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辛的眼光中微微有些詫異,又似帶點讚賞。
楊雋沒有想太多,朝她微一頷首,扭頭看向薑宿。
“薑師侄,”他笑得奸計得逞的模樣,嘴角一扯,也不怕牽動臉上的傷口,說道:“我曾聽說過一句話——士為知己者死。”
顧九辛認真看了一眼,見他臉上的傷痕已經很細小,幾乎只是一道淺淡的紅線,這才放下心來。
聽到他說的話,不由帶了幾分疑惑——這跟知己不知己有什麽關系?
楊雋扭頭看向薑宿,面上還帶著一種淡淡的調侃,眼中卻已泛起一股冷意:“你,也有如此想法嗎?”
白日裡的千裡黃沙熾熱一片,熱烘烘的氣息熏得薑宿眼前迷離,強烈的日光照得他渾身猶如火燒。
聽了楊雋的話,他沉默不語,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死?他當然不想死了。他要的是在令主跟前的邀功,得到一句讚賞,進而是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權力,更盛的威望。
薑宿咬著牙,雙頰肌肉跳動不已。
他為的就是不會像今日這樣對著別人卑躬屈膝,不會有今日的屈辱。
再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囂張,沒有人敢輕視於他,沒有人敢像謝冕一樣明裡暗裡壓製著他,視他如蚍蜉螻蟻,沒有人!
他現在當然還做不到,但他知道仗勢欺人、借力打力。
神木令主勢力無邊,修為更是深不可測。依附神木令主,才能最快地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然而,謝冕不僅看他不起,也對他多有防備,甚至,薑宿懷疑謝冕對神木令主也是陽奉陰違。
而他從中,看到了屬於自己的機會——挑破謝冕的掩飾,向令主投誠,取代謝冕,或者至少讓謝冕的勢力四分五裂。
可惜,薑宿在尚未聽過“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這句話時,已經深切地感受到了。
首先,謝冕出身十大世家之一的謝家,家族勢力深厚,而他本人作為玄天門七鬥山神木峰的首座,實力自是不容小覷。
第二嘛,薑宿他……根本就摸不到神木令主身邊!
他不知道神木令主為何許人,甚至從來沒有見到過神木令主真身。以至於薑宿有時候都懷疑,“神木令主”這個名號,不過是謝冕杜撰出來的而已。
不過,近幾個月的事故頻發,尤其是王家和張家的覆滅,讓薑宿心中又升騰起一股熊熊的火焰。
那樣的手段,不容人反應的速度,不為人察覺的動靜,謝冕可做不到!薑宿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向神木令主表忠心。
這時候,他想到了神木令主苦尋四大聖藥的傳聞。
神木令主的名號只是這兩年才慢慢流傳出來的,在這之前,天下人只知道有人曾天價求購緋花白玉翁,並不知道何人求購,且所求的並不單隻緋花白玉翁這一樣。
薑宿琢磨著,只要能夠找齊這四大聖藥,那自己簡直就是囊中之錐,不出頭都不可能了!
然而,這也就是琢磨而已。不說四大聖藥幾乎絕跡於嵊洲,就單是曾經被天價求購的緋花白玉翁,便隻生長於霧塵小界中的千裡黃沙,別處從未見過,而霧塵小界已遺失將近萬年。
薑宿為此沒有少飛心血,在海市蜃樓中泡了許久,最後還是一無所獲。
恰在玄天門中血修之事剛剛告一段落,薑宿心中活泛的時候,謝冕找到了薑宿,遞給他霧塵小界的冰玉鑰匙。
薑宿心中震動可想而知,他事後一想,當年神木令主放出風聲求購緋花白玉翁,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實目的不單是為著緋花白玉翁,更是這座藏寶無數的霧塵小界!
也因此,薑宿才起意將霧塵小界奉上,一並獻給神木令主。
冰玉鑰匙出現的時機很巧,更巧的是,與他同時的,還有另一行人也對神行山產生了興趣……
薑宿猛地抬頭盯著楊雋,眼中瞬間迸發出炫目的亮光。震驚,懷疑,猶豫……等等情狀,不一而足。
楊雋眉頭一挑:“怎麽,薑師侄有何話說?”
