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在劈啪作響的爐火照應下,大理石砌成的地下室光滑的牆壁上倒映著馬庫斯夫婦兩張各懷心事的臉。兩人身上的衣物很少,馬庫斯先生穿著短袖短褲,有些花白的頭髮上不時流下幾滴汗珠。馬庫斯夫人則把自己優秀的身材暴露在外,僅僅穿著一件裹胸和一條剛到大腿根的短褲,生了兩個孩子的她絲毫不見臃腫。
瑪尼雅・馬庫斯依舊如她少女時一般細膩的咖啡那樣的棕色皮膚上湧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一雙小臂肌肉的正中央兩個深紫色的漩渦緩緩地旋轉著。這兩個漩渦並不是漂浮在雙臂之上,而是隱藏於血肉之中,如兩團螺旋式的血管那樣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她已經無所謂了,隱藏了幾十年的修行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兩個漩渦的轉速飛快的加強著,不斷外散的力量被瑪尼雅的意志所引導,慢慢的匯聚在了她的腳踝。不過三分鍾,兩個新的,小小的深紫色漩渦便扎根於她的雙腳。能量的擴散還未停止,很快,瑪尼雅令她驕傲、仍然像是青春時那樣挺立的雙峰上也散發出了紫色,在貼身的衣物包裹下隱隱可見。緊接著是她平坦沒有一絲贅肉的小腹中央出現了第七個。
這一切不過是十五分鍾。十五分鍾的時間,從一個第二源泉開拓者晉升至第七源泉,縱使在天才如繁星般難以量化的貝萊恩帝國也是一個神跡。隻是這神跡所付出的代價,實在是過於沉重。
在妻子一點一點開拓著自己的能量源泉的時候,托德・馬庫斯在石室靠近爐火的一張秘銀煉金合成的桌子上用一把炭黑色的小刀描刻著十分複雜的魔法紋路。他後背、雙肩、雙臂、雙腿以及頭頂上總共八個淡黃色的漩渦靜靜地斡旋著。
堅硬的秘銀在接觸到小刀刀尖的時候緩緩地軟化,所以托德不需要多麽用力便可以在上面輕易的刻下高等加密的信息傳送陣。
在桌面的上方,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芯片模樣的煉金核心漂浮著,緩緩地旋轉著。這枚芯片核心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橫豎條紋的淡白色金屬絲線,每一根絲線光滑的表面似乎都倒映著角落裡的爐火和托德堅定卻又稍有悲傷的面容。
他有一封信要發出去,作為魔族間諜的最後一封信。
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低沉著,仿佛一切都是沙啞的,都是歷經了磨難的。隻是他堅信,這麽做是值得的,是有意義的。
炭黑色小刀刻下了最後一筆,那是一筆朝著北方,垂直於桌子長邊的直線。
托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抹去頭髮上的汗珠,然後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紅絲絨盒子。
盒子裡面是一枚三十二年前流行過款式的戒指。
這是他和她的婚戒。
他看著戒指,看著那顆鑽石多面棱角之間的自己,好像看到了新婚之夜時的筆直燕尾服的自己和一身白紗的瑪尼雅。他笑著轉動了指環上那顆本不能被轉動的石頭,一道迷蒙的藍色光芒從被切割成多面體的華麗晶石中映出,籠罩了那枚小小的芯片。芯片上的金屬絲線開始逐步褪去金屬的光澤,表面開始變得粗糙。緊接著,芯片慢慢的落到了桌面上,一瞬間,粗糙的漫反光絲線覆蓋了銀光閃閃的桌面,好像一隻巨大的章魚蠕動著蔓延著它的觸手包裹住獵物,在桌面正中間,一枚四方形的芯片嵌入了裡面。
這種信息的保存方式來自三百年前魔法之都圖拉姆的一位寶石大師。他發現自然中存在著多種能夠在內部篆刻魔法紋路並且能承載咒文的礦石結晶。
經過魔力的提純和淬煉後,優秀的煉金術師足以將魔法陣放入其中,作為武器或者是開啟大型魔法陣的鑰匙。 念及圖拉姆,托德想起了在那裡求學的女兒。
“願白月庇護我的小薇薇安。”
托德將戒指收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這是生命裡的最後一次呼吸那樣,輕輕地把手放在了桌子上面。
瑪尼雅帶著雙眼中的迷茫緩緩走到他的身旁,用一隻手攬住他的腰,依舊是是曾經攬過無數次的溫柔,把臉靠在他的後背,一隻手柔柔地覆蓋在了他的手上。
她流淚了,淚水打濕了丈夫的肩膀,披散著的烏黑長發在沒有風的石室中微微顫抖。
