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蘇勒帝都的秋天
金獅城對蘇勒的第一印象是“大”和“冷”。
四年前剛剛考入莫萊大學的蘇勒簡直就是一個鄉巴佬,除了天生沉默寡言的性格,相當俊逸的外表和那雙貝萊恩各民族都罕見的黑色瞳孔以外,他跟每一個從各處村莊前來打工淘金的農村人沒有任何區別,樸素到衣服恨不能是補丁縫起來的,頭髮亂糟糟,身上永遠散發著汗臭味像是一輩子沒洗過澡那樣。所以,沒有道理不被這座城的輝煌震驚。
金獅城坐北朝南,正對著南方的主城門龐大到足以讓一個一百人並排的方陣通過,兩扇山丘大小的巨大城門上雕刻著一隻金光燦燦的雄獅頭顱。百米多高的城牆蔑視著一切想要對它發起衝擊的螞蟻,嘲笑著仰望它的那些人有多麽自不量力。
地處北方大陸的金獅城,在冬天時極度寒冷。那時這座四處披著黃金的繁華都市會變成一座雪白的冰城。而它的秋天也很短暫,剛入秋沒多久,那些高大的落葉林基本上就已經禿了,留下滿地的火紅落葉。所以,蘇勒這樣的南方人到來後,冷是很正常的感覺。這裡的秋天轉瞬即逝。
這就是蘇勒對金獅城的第一印象,也是大多數人對它的第一印象。
但是蘇勒對金獅城的第二印象卻跟別人不太一樣。
他敏銳的察覺到了這裡那洶湧不定的暗流。
源自於那張依舊貼在金獅城東牆上的通緝令。
這張通緝令已經在帝都清晨人流量最大的東牆早市裡最醒目的告示牌上貼了幾十年了,遠在蘇勒來到這座城市之前就貼在了這裡,上面沒有魔法留影,有的隻是簡簡單單幾筆勾勒出的一隻狼的形象。通緝令上也沒有任何文字,只在狼身下方寫著一串驚人的金色數字。
抓住這隻狼,無論死活,都意味著超過八位數的金幣。
就隻是這隻狼而已,這隻孤單的狼。
蘇勒承認,一開始關注這匹狼就是衝著這天價的懸賞去的,他可是個窮孩子。
那天,在帝都熙熙攘攘的東牆早市裡,剛剛進城的少年凝視著那張告示牌上的狼。
這張紙經過風吹日曬已經十分老舊,邊緣卷起,金色的賞金數額褪色,但即使如此,也不會有任何一張新的通緝令會掛在這張之上,哪怕是那張著名的“皇族笑話”也必須屈居這隻狼之下。
這隻狼就這樣孤獨冷傲的踩在貝萊恩皇族史上最可笑的宮鬥所導致的遺失血統之上,冷冷地注視著金獅城的輝煌。
所以在被那一串子金額打暈之後,蘇勒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沒有文字,沒有魔法留影,有的隻是這簡單的幾筆卻足以讓整個帝國如此重視。
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因此,哪怕四年後的蘇勒已經是一位身經百戰,不會再被金獅城的宏偉驚到站在原地仰望城牆半個小時的軍情署四處的隱藏特工,他依舊選擇在回城的第一時間來到這裡,繼續凝視著自己內心深處的疑問,順便幻想著有一天躺在金幣的海洋中。
東牆早市剛剛開始,人擠人肩並肩的在嘈雜的商販當中穿行著,唯有蘇勒屹立不動的盯著那隻孤狼。
“你究竟是誰?”蘇勒在心底默默地問道。
身披墨綠色的軍大衣的青年點上了一根煙,並沒有放入嘴中,而是任由這根煙燃盡後,轉過身去。
今天對他來說是個大日子,因為從今天起,他就不再是一個隱藏的特工,也不再是一個莫萊大學軍事情報管理系的普通學生了。
從今天起,蘇勒・亞當斯就失去了自己的姓氏,也失去了任何過去。
從今天起,他就是軍情署四處的正式成員,接受處長克魯默少將的直接管轄。
該去報道了。
隻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一個聲音,平凡的聲音響了起來,就在他的身後,那隻狼的下方。
當然不會是那個被通緝的皇族棄嬰,而是一個中年人。
“你就這麽想知道這隻狼是誰?”