薑宿看著楊雋,眉頭緊皺,喉嚨似乎梗了千言萬語,卻被人掐住脖子說不出話來,以至於兩隻眼睛微微凸出,湊著一身的狼狽,活像一隻癩蛤蟆。
楊雋笑了,調侃道:“誒,我說你別這樣欲言又止含情脈脈地看著我啊。老子可不好這一口!”
顧九辛不由愕然,片刻後又忍俊不禁,眼中露出盈盈笑意。
靜悄悄笑得咯咯出聲。她走到半路,站住腳笑彎了腰,喘了陣氣,才走過來。
三個人團團站著,視線都落在薑宿身上。
楊雋和顧九辛的目光都帶著七分審視,三分暗暗壓迫的厲色,靜悄悄則多了好奇的打量,上上下下掃視著薑宿。
“我覺得,”她突然說道,“他大概是自慚形穢吧!”
楊雋沒有細想靜悄悄的話,倒是顧九辛,笑著搗了她一手肘:“靜師妹不要胡亂開玩笑。”
靜悄悄嘻嘻地笑,看了看楊雋,和他腳邊一團微微的隆起。
薑宿剛才被楊雋踢翻,順著沙丘滾了一地,最後掙扎著站起來的時候,腿腳膝蓋借力,已經把所在的地方刨出了一個淺坑。
千裡黃沙中的沙粒十分松散,應該會流動過來將這裡填滿才對,但這時候旁邊的隆起還這麽明顯,倒像是埋著什麽東西。
“小師叔,那是什麽?”她伸出手指著楊雋腳下,薑宿跪著的沙地旁邊。
楊雋斜睨她一眼:“你是真不知道,還是真想知道?”
“咦?”靜悄悄眨了眨了眼睛,說道:“這有什麽不一樣嗎?”
她兩手一攤,做無辜狀道:“我真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想知道啊。”
“不過,或許薑師兄會很想知道罷!”
薑宿被靜悄悄一嗓子喊著,也收斂了臉上驚疑不定的神情,側頭往身邊看去。
身邊隆起一個大約七尺長的條狀小凸起,埋在沙子裡看不出是什麽東西,不過薑宿心中不期然地湧起一個猜測。
他抬頭環視一圈。楊雋一臉無所謂,顧九辛神情淡然,靜悄悄目光閃爍,更有一種看好戲的心態。
薑宿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他極其厭惡現在的狀態。弱勢,就意味著要聽被人擺布。甭管自己想不想知道,分明就是他們想讓自己知道!
薑宿低了頭,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左側瞄去。
所以,那裡到底埋著什麽東西?
楊雋站在薑宿身前,笑了笑,右腿迅疾地一腳飛出,勾起腳尖,鞋底在沙地上一掃。
嘭的一聲,沙粒飛濺,一道長七尺余寬兩尺余深一尺半深的溝壑出現在眼前。楊雋的腳力也讓松散的沙粒
“哎呀,”靜悄悄嬌聲抱怨,“小師叔你要動腳也不先說一聲!”
不過她和顧九辛都靈巧地轉身避開了,唯有被困縛住的薑宿,濺了一頭一臉的沙子。
上層的浮沙被掀開,露出裡頭埋著的東西,薑宿視線一凝,兩頰肌肉跟著緊了緊。
一句乾枯的屍骸躺在長條形的沙坑裡,血肉幾乎盡毀,不,骨肉或許完整,但表皮卻是千瘡百孔,皺巴巴的乾枯皮膚上,仍然可以看到布滿全身的累累傷痕。
顧九辛視線淡淡一瞟,抿了抿唇,隨即垂下眼瞼。
殷晉離死後不久血液便耗費殆盡,隨後又被暴曬一天,屍身更是幾乎完全沒有了水分,已然是枯骨一副。
只不過千裡黃沙猶如一隻巨大的烤爐,不過一日時間,便將這具屍身變成了不折不扣的帶骨人肉干。
夜裡冥寒朔風卷起,殷晉離的屍身被吹離了原位,又被朔風裹挾的沙粒掩埋,恰好落在這個地方。
靜悄悄探頭往坑裡看了一眼,趕緊拿仙葫擋住臉頰:“這人可真是,死了比活著還難看哪!”
