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李墨也從來沒有指望豐州的事情可以瞞住所有人。所以當他見到耶律寧出現在宮中的時候,李墨就知道豐州的事情可能已經被眼前的聖上知道了。不過李墨也沒有過分責怪耶律寧,畢竟雙方立場不同,他沒有義務替自己保守秘密。
“李墨,方才遇到了耶律寧,你不覺得此時該對朕說些什麽嗎?”聖上語氣平緩的開口說道。
“聖上既然都已經知道了,那微臣又還能有什麽好說的?”李墨此時倒是光棍,直接答道,同時腦子裡也開始盤算脫身之策。
“哼,朕自問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聖上冷哼一聲問道。
“唔?聖上,您這樣說微臣可不敢苟同。是,微臣是隱瞞了您一些事情,可微臣可以拍著良心說,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哼,未得朝廷允許私募兵壯,還敢大言不慚什麽沒做大逆不道之事。”
“聖上,這豐州可不是咱大周的地盤,至少目前不是。而微臣身為豐州李家的家主,招募一些護院的家丁難道還必須要得到大周朝廷的許可?”
“哼,朕倒要聽聽,你身為朝廷官員,不思為國效力,反倒去遼國境內胡鬧什麽。”
“聖上,這可不是胡鬧,雖然豐州之事微臣沒有及時稟告聖上,但微臣的出發點還是好的,為了還是我大周的安危。這金國如今兵多將廣,早已不是當初落魄的時候,朝鮮那裡可以威脅金國的東京道,而豐州則可以威脅金國的上京道。一旦遼國被滅,金國兵鋒南下,我大周只要守住遼國南京道一線就可以擋住金國的南下……”
“哼,一派胡言,你又如何如此肯定那金國就可以滅遼。”
“聖上,您沒有見過金國在戰場上的猖狂,所以才會認為這金國只是苔蘚之疾,可微臣在西京道早已與金國交手多次,不客氣的說,要不是微臣事先做了多番準備,說不準聖上如今只能去微臣的墳頭看我了。那金國絕非一戰可勝的對手,比起遼國,他要更強,也更難對付,與其為鄰,對我大周來說絕非好事。”
“……你真的只是為了大周的安危才行此惡事。”
“……還有一點私人的原因。”
“是什麽?”
“我害怕呀。”
“你怕什麽?”
“帝王之家無親情,為了皇位,父殺子,子弑父之事時有發生。而微臣雖對皇權沒興趣,但也不想成為皇權下的犧牲品。聖上待我不薄,信任微臣,但太子與微臣此時雖為至交,但誰又能保證日後不會因為利益二字而勢同水火。微臣貪生怕死,不想等到將來有人將屠刀舉起的時候只能閉眼等死,自然要給自己留條退路。畢竟微臣的性格不是那種愚忠的人,真要是被逼到了絕路上,微臣是肯定會反戈一擊了。而那樣一來,勢必為給我大周帶來內亂,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所以你就打算在域外稱王?”