蘇勒沒有立即轉身,而是手腕輕輕地稍微一翻轉,一把磨砂紋路的灰色匕首就落到了手心當中,緊緊貼在墨綠色的軍裝褲子上。
軍裝下,右小臂、左小臂、右小腿、左小腿以及小腹的皮膚下五個深黑色的漩渦靜靜地斡旋著。
軍裝是不透光的,這是貝萊恩人的常識。
過早暴露自己的實力,永遠沒有好處。
“我也想知道他是誰,比你還想。”
聲音平凡到沒有任何特點,是所有人聲音中相同的那部分被截取出來融入了這個人的聲線。
“畢竟我已經追了他五十五年。”
貝萊恩人大多參與修行,平均壽命都在一百二十歲上下,因此,七十來歲,的確隻能說是中年人。
蘇勒深吸一口氣,在此時此刻突然地出現在身後,他並不認為來者會帶著什麽樣的善意。
於是那把灰色的匕首在蘇勒轉身之前已經刺了出去,右小臂上的黑色漩渦陡然加速旋轉,不斷增幅著的黑色能量開始擴散並形成一部分沒有任何光亮的區域緊緊的依附在蘇勒的右手上。這是很基礎的黑暗能量運用,這片黑色的區域能讓對方無從判斷他匕首的方位。
剛剛升起的太陽照耀著這座金碧輝煌的城市,卻無論如何也照不亮蘇勒的那隻右手。
憑借著直覺,蘇勒知道對方就在自己的正後方。
但是那裡沒有人,什麽都沒有。
蘇勒的視覺是這樣告訴他的。
可經歷了這兩年的洗禮,他早就知道,活在戰鬥中的人,永遠不能相信自己的任何感官,除了直覺之外,任何感覺都是不可信的,都是可以被他人篡改和掌控的。
曾有一次,蘇勒在黑夜的逃脫行動當中被剝奪了聽覺。當背後那根箭尖嘯著襲來時,他所仰仗的便只剩下自己的直覺,他在那根箭即將刺入心髒的那一瞬間勉強的移動了一下身子,雖然利箭穿胸而入,但避開了心髒,讓他活了下來。
那兩年絕密的任務讓他成長了太多,那座離星星最近的城池在他記憶中佔據了極其重要的部分,雖然不是那麽的快樂,但是教會了他很多。
遲疑隻是一瞬間,隻是一個土元素粒子自旋十分之一圈的時間。
相信直覺。
黑暗籠罩著的匕首狠狠地扎向告示板。
然後穿板而過,刺入空氣之中。
“十分之一秒的遲疑對於你來說都太過奢侈了。”平凡的聲音再度響起。
就在蘇勒匕首旁的一寸的地方,一個中年人正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兩個人離的相當近,蘇勒幾乎撲在了中年人的身上,他甚至能感受到中年人溫熱的呼吸打在臉上,隻有右手的匕首落在一旁。
“你比我想象中要,瘦一些,高一些,嗯……”中年人打量著蘇勒,“帥一些。”
中年人搖了搖頭:“有些太帥了,容易引人注目。”
的確,蘇勒一米九三的身高配上屬於阿薩辛地區人特有的棕色頭髮,挺拔的身姿,高挑的鼻梁,白皙的皮膚,以及在貝萊恩如此特殊的黑色瞳孔,加上一身一絲不苟的軍裝,都讓他很容易成為眾人的焦點。隻是他的嘴唇有些厚有些太直,否則可能還要更俊朗更銳利一些。
“應變能力還不錯,看來這兩年的確成長了很多。”
蘇勒收起了匕首,向後退了一步,然後站直身子,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知道了面前這個人是誰。他聽過無數次他的聲音,卻總也記不住,因為太過平凡了。
沉默寡言的蘇勒依舊沒說話。
這個敬禮就足夠了。
東牆下明明是早市,剛剛起床的貝萊恩人在嘈雜擁擠的東牆街道上吆喝著,人來人往卻偏偏沒有一個人站在告示牌附近,也沒有一個人看得見蘇勒和這個同樣身穿墨綠色軍裝的中年人。
“新鮮的北海夏丹黃花魚!便宜賣了嘞!”“南方塞伯地區剛到的鳳梨!不甜不要錢!”“精裝黑鐵盔甲一套,戰場上的第二條命!”
街邊的小販們拚勁全力的吆喝也一聲都沒有傳入蘇勒的耳朵。
“恭喜你完成任務,蘇勒上尉。”中年人笑了笑,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蘇勒一直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下。
軍情署四處處長,克魯默少將,他的上司,如果他有惡意,現在自己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跟我來。”克魯默徑直走入人群當中,奇怪的是,在他路上的人們都毫無意識的避讓開來,讓他在這熙熙攘攘的早市當中推開了一條道路。
蘇勒緊隨其後。
“今天凌晨,一位潛伏的魔族間諜突然暴斃,處裡在他身邊安插的特工也神秘失蹤。”一邊走著,克魯默一邊說著,周圍的人群似乎和蘇勒他們二人不處在一個世界當中,甚至視覺裡他們都變成了黑白色,隻有克魯默和蘇勒自己的顏色是正常的。
兩個身穿墨綠色的軍人,在黑白色的熙攘中慢慢走著。
“這兩年你做的很不錯。”克魯默溫和的笑著。
蘇勒想起這兩年的經歷,想起了這世界上隻有他知道的屬於克魯默的那些過去,不由感歎著,這個威名在外的黑暗王者,其實內心深處是個很溫柔的人。
“我們現在要去那位間諜的家中,就隻有你和我。”
“對了蘇勒上尉,”克魯默突然話鋒一轉,“你知道今天是幾號嗎?”
“貝萊恩歷三三二四年九月四號。”這是蘇勒今天說的第一句話,他一向不愛說話。
“你會記住這一天的。”克魯默又笑了,不是溫和的,而是帶有一種極端自信的笑容。
在孤狼的凝視裡,兩個軍人的離去又一次證明他的勝利。
蘇勒卻突然聽到了,並非來自克魯默,而是那隻狼放肆狂妄籠著著整個帝國每一寸土地的笑聲。
哪怕克魯默也無法屏蔽掉的笑聲。
帝都的秋天,比想象的還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