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明白,等到河北齊王玩完,下一個要倒霉的就會是安西。可出人意料的是,原本應該出兵救援河北的安西軍此時卻選擇了堅守不出,除了派出小規模的部隊不斷對金兵展開騷擾外,與大周相鄰的邊界卻與之前一樣,並未有主動開戰的跡象。
安西軍的沉默讓許多人摸不著頭腦,但作為李墨的老丈人,徐和卻知道安西軍此時這個反應的原因。
李墨病了,在擊退耶律大石返回大同府的路上,李墨忽然生病,在把諸多事務交付給呂將、許貫忠、蕭嘉穗、朱武、喬道清之後,李墨秘密回到了大同府養病。呂將主管西夏,防備回紇、吐蕃趁火打劫。許貫忠返回豐州,伺機謀劃金國所佔上京道。朱武、喬道清聯手防備大周平西軍。蕭嘉穗主持處理河北一事。
五大軍師,讓李墨可以放心回大同府養病。只是李墨不知道,在他信任的五大軍師分別就任之前曾經開過一個碰頭會,五人私底下已經達成共識,身為謀主,凡事自要為自家主公的利益為主,救援河北並不符合安西目前的利益,反倒會因為救援一事而令安西軍陷入腹背受敵的情況。
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大周不了解金國女直人的心性,但已與金人打交道時日不斷的許貫忠卻可以斷言,周金兩國的同盟必不能持久,一旦雙方利益產生衝突,金國必會南下。而在金人南下之前,安西當以防守為主,坐等周金反目。
金人南下,若是順利則會讓大周失去民心,到時安西出兵必能得到百姓擁戴,即便不能滅周,亦能是安西再次壯大。若是不順,安西也可佔據大義,令大周短期內無法再對安西動兵,到時三雄並立,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五個人瞞著李墨訂下了一個攻守同盟,除了蕭嘉穗要想辦法將河北之人拉攏過來外,其余四人接下來的任務是已守為主,勤練兵卒為日後的大戰提前做準備。
就在五個人決定瞞著李墨做下這樁大事分頭行事不久,在返回大同府的路上,李墨將剛到手的情報扔進了火盆,即欣慰又感動的搖頭道:“這幾個家夥,還真是……”
作為後世者,李墨比別人更清楚如何掌握輿論形勢,許貫忠等人所謀劃的事情其實李墨也有所準備,只不過現在既然許貫忠等人想為自己分憂,李墨之前打算開始的布置也就可以暫停了。
眼下雖然沒有了大宋,可金人南下的趨勢卻越來越明顯。但叫李墨失望的是,雖然大周的前線將官已經覺察到了金人的不懷好意,甚至向朝廷示警,可大周的朝廷卻並未當回事,反倒將示警的將官叱責了一頓。
靖康之恥,不單單是宋朝君臣之恥,更是漢人之恥。身為漢人,李墨想要避免這種恥辱的發生,可現在看來,或許歷史的必然性還是會讓這種恥辱再次上演。
李墨會這麽認為並非空穴來風,隨著秦八郎一死,形勢開始向著大周傾斜,死胖子也開始變得忘乎所以,認為自己是天命所歸,任何跟自己過不去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秦八郎意外身亡,河北齊王也快成塚中枯骨,就剩下一個安西李墨還在蹦躂。
得意忘形的胖子認為在大周與大金的軍隊夾擊之下,安西必敗無疑。而為了拉攏住自己的盟友,胖子對辛從忠的示警視而不見,只是派出使者秦檜尋問金人南下所為何來。
金軍統帥完顏宗望自然不會傻到告訴秦檜我們是來侵略你們的。先是一個下馬威,請秦檜欣賞了一番金人是如何處置俘虜的,嚇得本以為有一身浩然正氣的秦檜現了原形,當場嚇尿了褲子,再就是美女金銀,將秦檜變成了金人的狗腿子。
回到京城的秦檜果然如完顏宗望所料的那樣在胖子面前為金人美言了幾句,說是金人南下是為了幫助盟友解決河北,等到河北平定以後,金人就會北歸。這番言論雖然遭到了以李綱為首的朝中主戰派的駁斥,但怎奈做決定的不是李綱,而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朝中主戰派勢單力孤,大部分都是擅長迎合聖上的求和派。李綱雖然據理力爭,但得不到聖上的支持,他的意見最終也只能被保留。
