，倒也不怕人。它似乎是聞到了一旁掉落的一顆果實，於是便朝著一旁跑開了，豈料剛跑兩步，這小生靈後背寒毛立起，如臨大災，也顧不得什麽果實不果實，噌的一聲竄入灌木叢中，飛也似的跑了。

　　是了！原來是這樣！

　　蘇勒腦中靈光一閃。紅木釋放的殺機並不是完全覆蓋住了這片區域，他特意留出了一條頗為狹長的線路。是以方才那隻小小樹鼩在這條平靜的線路中安然自若，但是一觸及其他地方立即嚇得魂飛魄散。

　　紅木是想讓自己順著這條線路找到他！

　　雖不了解紅木這樣做的目的，但是蘇勒依舊眯起眼睛，將四周的一切納入眼簾。

　　在死寂當中，唯有一道狹長的線上，綠草茵茵，生機盎然。

　　可是這條線上的能夠進去的樹木影子並不足以讓自己接近紅木，這該怎麽辦?蘇勒又陷入了思考。他在原地站了約莫有半個小時，依舊沒能找出任何答案。他抬起頭，想確認一下自己是否遺漏了什麽其他的信息。

　　此時這條線路上的樹影卻比先前更接近了紅木一些。他恍然大悟。

　　是太陽！太陽東起西落，在天空中轉動，影子避日而行，自然也在時刻變化著。此時日頭偏西，已近黃昏，紅木身處東方，帶到日落之時，樹影斜長，自然便會將他也覆蓋其中。

　　所以除了找到這個影子之外，我還要等！不僅是在外面等，而是跟著影子等！

　　蘇勒心下了然，五個源泉轉動，覆蓋住自己的身子，融入唯一一線殺機不覆的樹影當中，逆著天上太陽的運作跟著影子緩緩移動著，他屏住呼吸，試著讓自己的聲音消散在林中。

　　他懂得了作為刺客的最重要的品質之一。

　　耐心。

　　一個小時過去後，蘇勒終於來到了紅木的身前。

　　影子守衛點了點頭，然後又伸手一推蘇勒，把他送到數十米開外，殺氣四溢，陡然一變。

　　蘇勒明白紅木的意思，顯然是讓他再來一次。

　　只是眼下日頭已然幾近沉入地平線中，雨林裡陰影密布，若要潛入影子當中實在是極其簡單的一件事。蘇勒這一日與紅木相處下來，深覺此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深意，絕非表面上看上去那麽簡單。雖然他依舊不知道紅木如此訓練他所謂何事，但是也隻得照做。

　　他沉靜下來，黑色的眸子當中仔細的觀察著紅木殺氣的變化，心中一凜。

　　果然，又變了。

　　這次紅木的殺氣中依舊有一條線路不被覆蓋，只是不再是直線，而是一條不斷在遊走變化著的線路，在密密麻麻的刺骨寒意中，蘇勒鎖定了這條唯一的線路。

　　他屏住呼吸，讓黑暗覆沒自己，潛入整座雨林的影子當中。

　　在變化多端時而急時而緩的平靜之路上，蘇勒緩步前行。

　　他隱隱有預感，今日這樣的訓練，還要持續很久。

　　莫伊拉頭疼欲裂， 在高強度的計算中她仿佛正與圖拉姆的小妖孽面對面在黑白棋盤上博弈，這個芯片當中的每一個結構都代表著奧哈姆·羅米希克走出的一步棋，棋招縝密，環環相扣，猶如天羅地網將她死死地包圍在其中不得抽身。哪怕高達八星半的精神力在這一天的“搏殺”後也有油盡燈枯之勢。

　　“該死！”她愈發覺得心煩意亂，被譽為“煉金怪物”的她一向在煉金術上別出心裁另辟蹊徑，思維之寬泛舉世罕見，但是在奧哈姆面前似乎有些不夠看，往往她以為讀懂的結構，換個角度看立即又變了味道。

　　這枚T01芯片簡直就是神的作品，沒有任何的破綻，甚至莫伊拉現在都懷疑自己一開始破解出的“諾頓城”的范圍是不是錯誤的了。她握緊了拳頭，雙眼中滿是不甘，不僅僅是因為距離完成克魯默最後的心願遙遙無期，還因為她受到了屈辱。

　　這麽多年了，她什麽時候在煉金術上吃過癟?毛都沒長齊的奧哈姆·羅米希克早些年隨意開發的一枚芯片就讓自己如此狼狽，她和那個小怪物之間的差距真的如此巨大麽?

　　於是她咬著牙，再一次將幾近乾涸的精神力探入芯片當中。

　　“這裡?不對，這裡?也不對！該死！究竟是哪裡?”無懈可擊的結構淵渟嶽峙橫在她的面前，讓她心生無力。

　　就在她抓狂的邊緣，這枚芯片突然亮了起來，幽幽的藍色熒光閃爍著。

　　“這、這是！”莫伊拉麵露驚色。

　　因為似乎，這枚芯片的接收功能被啟動了。

　　對方……

　　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