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體境界的突破,楊雋已經經歷了兩次。
第一次,他才剛成為楚恪,一個一竅不通的學徒,必須依靠丹藥提供能量,才能支撐起自煉體三重到四重的消耗。
第二次,靈原之中,初得臥丘傳授遊龍飛雲之術,憑借靈原近一個月的補養,配合適量的培元丹,他在晉升煉體四重的一個月後,順利晉級煉體五重。
而在此之後,他等了四個月,才等到這一次的突破。
無論是靈修還是武修,進境都是越到高階,越是困難。更何況楚恪在煉體上的成就原本就算是極快的了。
靜悄悄能被畢戈覆看重,選為親傳弟子,已是這一屆弟子中靈修與武修並重的佼佼者。
她在凌初山大比武試前夕還是煉體三重,不過也是在巔峰期,不知道此時是否已經突破四重了。
修行速度因人而異,楊雋不想拿別人的數據做橫向參考了。他一心所求的是,自己不斷地變強,更強。
楊雋會不時回憶起幻雷海之下那星河般的玉石碎屑。那些弟子的死,沒有激起半點水花,就那樣埋葬在湖底的淤泥裡。
在這個強者能夠對弱者生殺予奪的世界,生死不過在別人的一念之間。
楊雋也是在∷長∷風∷文∷學,ww↓w.cf↗wx.ne∧t看到那些碎屑之後,才愈加強烈地感受到,什麽叫做“弱肉強食”。
他所要爭取的並不是在同齡人中位列前茅,而是在生死存亡之際,擁有能夠立於不敗之地的本事。
也是最近,楊雋才突然想到,自己曾經那麽緊張的考試成績,其實也不是那麽重要。
不是說成績好壞與否不重要,而是隻沉溺於和自己的百十個同學比較,格局就太小了。
不過,這點突然的感悟對他來說已經沒有用處。
雙臂還在持續地舞動著,雙腿飛旋不止,楊雋的身影在丈寬的石梁上時隱時現,攪動著身邊的雲霧翻騰。
有汗滴隨著身體的大幅度動作被甩出去,撞開繚繞的雲霧,消失在雲海之中。
楊雋隻覺身體有如火燒,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奔湧如潮。
血,是紅的。
肉,是紅的。
就連雙眼,也已經泛紅。
狹窄的石梁之外,是深不見底的雲淵。
或是前進,或是後退,左突右擊,楊雋始終不曾踏出石梁一步。
他的眼中沒有狹窄的石梁,沒有翻滾的雲海,只有紅的血,紅的肉,璀璨若星辰的靈竅,奔湧若江流的經脈靈氣。
楊雋覺得渾身著火一樣,軀體滾燙
淡青色的靈光,在經脈中隱隱閃爍,像是被炙熱的血肉蒸騰,一點,兩點,三點……緩緩地滲入血肉當中。
一股清涼之氣,從經脈、靈竅中散發至血肉、骨骼裡。
像是一滴又一滴的雨水,灑落在炙熱滾燙的沙地上,一點一點將熱度消退。
楊雋乾的嗓子都冒煙,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時而做騰躍狀,時而呈匍匐態,身影在雲霧中翻騰不止,一團接一團的靈光也閃個不停。
當筋骨舒展到極致,骨頭與骨頭連接之處猛然分開,骨節哢哢作響,一朵淡青色的星芒砰然炸開,然後在收勢的瞬間包裹住關節,將靈氣全數壓進關節之中。
這樣的情形,發生在肩臂處、肘關處、手腕間、十指中……
渾身上下的筋骨,都被這靈氣浸潤了一遍。
劈裡啪啦的聲音,也不知道到底是出自雲霧之中,還是自己的身體。楊雋嘴角綻開一抹微笑。
他飛舞旋轉的身影,像不可捉摸的風,沒有定形,在狹長的石梁上躍動,從這頭倏忽而至,又在瞬間隱沒在雲霧的盡頭,像是雲海裡遊曳的巨龍,見首不見尾。
雲霧裡的淡青色的靈光越來越少,一團又一團的靈光覆蓋在體內骨頭與骨頭相接之處,融入白骨之中,使得這些骨頭也縈繞上一層淺淡的玉色光澤。
楊雋已經很難描述現在是個什麽滋味。
暢快?並不。血肉被燒灼的滋味,燙得他喉嚨發乾,但汗水卻還在不停地往外湧。
痛苦?也不確然。動作仍是一板一眼,甚至更加舒展得開,在以往標準的基礎上,又多了一重瀟灑的意氣。
比起玄天門的煉體之術,遊龍飛雲需要耗費的體力和靈氣更多,楊雋甚至連精神都有些恍惚。
似乎自己是那雲海中一條巨龍,正跨越這無邊無際的海,站到雲天之巔。