“當以後胖子覺得再難容下我的時候,我會選擇主動離開,讓這份友情能得以保全。”
“……”
……
李墨被禁足了。聖上親自下旨,不許他踏出府門一步,若是膽敢出府,打斷狗腿。而李墨卻並沒有因此而消停,事後他讓人查過,豐州的事情並非從耶律寧口中泄露出去,自己之前誤會了耶律寧。之所以這事會被聖上知道,那是因為聖上收到了一封奏折,至於寫這封奏折的人,似乎並不是朝中的官員。
對於這個暗中給自己上眼藥的人,李墨自然不肯輕易放過。知道聖上那裡是得不到任何暗示,唯有靠自己手底下那幫人。
被禁足是被禁足,但並沒有人阻止外人來探望。不過李墨行事小心,也擔心這是聖上想要放長線釣大魚,所以並沒有用那些擺在明面的人,而是通過府中那條除了自己就只有有限幾人知道的秘道對外發號施令。
伏婉作為李墨的妻子,自然也知道了豐州之事已經被聖上知道這件事。原本李墨還想要讓伏婉回原來的府邸,以免日後牽連到伏婉,但伏婉卻不肯走,不僅不走,反倒將原來安置在自己府中的鳳衛給盡數調到了李府,負責內院的安全。李墨見狀也隻好聽之任之,反正有秘道在,要脫身隨時都可以。
李墨被聖上禁了足,在朝中引起了無數的猜忌,有人說李墨失寵了,也有人說李墨要倒霉了,反正不管是哪種說法,之前被李墨給整得灰頭土臉的耿南仲一夥人是幸災樂禍,輪流請客去一笑樓慶祝。
李墨才懶得去搭理那幫幸災樂禍的小人,不過李墨不在意卻不代表就沒人在意。身為李墨的妻子,伏婉在此時出手了。當然她如今有孕在身,自然不會親自上陣,只是一身吩咐,耿南仲那幫小人就倒了霉。大晚上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頓不說,還被扒光衣服扔在大街上裸奔了一回。
對於伏婉的胡鬧,李墨只是笑笑,並未發表意見。當日聖上雖然是在問罪,但自己開誠布公說出了自己的擔憂。若是胖子聽了還可能不理解,但聖上所經歷的大風大浪多了,這種人情世故相比起胖子要經歷的更多。想當初聖上的身邊也不是只有徐和這一個摯友,可如今還留在聖上身邊的卻只剩下一個摯友。昔日那些摯友都哪裡去了,不是所有人都是壽終正寢,更多的都是因為聖上的一道旨意,離開了這個世間。
所以李墨的擔憂,在旁人看來或許是杞人憂天,但在聖上看來,卻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只是禁足,或許是聖上一時拿不定主意該如何處置李墨,但卻不可否認這裡面對李墨來講還有一線生機。背井離鄉的滋味並不好受,所以除非聖上真的動了殺機,但凡是還有一絲可能,李墨還是不想走出那一步。不過該做的準備還是在做著,就看到最後聖上會如何處置自己,是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還是斧鉞加身。
……
皇宮之內
李墨在等待最後的結果,聖上同樣也在為此事如何處理而頭疼,原本他可以找徐和來商量商量,可一想到徐和也是李墨的老丈人後,聖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回想起徐和當年與自己同甘共苦的經歷,聖上忽然發現徐和當年在自己登基稱帝以後似乎也有過這種擔心,只不過他所做的自保之舉沒有眼下這個李墨這樣大膽罷了。
徐和是主動退讓以求自己顧念舊情,而這李墨在退讓的同時卻也留下了反戈一擊的手段。若是當年自己真的要對付徐和,那徐和到時恐怕除了悲呼幾聲外就只能認命。可李墨就不一樣了,一支可算是大周最精銳的水師,再加上四州之地,百萬之眾。雖然狠下心也能除掉這個禍害,可會引起的後果就連聖上自己都不敢去想。
出身行伍的人最了解那些當兵的心態,殺一個李墨簡單,可若是因為殺了李墨一人而引來數十萬精兵的仇視,對大周是禍非福。權衡再三,聖上也只能選擇暫時忍下這口不太叫人舒服的怨氣,對李墨從輕發落。
李墨並不知道聖上已經有了息事寧人的念頭,而且就算知道,他也不會認為聖上這次寬宏大量。雖然不會要自己性命,可把自己一輩子軟禁在京城,這也是李墨不能忍受的。失去自由事小,可若是因此而與自己的勢力剝離,那對李墨來講就是滅頂之災。
……
“李墨,你小子又犯了什麽事?惹得聖上對你不滿。”徐和匆匆找到了李墨,劈頭蓋臉的問道。
“啊?我又怎麽了?”李墨莫名其妙,自己都被禁足了,連聖上的面都見不著,又怎麽惹他生氣?