李綱對此憂心忡忡,此時此刻,李綱頗有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之感。在李綱眼裡,已經與大周成為鄰居的金國比起安西對大周的威脅更大。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聖上想借金人之手削弱安西,隻恐日後謀虎不成反被虎害。
有心提醒當今聖上,只是聖上對李綱卻只是看似重用,並不像李綱被召入京時所想象的那樣。與其說是重用李綱,倒不如說是讓李綱站出來與朝中的蔡京打擂台。蔡京是在胖子上位之後才受到的重用,這家夥在斂財這方面還是有兩把刷子的,至少胖子直到現在也沒有為軍費之事發過愁。只是蔡京有些不會做人,以至於得罪了同樣身為胖子身邊重臣的梁師成、高俅等人。而聖上就像是一個裁判員,他不想失去對手下的控制,為此他將李綱立了起來,本來他是想立張叔夜的,但又因為擔心張叔夜與安西有勾結,會泄露朝中的重大消息,這才換成了李綱。
李綱原本並不想承認自己心中的這種猜測,但從聖上的種種反應來看,李綱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這種猜測沒錯,自己是被聖上當做震懾手下群臣的那根殺威棒了。
老話說得好,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要是只有聖上一個,李綱也只能認命。可現在這世上又多了一個李墨,那就讓李綱的心裡有些別扭了。當初徐和邀請李綱一同前往安西,李綱拒絕了。可如今再看,當初跟隨徐和前往安西,與李綱境況相似的人已經受到重用,在安西各展所長。而反觀李綱,無不說明李綱當初的決定是多麽錯誤。
其中最明顯的就是陳東,他本是李綱的下屬,早在李綱在耽羅島做事時,陳東就在李綱手下幫忙,後來隨同李綱一同返回朝廷,與李綱一樣,由於與安西李墨的關系得不到朝廷的重用,但在面對徐和的邀請時,陳東做了與李綱相反的決定。
而現在的陳東,在安西已經被人背地裡稱為陳鐵面,陳青天。這家夥隨著徐和到了安西以後立刻就被李墨任命為監察禦史,專門負責監察官員。而陳東本來就嫉惡如仇,鐵面無私,再加上李墨背後的支持,但凡是做了虧心事的官員,沒有一個不怕見到陳東的。
反觀如今的李綱,李綱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當初的選擇或許真的錯了。不過即便承認自己當初選擇錯了,李綱也不打算去補救。在他的心裡,食君俸祿,為君分憂,不管聖上如何對待自己,自己始終是大周的官,只要大周存在一日,他就要為大周盡一日身為臣子的本份。
“老爺,程大人登門來訪。”書房外有人通稟,李綱一聽連忙放下寫了一半的奏折,起身吩咐道:“快請到客廳待茶,我這就去。”
李府管家口中的程大人就是原江寧府知府程萬裡,李墨平定江南以後,程大人也得了朝廷的封賞,由一地方官轉任朝廷中樞任職。而相比起李綱,程萬裡明顯要識時務的多,入京不久就投到了蔡京的門下,也正是因為蔡京的照應,程萬裡這個在朝中沒什麽人脈的才能站穩腳跟。
不過雖然投靠了蔡京,但並不意味著程萬裡就是非不分,他還是有他的堅持,蔡京為他活動了一個吏部侍郎,但他卻並沒有完全聽任蔡京的吩咐,若是蔡京要提拔的人實在不堪大用,程萬裡是不會點頭的,蔡京對此也拿程萬裡沒轍。
李綱在換了一身家居常服後趕到了客廳,之前他一回府就在書房寫奏折,上朝的官府都沒換下,在家裡穿著官府去見同僚,好像有些不像話。
程萬裡與李綱也不是頭回見面,見到李綱之後打趣道:“又在寫奏折了?”