他的一拳、一腿,速度更快了,帶動呼呼的風聲,席卷起雲霧,甚至發出高亢的龍吟之聲。
燥熱的皮膚觸到水霧,像是燒紅的烙鐵上滴下一滴水,嗤地輕響,拳腳所過之處,霧氣更盛,也緩解了皮膚的燥熱。
而與此同時,身體裡也不斷有東西自毛孔排除,被薄薄的淡青色靈光擠壓,似乎要將體內的雜質全都淘換個乾淨。
楊雋覺得,全身上下的潮濕黏糊,應該不只是汗水或者霧氣這麽簡單。
餓。
楊雋又感覺到了餓。
肚腹空空,丹田匱乏。
雖然在幽谷打坐近十天,從靈竅初通到晉升為一階靈修,但事實上他丹田之中存儲的靈氣並不算多。
靈修的等級劃分本就是以靈竅、經脈飽滿程度作為標準,靈修的一階,根本就是最淺薄的一層。
楊雋覺得他能夠撐到現在,多半還是依賴自己經脈通達、靈竅數不勝數,調動了全身之力來完成此次突破。
淡青色的靈光越來越微弱,楊雋出拳的速度卻沒有半點減退,呼吸的頻率放緩了,血液卻仍舊沸騰著快速奔流。
嗤嗤
拳風掠過雲霧,將混雜了大量水汽的空氣撕裂。
與此同時,最後一縷靈氣飄飄蕩蕩地從丹田裡躥出,從經脈中通行,然後注入筋骨裡。
隨著右拳擊出,憑空發出嘭的一聲炸響,全身骨骼哢哢哢哢,機械般地在瞬間從相連的關節推理,然後在電光火石之間回歸原位。
楊雋也似被抽掉了身體裡最後一絲精氣,連最後一個收勢動作都來不及做出,整個人便朝著右邊一倒。
身體砸在覆滿了淺草和苔蘚地上,整條右臂已經被甩出石梁之外,連腦袋都懸空地搭在石梁邊緣。
奔流不息的靈氣止歇了,洶湧澎湃的血液平靜了,滾燙的血肉也降下了炙熱的溫度。
不過,長滿苔蘚和淺草、水汽飽滿的草地,真他娘舒服啊!
楊雋半趴伏在草地上,一動也不想動。
劇烈的運動過後,身體停下來,汗水卻仍在不停地冒出。
已然耗費了太多水分,粘稠的汗水迷蒙了他的雙眼,睫毛也悉數被浸濕。汗滴順著臉頰落到唇邊,縱使是閉著嘴唇,楊雋也嘗到了一絲鹹味。
他艱難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鹹味從舌尖滑到喉嚨裡,一星半點的唾液卻沒能潤一潤乾涸的嗓子。
他的胸膛起伏,炙熱的氣息從鼻腔裡湧出,噴在手臂上。
楊雋終於,重重地出了一口氣。
呼出的氣體裡沒有多少水分,反而燎得嗓子愈加乾澀。
口渴。
楊雋舔了舔嘴唇,伸手摸向掛在腰間左側的儲物袋,那裡有大半筒沒有喝完的靈酒。
他也不起身,不睜眼,就地側轉了身體,全憑感覺行事,仰頭接著倒下來的酒水,咕咚咕咚大口吞咽下去。
即便靈酒是難得的靈藥靈果所釀,突破之後全身經脈、竅穴乃至丹田中靈氣的匱乏、全身筋骨血肉的疲憊,又怎會是兩口靈酒就能補足的?
但楊雋卻不想做更多的動作了。
既不想用陰陽如意玨汲取靈氣,也不想打坐恢復點精力,在灌下兩口酒之後,他猛然狂笑出聲,笑聲幾乎震動了整道石梁,山石簌簌抖動。
煉體六重!
只是大笑過後,楊雋卻沒有更多的情緒了。
可能對其他人而言,入門三年便突破煉體六重足以令人狂喜,但他卻覺自己已經等待了許久。
笑過之後,現在隻覺如釋重負,驚喜的情緒減弱了幾分,整個人就恢復了沉靜。眼前這一片白茫茫的霧,又讓人頗覺無趣。
感覺身上恢復了一點力氣,楊雋從濕漉漉的地上爬起來,腳步蹣跚地朝著山下走去。
楊雋躺在洞外的山石上,仰頭朝著已經泛白的天空,眼睛半眯著。
昨夜裡終於突破了煉體六重, 讓楊雋猛然間有種奮鬥三年高考完畢般的松懈情緒。
他也不管自己身體大半的能量都被抽調,既不用陰陽如意玨汲取靈氣,也不打坐恢復點精力,就這樣躺在山石上,看著將滿的圓月溜下山,漫天的星辰在越來越明亮的天光中隱沒。
天空,由深藍而至靛藍,由靛藍而泛白。
直到天上烏泱泱地壓過一片黑雲,噢不對,是人群,楊雋才把眼睛猛地一睜,朝洞內喊道:“老祖宗!”
“大清早的,叫什麽叫!”
氓山真人罵罵咧咧地從山洞裡走出來。
他嘴裡說著抱怨的話,但出來的速度卻很不慢,楊雋聲音未落,他的圓肚子就已經出現在了洞口。
楊雋咧嘴一笑,從大山石上一躍而下,挑眉問道:“那咱們還去不去絳雲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