楊雋不由側目。你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像是被嚇著的小姑娘啊。心說,靜大小姐你骨子裡就是一朵霸王花,到底還是不適合走小蘿莉路線啊。
不過靜悄悄倒是很期望替楊雋敲敲邊鼓,嘖嘖搖頭道:“唉,這人就是太不識好歹。幹什麽不好,非要和咱們楚師叔為敵。”
“是吧,楚師叔?”她兩眼晶晶亮地看著楊雋,帶著三分期待,三分不確定的猶疑——把殷晉離安到楊雋頭上,他乾還是不乾?
楊雋嘴角往下一壓,倒也沒有說什麽。既不否認,也沒有肯定。
這副無所謂的樣子讓靜悄悄覺得掌下空空,一點都沒有交鋒的味道。——雖然是無足輕重的小事,好給給個反應也成啊。
靜悄悄暗暗噘嘴,心裡有點不樂意了。怎麽顧九辛就能和這人談笑風生,讓人感覺怡然自得,如沐春風呢?
薑宿乾巴巴地吞咽了一下。他經早一場力戰,又被暴曬至今,已經乾渴至極,喉嚨裡已經沒有多少唾液了。
坑裡的屍骨形容算不上太可怖,不過是人皮緊緊地貼在骨頭上,間接地露出了一副骨架子而已。他見過的血肉淋漓的場面多了去了,死屍也沒有少見,無不比這慘烈。
“薑師侄,你是聰明人,知道什麽叫識時務者為俊傑,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楊雋的聲音平平淡淡,沒有咬牙切齒,沒有陰森可怖,就是現在所處的地方,亦是亮堂堂,沒有半點刑室該有的陰暗。
薑宿心下冷笑,雖然刑訊這活計不太熟悉,可是論起折磨人的手段,他想,恐怕還沒有人在這方面的見識比得他。
抬頭看了楊雋一眼,薑宿挑眉道:“楚師叔這是要以死來威脅我?如果我不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就讓我如同此屍?”
“誒,”楊雋豎起手指搖了搖,“你這可就說錯了。男子漢大丈夫,何惜這肉體凡胎?人生在世,若是不能名垂千古,鑄萬世不朽之業,生有何有?故,不懼生,不畏死。所畏者,壯志未酬而已矣。”
靜悄悄扭頭輕笑。忽悠個人而已,虧他還說得這樣大義凜然,都上升到生死壯志的人生哲學上去了。
不過,只是一瞬,她眼中的笑意就黯淡下來,人也變得沉默。
楊雋這話,可能是忽悠薑宿的,但理,卻是真的。生而為人,不做出點事業,生與死又有什麽分別呢?
靜悄悄側首看向楊雋。這其實,就是他內心深處的念頭吧?
可惜……靜悄悄微微搖頭,這世上,能夠從心所欲一酬壯志的人,並不多。
四周突然的靜默,讓薑宿心頭一震,有些無所適從地埋著頭。
他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玄天門弟子,誰無所求?如果不是有所求,他自己怎麽會一路攀爬,到達今日地位?
“這也是一個胸懷大志的人哪!”楊雋腳尖撥了撥面前的一小堆沙。那沙子索索地往下滑,蓋住了殷晉離的臉。
就是有些不自量力,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輕重,就敢和十大世家參與角逐,妄想得到神木令,關鍵是,腦子也不大夠用。楊雋心裡補充道。
他歎了口氣:“一死百了啊。這人要是死了,再是星辰大海,也都看不到啦,還談什麽野心,什麽壯志呢——薑師侄,你說是吧?”
顧九辛一直未發一言,此時卻定定地看了薑宿一眼。
她想,“楚恪”確然不像是不受重視的庶子,更甚至,一些世家之子,未經歷練,也未必有如此手段。
還有他面上的神情,一點也沒有剛才為靜悄悄調侃之時的羞澀,反而顯出些與年齡不符的冷厲,不是故作的冷酷,而是從心而發的凜冽。
顧九辛不由想起楚懌來,與“楚恪”想必,楚懌身上散發出的冷意,就帶著一股“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勉強感。
沒有凶神惡煞,卻只在言談之間,就觸動了薑宿,讓他不得不思量,自己到底應該怎麽做,至少,一點點退讓是必需的,否則,就如楊雋所說——一死百了,所有野心和展望都是空談。
薑宿面色有些糾結,顯露出幾分掙扎,最後終是抬頭:“那,楚師叔你想知道些什麽?”
他終於,還是得做出退讓。即便是不甘願,薑宿也在心底快速盤算著,這一次,底限該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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