“哈哈……程兄說笑了。這二位就是人說有大將之材的王寅和武松?”李綱聞言笑了笑,轉而看向站在程萬裡身後的二人問道。
“正是他們。李兄,你忽然讓我帶他二人前來,有何原因?”程萬裡好奇的問道。今日下朝時李綱跟自己提過,要不然程萬裡這次來也不會帶王、武二人。
李綱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對程萬裡說道:“程兄,你不是一直想要見識一下我李家的家傳之寶嗎?不如今日就讓你滿足一下這個願望,請隨我來書房一觀。”
“哦,沒想到你李綱今日倒是大方了。”程萬裡一聽就知道李綱要跟自己說的事肯定不是小事,笑著起身說道。
連同王寅、武松一起到了書房,李綱讓老管家守在書房門口,叮囑閑雜人等不得靠近之後,這才正色問程萬裡道:“程兄,你覺得那金國是否可信?”
“這個……不可信。只是聖上偏信,我們這些做臣子的除了勸諫,還能如何?”程萬裡苦笑一聲道。他已經隱約猜到了李綱讓自己帶王寅跟武松來的用意。
王寅、武松皆是武藝高強之輩,原本在平定江南後以他二人的功勞最差也能做個一州都監,只是這二人也不知犯了什麽病,一聽要與程萬裡分開,竟然對朝廷分派的官職堅辭不受,甘心做程府家將。直到後來程萬裡才明白這二人當時為何會如此。
原因有二,一來二人擔心自己到了京城人單力孤,會受人欺辱。二來則是被龍驤軍四將的遭遇給嚇到了。當時李墨已經被朝廷封為安西大都護,表面上朝廷對新成立的安西大都護府沒有成見,但私底下對與李墨關系密切之人的打壓卻是越發的重了。
王寅、武松自問昔日曾與李墨並肩作戰,萬一要是也因此受到朝廷的忌憚,那倒不如放聰明點,不受朝廷的封賞。王寅、武松皆有將才,同樣也都是心高氣傲之人,說白了就是受不得委屈。他們也知道自己這個毛病,為了將來不給程萬裡添亂,他們索性不要那份前程。
程萬裡在知道王寅跟武松的心思以後也只能一聲長歎。打壓與李墨關系密切之人這件事雖然沒有擺上台面,但作為吏部侍郎,從上任之初開始算起,自己所經手的官員升降,無一人是與李墨關系密切之人。即便是有人將那部分人提出來候選,也無一例外最後會被否掉。
雖然心裡明白聖上這樣做等於是把人才推給了李墨,徐和離開時可以帶走那麽多不得重用的人才,其中的主因或許就是這個。程萬裡對此也曾想過勸諫,但最終他還是放棄了,因為他發現,自己也是聖上在暗中提防的人之一。
自己忠心為主,卻得不到主的信任,這難免就會叫人心生不滿,只不過程萬裡沒有陳東那些年輕人的血氣,做不到臣投他國那一步。
“李兄,你且先說說你究竟想要作甚?”程萬裡面色一整,沉聲問道。
“……我意私練一支人馬, 不許人多,只要可以在危急關頭可把聖上無恙即可。”李綱低頭沉默了片刻,抬頭對程萬裡正色說道。
“……你瘋啦?”程萬裡吃驚的看著李綱問道。
“我沒瘋,我只是擔心聖上這次太自信了,與虎謀皮者焉能有好下場?”李綱歎了口氣,對程萬裡解釋道。
“你是擔心金人背信棄義,不攻安西反攻我大周?”
“嗯,與安西相比,我大周的人馬不是更容易對付一些嗎?金人又不是笨蛋,又豈會做那種舍易取難之事。如今我大周人馬多聚集於前線,若是金兵趁機南下,沿途幾乎無人可擋,一旦金兵到了京城拿住了聖上,萬事皆休。”
“京城之中尚有三萬禁軍,李兄是不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三萬禁軍?程兄可知這三萬禁軍之中的分水有多少?”李綱冷笑一聲問道。
程萬裡對此倒是略有耳聞,只是知之不詳,一下子被李綱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