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雋懷著略沉重又有些小興奮的心情,把這一張張人臉都記住了,之後便有點無所事事,腦海裡胡亂想著。
因為這半個月來,他的時間都消磨在迷霧隱界裡和幽谷之下了,也沒有和其他人有什麽聯系,對於外界的消息沒有一點頭緒,今日這場謀劃之前有什麽端倪也全然不知。
楊雋現在想起來就是兩眼一抹黑。他狀似無意地朝著底下烏泱泱的人群掃了一眼。
玄隱峰、夕辭峰、銀戈峰三峰的隊列相距不遠,他略熟一點的人躲在這幾峰裡,楚懌、江臨仙、靜悄悄……楊雋的目光率先從東邊這一陣掠過。
只是這人山人海的,有都是穿的同意製服,楊雋乍一看這麽多人,遠處的連面目都分不清楚,怎麽還能認得出人來?
他吸了吸鼻子,別過頭去。又想起顧九辛,
顧九辛論家世可不比江臨仙差多少,而且,在楊雋眼裡,這個姑娘有一種酷酷的感覺。
對於顧九辛,楊雋的觀感頗有幾分複雜。論容貌,顧九辛自是絕美,但她卻顯然不止美貌這個優點。尤其是顧九辛人聰明,行事直爽,但並不讓人覺得張揚跋扈,叫人生不出惡感。
楊雋想到第一次與顧九辛說話的情景,不由一笑。
他自然而然地看向弗忘峰方陣,可惜隔著人海重重,仍舊不見佳人身影。
楊雋有些訕訕地收回目光。
他這一番小動作被人看在眼裡,也大多是笑他小小年紀,耐不住無聊,心中不免有些輕視於他。
楊雋可不管這些人怎麽想的。
他望望天,看太陽的位置,判斷現在大約快到十一點了。氓山真人大概也覺得有點“累了”,臉上顯出一絲倦色,還有些許的不耐煩。
楊雋知道這位老祖宗不是疲勞,而是快演不下去了。
氓山真人從來都是自己折騰別人玩的,現在要他自己扮猴戲給人看,心裡肯定也不大舒坦。
楊雋偷笑的同時,也更好奇點絳閣裡,有那個人物這麽厲害,能讓氓山真人替他做“外應”。
印象裡,若虛真人和於外而秀於內,頗有手段,而畢戈覆畢首座不怒自威,夕辭真人言語雖少亦是通身氣派。
謝冕則是讓人一言難盡,不像是德高望重的玄天門首座真人,倒像是高門世家的紈絝子弟。而事實上,謝冕的確出身顯赫,謝家亦是嵊洲十大修真世家之一,在虞國很有威望。
這幾位,各有千秋,楊雋也並不能確定,是不是其中之一與氓山真人來往密切。
至於其他幾位大佬,除了上次在血修留下的山洞裡說過兩句話的青雲真人和穆一真人,楊雋就沒有太多印象了。
噢,還有一個出鏡率頗高,但楊雋卻潛意識裡第一個將他排除了的首座——陳劍威。這一位,就連氓山真人都吐槽過他的智商,楊雋自然沒將他算在內。
余下的,實在了解不多。看來,還要再著意打聽打聽?
可是自己的人脈……想到這裡,楊雋不由皺了皺眉。
還人什麽脈!楚恪就是個萬事不理,被人欺負也從不吭聲的,自己來了之後倒是一心上進,只不過都把心放在打怪升級上去了,對於人際關系,還真沒留心經營。
除了江臨仙、靜悄悄和顧九辛幾個,別的就沒有什麽能夠說得上話的了。更何況這幾個也是各有心思,楊雋至今都不明幾個人的目的何在。
之前,他還以為只要自己修為等級上去了,一切都好。現在方知,所謂一個好漢三個幫,修行固然得是自己一個人親力親為無可代替的事,但其他方面,的確要與人互通有無才可。
有一二可以來往的人,時時通個消息,至少對於玄天門中大小事宜各種風向有個了解,才好方便自己行事啊!
楊雋不免有點鬱悶。想他以前呼朋喚友,打球組團擼串從不缺人,今日身邊竟無一人可多言語幾句。時移世易,不過如此。
而臥丘,當初曾言,修行不是一個人的事,要他繼續在玄天門學藝,不止修身,亦要磨煉性子,大體也是要他學會如何在這些事中周旋?
楊雋暗暗籲了口氣。這所謂的修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不過也沒什麽了,楊雋無所謂地笑笑,從來沒有輕而易舉能得到成功。既然想要站在萬人敬仰的巔峰,自是要為常人所不能之事。
如此一想,楊雋頓生一種“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之感,倒將先時語氣一掃而空,重新振奮了精神,轉而看向氓山真人。
“師尊,已經午時了。”楊雋朝氓山真人意味深長的笑著,“您老口渴了沒有,要不要喝點茶歇口氣?”
