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尺長的尖刃瞬時如冰雪般消融,在墨黑的地面上消失無蹤,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幾乎不敢相信眼睛所見,楊雋猶疑片刻,方將身體放下,腳踏實地地站在布滿複雜圖紋刻痕的坡面上。
隆起的地面、自己眼前的山頭,其實也不過二十來丈高,偏偏是一道越不過去的屏障。此時褪去一層利刃尖刺之後,竟顯得有幾分怪異。
仔細看這些黝黑的圖紋印記,溝壑縱橫。而萬屠刀所過之處,將這些寬不足兩寸縱深半尺的刻痕掀開,向外翻卷著,形如猙獰恐怖的傷痕。
楊雋的視線落在萬屠刀上,藤蔓般攀爬著的紅芒倏然而止,流暢的線條停止延展,僵直在距萬屠刀刀柄不足一尺的地方。
雖然形狀並不完整,但楊雋又如何看不出,這個圖案,正是自己剛才刻在腦海中的橄欖球形攝魂奪魄印!
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楊雋心頭劃過一絲疑惑。這個時候,是進還是退?
在嵊州幾個月的連連際遇,讓原本萬事不過心的楊雋多了些疑心,再不敢輕易相信他人的話。
尤其是,大禿鷲正邪難辨,終究是對大禿鷲的話還存著幾分疑心。
這隻禿頭鳥並不如最開始表現的那樣蠢萌▽長▽風▽文▽學,[email protected]⊥fwx.ne↑t,似是而非的“乘道仙人”、“萬屠刀”,幾句糊裡糊塗的話,難道就能夠認定它與己方不是敵手嗎?
楊雋腦中一片紛雜,對這個世界幾乎感到絕望。連一隻禿頭鳥都開始騙人,這個世界還能相信誰啊?
他心裡這麽想著,嘴裡不知不覺就說了出來。
“嘎嘎”身後傳來熟悉的笑聲。
楊雋這話正叫大禿鷲聽個正著。還沒來得及轉頭,便覺身後狂風大作,幾欲將他整個人掀翻。
萬屠刀還抵在刻痕深處,楊雋沒防著大禿鷲會突然出現,整個人向前一個趔趄,差點撞上刀柄。
“鳥爺,我說你這是幹什麽?”楊雋險險地借萬屠刀穩住身形。
攀在隆起的“山坡”上,腳下就有自己以萬屠刀劃開的深溝,要是一腳踏進溝裡了,那才叫好看。
“人前不笑人,人後不說人。少年,這個道理你都不懂?”大禿鷲桀桀笑道,“本鳥給你個教訓,幫你長長記性。”
“呵呵。”楊雋心道。你一隻鳥,開口這麽酷霸狂炫拽的,合適嗎?人後不說人倒是聽說過,可是原話不是這麽說的。人前不笑人,又是什麽鬼道理?
扭頭看到大禿鷲站在身後不遠處一個微微隆起的“山坡”面前。
楊雋現在位置比較高,與下面的谷底相對高度接近十丈。這扭頭一看,就見大禿鷲的身形略有點模糊,但整體都能入眼。而在他身後更遠處,墨黑色地面在霧氣的籠罩下漸漸變成一片灰黑。
盡管如此,籠罩在這個平面上的霧氣已經散去幾許,遠沒有剛開始那樣的濃烈。不知道霧氣的濃淡是否與自己解開這個圖紋有關聯,但表面看上去,是呈現負相關的。
第一次在順著地上刻痕捋出線條走向,刻畫出圖紋大致輪廓時,濃霧便抬高了一二尺。隨後自己完整地破解了橄欖球形狀的基礎圖紋,整片迷霧就消散了幾分……
楊雋正思索間,大禿鷲又發出嘎嘎兩聲,似乎在叫他。
回過神來,楊雋看到大禿鷲,眼中瞬時閃過一絲精芒。
“禿鷲兄,你到底是個什麽身份?”楊雋說著話,暗暗運了運氣,整個人像是遊完一百米從泳池裡探出頭一樣,疲乏。
大禿鷲“嘎嘎”道:“本鳥說了,你會相信嗎?”
楊雋咧嘴一笑,很是真誠:“只要禿鷲兄說了,我就信。”
“嘎,”大禿鷲聳了聳翅膀,“那本鳥不說。”
楊雋給氣個倒仰,眼前幾乎一黑。
尼瑪,你個死肥鳥還要上天了怎地,這麽難纏!
“呃……那禿鷲兄就說說,你在迷霧隱界裡是做什麽的?”楊雋一咬牙。換個方式問行不行,我就不信了,一隻鳥而已,腦袋那麽小,腦容量能有多大?它還真能反了天了,違背自然歸規律?
大禿鷲扭了扭脖子,側過頭去,一臉看智障的表情,一雙豆大的小眼睛裡滿是鄙視。
“少年,你腦子有問題。要不我一翅膀送你上天,飛出去算了?”
楊雋徹底服了。一隻大禿鷲,不僅智商在線會演戲,嘴巴竟然比眼鏡蛇還毒。
一籌莫展,大概就是自己現在這個境地。
楊雋動了動臉頰,卻是一臉扭曲的表情。
大禿鷲咂了咂嘴:“少年,你還想不想見乘道仙人了?”