“……你小子是不是有事瞞著老夫?”徐和上下打量了正滿面無辜的李墨一番,沉聲問道。
原本李墨是不想把豐州的事情告訴徐和的,不過現在不同往日,告訴他一聲也好叫他提前有個心理準備,畢竟是自己的老丈人,要是做個糊塗鬼也挺對不住的。
“……哎呀……你呀你呀,膽子怎麽就這麽大呢?婉兒你也是,怎麽就不知道攔著他,任由他胡鬧。”等聽李墨講完有關豐州的事情以後,徐和那是連連跺腳,指著李墨不住搖頭埋怨。
“嶽父大人,現在您老人家就別抱怨了,事已至此,咱們還是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吧。”
“……唉~聖上是個眼睛不揉沙子的人,哪怕是老夫去求情,恐怕也幫不上什麽,你這孩子真是……小子,慧娘這次沒回京城,不會是去了豐州吧?”徐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連忙緊張的問道。
“嗯,她知道了豐州的事情以後非要去看看,我也不好攔她,就讓她去了。嶽父大人放心,豐州是我的地盤,她不會有意外的。”
“我是隻擔心她嗎?我是擔心她得知你被禁足的事情以後乾出傻事來,她跟你一樣是個不拿皇權當回事的主。”徐和聞言白了李墨一眼道。
李墨見狀笑笑,隨即臉色一整,看著徐和問道:“嶽父大人,若是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您老人家是否願意隨我一同離開。”
“……你有把握能離開?”
“事事無絕對,但不出意外的話,離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嶽父大人願意隨小婿一同離開嗎?”
“……你打算怎麽離開?”
“天機不可泄露,辦法現在說出來,保不齊到時就不靈了。”
……
徐和半信半疑的離開了,他並沒有回答李墨的問題,而李墨也知道讓徐和隨自己離開京城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沒有強求。
一連兩個月,始終沒見聖上的下一步舉動,讓坐等聖上出招的李墨好一陣納悶,直到數年未見的孟叔黑著那張臉出現在李墨的面前。
“孟叔?你怎麽來了?我一直想要去看看你的,就是不知道你住哪?”李墨一臉熱情的上前打招呼道。
“別說廢話了,趕緊收拾一下隨我進宮。對了,讓你媳婦也準備一下,一同進宮,聖上想要見見你們。”
“……聖上出事了?”李墨納悶的問道。
“……快不行了,快去準備。”孟叔答了一聲後就又催促道。
人之將死,活著時候所牽掛的事情也就全部放下,從孟叔口中得知聖上身體欠佳,李墨不敢耽擱。不管之前鬧得多麽不愉快,但眼下卻必須去見最後一面,歸根到底,聖上也算是李墨的乾老丈人。
夫妻二人匆匆趕到了皇宮,此時福寧宮外已經來了不少人,文武官員,皇親貴胄基本已經到齊,李墨的出現頓時就讓這些人指指點點。李墨也懶得去理睬那些人,扶著伏婉就進了福寧宮。
聖上躺在床上,臉色那是大不如前,見到李墨跟伏婉,微微點了下頭,示意二人走近一些。
“老爺子……”李墨輕輕喊了一聲。
“……李墨,此時朕不想與你說正事,且說些家常話吧。婉兒的身體如何?”
伏婉握著聖上枯瘦的右手,眼中含淚說不出話來,一旁的李墨見狀連忙替她回答道:“老爺子,大夫說婉兒現在母子平安,再過幾個月保管能生出個大胖小子來。”
“嗯……”聖上應了一聲, 看向伏婉感慨的說道:“當年朕與你爹相交莫逆,初聞他戰死沙場時猶自不信,沒想到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朕也要去跟他見面了。”
“聖上,莫要說此不吉之言。”伏婉語氣哽咽的說道。
“呵呵……生老病死,自然規律,朕雖被人稱呼萬歲,但終歸也只是一凡人。婉兒,你且退到殿外,朕有話要與你夫講。”
伏婉依言離開了福寧宮,身邊自有人伺候,李墨跪在床頭,看著聖上說道:“老爺子,您有什麽教誨,小子洗耳恭聽。”
“……朕,大限將至,這大周日後會怎樣,朕也是有心無力,但朕還是想讓你在此發下毒誓,終生不得反周,你可願意?”
“……老爺子,其實至始至終小子就沒有想過要造反,否則也不必跑去豐州。但老爺子既然有此希望,那小子就當著您老人家的面發誓,李墨此生絕不反周,哪怕日後聖上要圖李墨,李墨也只會選擇抽身離開。若違此誓,人神共憤,天誅地滅。”
“……好,朕且信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