滔滔不絕了許久的氓山真人驀地停下來,就看到楊雋朝他眨了眨眼睛,眼珠子往點絳閣的方向轉了轉。
“嗯?”氓山真人眯了眯眼睛。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條縫。
楊雋就覺得,這模樣看起來,愈發像是一隻老狐狸了。
他特意一開口就提了現在的時間,是想問氓山真人今天的事預估了多久,現在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喝茶歇氣是暗示戲做足了沒有,該不該退場了。
大庭廣眾之下,話不能說得太明顯,但楊雋相信,氓山真人這隻老狐狸,肯定不會聽不懂。
張敬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帶著感激瞥了楚恪一眼。心想,如果氓山真人能停下來的話,他一定照著剛在這位老祖宗列出來的一長串菜名弄一堆好吃的,把他的嘴給堵住。
沈卻看著楚恪,卻失神地隔了兩三秒才移開視線,像是不認識楚恪這個人,要把他記住似的。
楊雋別開眼沒有理會,心中卻是警鈴大作。
沈卻關注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之前在凌初山的時候,楊雋沒有多想,隻以為是自己在大比的測試中表現太過異常,才引起了沈卻的注意。
可當下,自己經歷過的事情越來越多,就不得不對這樣的眼神在意起來。
將沈卻的這一眼記在心裡,楊雋仍舊笑呵呵地看著邙山真人。
出乎意料的,氓山真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不愧是我的好徒兒!”
氓山真人又一次在眾人面前確認自己的弟子身份,楊雋臉上卻沒有露出喜色。甚至,很多人還可以看見,這位小師叔臉上的表情稱得上有些扭曲。
其實,楊雋已經盡力在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了,但歪嘴咬牙擠臉這種動作,是再自然不過的生理反應——氓山真人的手壓在肩上,頓時傳來一陣痛感,針刺一般尖銳。
氓山真人看著楊雋的目光暗含警告。
小子,跑到山人我面前顯擺自己聰明是吧?!小心吃排頭!
楊雋又不是氓山真人肚子裡的蛔蟲,自是不知道這位老祖宗這眼神具體表達了什麽。但他知道這位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心眼兒,沒有當眾嚷嚷出來。
氓山真人倚老賣老,仗著身份欺負了楊雋一把,也沒覺得不好意思,笑吟吟地收回手。
他說道:“說了這麽多,山人我也餓了。”
“呐,”氓山真人伸手一指正殿旁邊的側間,頤指氣使道:“我先去休息休息,你們給弄點吃的來。”
張敬大松了一口氣。這是不鬧著去正殿啊!忙不迭地點頭應是,去準備能讓這位老祖宗吃滿意的東西。
走出兩步,他驀地腳下一頓。這事是不是有哪裡不對?氓山真人自始至終就沒有說過要進正殿吧?是打岔忘記了,還是根本就沒有這麽一回事?
張敬糊塗起來,難不成他們如臨大敵的模樣防范著氓山真人闖門,實際上都是他們杞人憂天了?
楊雋吃痛的同時,目光一直落在氓山真人身上,看見他不知瞥了眼天色,還飛了眼點絳閣緊閉的大門。
他摸了摸腦袋,沒有說話。
台階上,古達亦是松了一口氣。
張敬快步走了,沈卻竟是呆立在原地,沒有挪步,甚至微微低著頭。
台階上的幾位管事不明就裡,都紛紛交換著眼色。這沈卻平時挺利索的一個人哪,他不是應該殷勤地請氓山真人進去東間坐坐?只要把氓山真人挪開,他們心裡才能稍稍放下負擔哪。
楊雋比他矮些,正好能看見沈卻皺眉思索地表情。心道,莫不是這個沈管事也覺察出什麽端倪來了?
正想著,就見沈卻猛地抬頭,看向氓山真人:“師叔祖,您老先進去坐坐?”
話說出口了,只是他眼中神色變幻不定,面部肌肉都有些變形了。
要楊雋說,這個表情才真的叫扭曲呢,他看著都替這位沈管事糾結得慌。
氓山真人呵呵地笑。哎呀,江山代有才人出,聰明人可真是不少。還是身邊這個小子說得不錯呀,一浪推一浪,啊呸——
老子才不是什麽死在沙灘上前浪!
氓山真人轉眼就得意地笑了。
他抬手指著天邊,道:“只怕是歇不了了噢!”
楊雋並未察覺到有什麽動靜,他只是順著邙山真人的手扭頭往西邊看去。
這一看,眼睛頓時睜大。
這是暗度陳倉成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