楊雋咬牙:“想!那就請禿鷲兄引薦罷!”
手臂一用力,就要把萬屠刀抽出來。
大禿鷲瞪圓了眼睛,轉瞬間雙腳離地,離弦之箭一般,一衝上天,化作一道虛影消失在楊雋眼前。
他的聲音卻在耳邊回蕩:“不要拔刀!”
音速總歸比光速要慢。楊雋想,這個準則應該在哪個世界位面都是不變的罷?
大禿鷲的身影消失之後,他才聽到空中傳來的這句話,而此時,萬屠刀間已經離開了坡面上深深的刻痕。
哢擦嚓
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傳入耳中,楊雋也已經看見剛才大禿鷲所立之地如雨後春筍齊刷刷冒出了半尺長的尖刃。
反射性地一揮手臂,萬屠刀截住了朝楊雋襲來的一排利刃。緊接著往前一送,卡進刻痕的凹槽裡。
萬屠刀就像一把嚴絲合縫的鑰匙,阻止了尖刃的再次出現。
楊雋額頭幾乎滴下汗水來。剛才若是再慢一步,自己就要被萬劍穿心,捅個透心涼了。
危險條件下的應激反應之強烈,使得楊雋這一刀劈下所用的力氣,竟遠遠超出剛才。萬屠刀刀尖深深地插/進圖紋刻痕的凹槽裡,順著紋路往前滑行。
刀背上原本已經停止“生長”的藤蔓狀圖紋仿佛獲得了新生的力量,繼續朝著刀柄的位置攀爬。
轉瞬之間,火紅色的圖紋就已經布滿了刀身近三分之二的面積。
地面刀刃一收,大禿鷲的身影就再次出現在楊雋身後的小丘上。
“少年,做人不要太性急。”
楊雋背對著大禿鷲,沒有說話。一隻鳥,還愛擺爺的款,真想批發一堆竄天猴送他上天!不過,楊雋不會承認,自己現在是嫉妒大禿鷲可以自由來去想上天就上天,而自己剛才差點就被捅成個篩子。
氣歸氣,楊雋總算是接受了萬屠刀不能離開圖紋的設定。眼看著一縷紅線已經將要把真個萬屠刀刀身都纏繞上,一咬牙,下定決心,順著刻痕向前推。
這次,他親眼看見那一縷紅線在萬屠刀黑色的刀身上纏繞出一個橄欖形的圖紋,繞個彎又繼續前行。
手中運勁,萬屠刀向上推進的速度更快,深溝刻痕裡,刀尖紅得似活火山裡汨汨流出的岩漿。
這片紅色漸漸往刀背蔓延,白玉色的刀柄也隱隱有紅光透出。
楊雋的手心一片灼熱,眉心隱隱發脹,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像困在藩籬之中的野獸,急欲衝破桎梏。腦中一片嗡嗡,輕輕震顫,橄欖球形的攝魂奪魄印紅得發亮。
掌心握著的不似刀柄,而是燒紅的烙鐵,皮肉也被燙得發痛,但楊雋卻不敢立時撒手,隻得忍著大腦的昏沉和手上的灼熱把持著萬屠刀。
幸而眼前的線條是構成橄欖球形外緣的主線,是一個巨大的弧形。楊雋一口氣將萬屠刀向上推了接近三丈。
從山坡頂端冒出頭來,他越過坡頂看到遠處漂浮的霧氣和灰黑色的地面。
當萬屠刀刀尖接近山巒最頂部的時候,楊雋眉心一動,瞬間頭痛欲裂。一個紅色的橄欖球形圖紋於眉心閃現,光線隱隱明滅,幾次閃爍,最終凝成一個固定的形狀,鮮豔欲滴猶如妖冶的血色。
楊雋渾身一個震顫,把著萬屠刀的手頓時一震。玄妙的氣息自眉心運出,一股悍然的力道順著手臂傳導向萬屠刀。
這一瞬間,全身鮮血似乎都朝著雙臂湧去,楊雋握著刀柄的手已經由白轉紅,血管突出。
嗡!
自刀尖纏繞向到刀背的紅芒, 幾乎已將整個刀身布滿。倏忽而至,抵達了刀柄處。
楊雋初次拿到萬屠刀時顯得有些灰白骨頭一般的刀柄,後來漸漸光亮質地如玉的刀柄,霎時間如點亮了燭光的燈盞,發出微弱的紅光,映得楊雋的雙手猶如透明。
“啊”
楊雋發出一聲高亢到幾乎淒厲的叫聲。
小丘上的大禿鷲“嘎嘎”叫著,抬起兩隻翅膀,把鳥頭捂了個嚴嚴實實,兩隻泛著藍色的眼睛卻從黑褐色的毛羽中露出來。
雙臂似乎充滿了邪異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左右一震。楊雋事後回想,大概這就是所謂洪荒之力罷?
看似堅不可摧的黑色圖紋刻痕,瞬間裂開了一道縫,罅隙之內透出隱隱紅光,照在楊雋的臉上,蓋過了他眉間的印痕。
大禿鷲幾乎跳起來,兩隻翅膀不住地撲騰:“少年,加把勁,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