“我不後悔,希望你也……”淚水落在肩頭的那一刻,男人那顆在光明與黑暗夾縫中不斷遭受著碾壓和侵蝕的心髒抽搐了。
瑪尼雅呢喃著,在昏黃暗淡的石室裡臉上光澤連連,全是淚滴,卻難以聽清楚她在說什麽。
托德聽清楚了。
他笑了。
“我們都該堅守著自己的職責。”他輕輕地轉過頭靠在妻子的臉上。
“沒有對錯。”
瑪尼雅嘴中依舊呢喃著,卻還是沒什麽成句的聲音發出。
托德感受到妻子在自己後背上的身軀正在顫抖,突然有那麽一瞬間,他想放棄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偉大事業,哪怕這會顛覆無數人數十年的努力,隻要他能和她在一起就夠了。
也隻是一瞬間而已。
然後女人咬住嘴唇,閉上了眼。
男人顫抖了一下肩膀,不再言語。
淡黑色與深黃色的漩渦同時開始了轉動,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十五個漩渦釋放出的強大能量不斷地注入刻滿錯綜複雜紋路的淡白色卻不反光的桌面。
當能量達到一個臨界點的時候,多余的能量瞬間擴散,熄滅了一旁的爐火。
深深陷入桌面的魔法軌跡開始散發出淡藍色的熒光,幽幽閃耀著的藍色光芒映襯著夫婦二人的臉。
蜿蜒的藍色熒光即將布滿整個桌面的那一刻,瑪尼雅突然睜開了眼。
此時,她的眼中不再是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果決,一種殺氣凜然的果決,一種獨屬於貝萊恩帝國軍情署四處人員的果決。
一把匕首突然出現在她的手心,如同一隻披著羊皮的狼突然露出血氣森然的獠牙。
托德感應到了那把匕首,就緊緊的貼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的力量要高於妻子,如果他全力反抗,並不是沒有機會掙脫,但是他放棄了,任由那把匕首扎入腹中,任由那劇痛和屬於妻子的那股源泉的力量肆虐在身軀之中。
這封信已經發出去了,他的使命已經完成,現在該輪到妻子完成她的了,這是在一開始就說好了的。
從小腹開始,腐蝕性的力量充斥著托德的身體,每一根血管,每一個細胞都開始融化、分解。這是瑪尼雅的天賦,一種很罕見的腐蝕性力量,所以哪怕托德體內流動的能量要高於瑪尼雅,他對這股特殊的力量依舊束手無策,更遑論他也許壓根就不想抵抗。
“我愛你。”這是一位潛伏了五十五年的魔族間諜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也愛你。”這是軍情署四處的特工瑪尼雅與丈夫最後的交流。
然後她拔出匕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丈夫面帶笑容的化作一灘血水,再變成無數分散的微小粒子散落在地面,像是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在灰塵中央,那枚代表著山盟海誓的戒指靜靜地躺著。
“這,這就是結局了。哈哈哈,這就是結局了嗎!三十二年!三十二年的愛情!三十二年的婚姻!這!這就是結局!”瑪尼雅笑的有些瘋癲,在黑暗中,帶著幾分血腥。
“你可以選擇用另一種方式結束。”
一個聲音突兀的響起,回蕩在這間密封的地下室內,有如一個來自深淵的惡魔。
沒人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如何到來的,也沒人知曉他已經來了多久了,自從這間小小的密室建立之初他就存在,也僅僅是在前一秒才剛剛到來。
瘋癲的瑪尼雅飛快的環顧四周,帶著癲狂的笑容握緊了匕首,癲狂地呐喊道:“誰!你是誰!”
黑暗中,她看到了一隻右手,一隻大拇指上扣著一枚鎏金邊的紫寶石戒指的右手,很是白皙。
一隻沒有主人,卻就那麽飄在她面前的手。
也許是這隻手的主人強大到可以控制瑪尼雅的視覺,讓她僅僅能夠看到這隻手。
“你和你丈夫這幾十年的愛情最終因為彼此對立的使命以這種互相殺戮折磨的方式結束,你覺得,是誰的錯呢?”
這聲音有著一股攝人心魂的魔力,這讓瑪尼雅漸漸地平靜下來。
“如果你一開始就隻是一個平凡的女人,是不是這結局就會更加美好?是不是你就無需殺死丈夫,也無需將女兒送到遙遠的地方遠離這猜忌的中心?”
手指輕輕地勾了一下,似乎在誘導著瑪尼雅。
“這是誰的錯呢瑪尼雅,是誰的呢?是誰把如此完美的你,變成了如今這步田地?”?“來吧,瑪尼雅,來吧。”
惡魔的聲音回蕩在密室之中,在四壁之間徘徊,在瑪尼雅心房當中回響。
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