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八郎死了!
作為安東大都護,秦八郎一死立刻就引起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先是遼國耶律定在順州與金國中路軍激戰時被突然殺至的金國東路軍擊潰,逃往漁陽途中又被親信出賣,被金國生擒活捉,送往了五國城。緊跟著河北柴英也因安東大都護府的變故開始搖擺不定,以至於大周官軍連連突破河北軍的防線,李墨在開戰前最擔心的情況正在逐漸出現。
安西家底不厚,無法支撐三線作戰所需的消耗,李墨必須在河北柴英玩完之前先解決掉一路敵人。而離李墨此時最近的耶律大石,自然也就順理成章的成了李墨的頭號敵人。
數月的交鋒,已經讓耶律大石明白此次東征計劃失敗了。這段時間若不是說服了回紇、吐蕃出兵,他也支撐不到現在。但他還是抱有一絲幻想,期待周、金二國會在自己拖住李墨的安西軍主力之時出兵攻入安西軍的腹地,這樣不僅可以減輕自身的壓力,甚至還會出現他期待已久的戰機。
只是耶律大石高估了周、金二國的決心,在徹底解決河北柴英之前,二國是不會主動去招惹安西軍的。別看此時李墨被耶律大石拖在了西北,但安西軍三十萬人馬,此時出現在西北的也僅僅十萬,尚有二十萬人馬在嚴陣以待,即便周金兩國有心,也找不到佔便宜的機會。
耶律定的遼國方滅,金國正忙著清點戰利,哪有閑工夫去管本來就不是盟友的耶律大石的死活。而大周的主要目標還是河北,眼瞅著盟友已經擺平了耶律定,而自己這邊卻遲遲沒有搞定柴英,這已經讓胖子極為不滿,朝堂上自然沒人敢提出分兵去管閑事。
遼國的南京道此時已成金國的囊中物,但經過這麽些年戰爭,南京道的戰爭潛力早已叫耶律定挖掘一空。金國這次雖然生擒了耶律定,滅了東遼,但實際上的收獲卻很小。一個連糧草都需要盟友周濟的政權,能有多少余財留給金國。
為了不空手而歸,金國將士四處劫掠,官府撈不到錢,那就從民間下手。金國上層此時當然也認識到了人心的重要性。可問題是那些金兵卻不曉得這些,他們願意出征,那是因為有豐厚的回報在等著自己去拿,至於什麽大局,不是他們這些小兵能摻和的。
金國本來就在南京道不得人心,在被金兵這麽一鬧,原本還指望忍氣吞聲就能繼續在南京道生活的人們徹底絕望了。拖家帶口的開始湧入西京道,至少在那裡,不會有人拿著刀衝進自己的家搶走自己的積蓄和女人。
完顏宗望作為中路軍主帥,在生擒耶律定後的確得意了一陣,可等他得知百姓出現大規模遷徙的情況後,頓時就急了。沒了百姓,田地誰種,賦稅誰繳,最關鍵的是,將來仆從軍如何建立。
人口稀少是女直人最大的短板,也正是因為這個缺點,完顏宗望在得知安西軍手上有三萬女直戰俘以後才不敢打安西軍的主意,唯恐因為自己的冒失而讓這三萬戰俘遭遇不測。
今時不同往日,下任大金國的皇帝與他完顏宗望基本無緣,那完顏宗望的目標就是做一權臣。而兵權,就是完顏宗望達成期望的最大依仗。雖然這三萬女直戰俘不是自己的部屬,但四弟完顏宗弼一向與自己交好,只要他們兄弟齊心,即便吳乞買有心對付自己,那在動手之前也要好好掂量掂量後果。
為了留住西逃的百姓,完顏宗望一方面命人安撫民心,承諾會善待百姓,另一方面又當眾斬殺了一些被人贓俱獲的兵卒,用以證明自己的誠意。當然被殺的兵卒都是從仆從軍中挑出來的,
真正帶頭的女直士兵完顏宗望可舍不得殺。還別說,完顏宗望這一手還真留下了一些百姓,但完顏宗望的補救措施終究晚了一些,再加上下面的人陽奉陰違,還是有大批的百姓逃入了西京道。
“這幫混蛋!真是鼠目寸光!!”完顏宗望在大帳內破口大罵,氣憤手下的不配合。
“狼主,完顏宗翰將軍求見。”帳外有人通稟。
自從金國確認下一任皇帝為吳乞買後,原本關系不錯的完顏宗望和完顏宗翰就少了來往,雖然表面上二人的關系還算過得去,但二人心裡都明白,因為立場的不同,二人其實已是形同陌路。
忽然聽到完顏宗翰來訪,完顏宗望不由一愣,他很感激完顏宗翰的來援,要不然他不可能這麽快就解決掉耶律定。可一想到完顏宗翰支持吳乞買,完顏宗望這心裡就有些不痛快。
金國的兵權隨著老一代名將的老去,此時已經逐漸交到了年青一代的手中。完顏宗望、完顏宗弼、完顏宗翰是這一代年青將領中的佼佼者,其中完顏宗翰在軍中的威望最高,吳乞買也正是因為得到了完顏宗翰的支持才得以順利成為儲君。可以說要不是完顏宗翰的緣故,這金國下任皇帝花落誰家還是個未知數。
對完顏宗翰,完顏宗望雖不能說恨之入骨,但也絕對談不上有好感。此時聽說他來求見,本能的就想要不見。可轉念又一想完顏宗翰好歹前不久才幫了自己一個大忙,這時候將人拒之門外,反倒顯得自己太小家子氣,遂命人將完顏宗翰請進了營帳。
“宗望,好久不見。”
“呵呵……沒辦法,誰叫你我都是諸事纏身,難得空閑呢,請坐。”完顏宗望笑著迎上前說道。
分賓主落了座,完顏宗望沒跟完顏宗翰客套,直接詢問起了對方的來意。完顏宗翰也知道完顏宗望因為儲君一事不待見自己,也不指望可以與對方和解。見完顏宗望問起了正事,遂開口說道:“此次前來,是為宗望提個醒。”
“哦?我有什麽毛病?”
完顏宗翰搖搖頭,“也並不能說是毛病。宗望你下令善待百姓是為我大金百年大計著想,這道命令並沒錯。但問題是宗望你忽略了士兵的情緒。我大金的士卒之所以驍勇善戰,除了本性使然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每戰過後收獲頗豐。但此次俘獲耶律定,所得戰利卻極少,這也是為什麽那些士兵聚眾從民間掠財的肯定原因。宗望,這不是一道命令就可以阻止的,那些士兵得不到他們所想要的戰利,遲早會對你生出不滿。”
“……宗翰,那你的意見是什麽?”完顏宗望沉默了片刻,問道。
“耶律定僅憑南京道抵抗我大金數年,南京道的財富早已被其揮霍一空,想要從民間掠財,不僅無法滿足士兵的希望,更會讓我大金在南京道盡失。我的意見就是不必把目光全放在南京道內,而是另尋財路方為上策。”
“另尋財路?西京道倒是有錢,可安西軍手上尚有三萬女直戰俘,若是此時攻打西京道,那李墨可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我當然不是來鼓動你與我一起去找安西李墨的麻煩,我是想要邀你與我一同出兵南下。眼下安西李墨被耶律大石拖在了西北,這東邊肯定是已守為主,我們出兵南下,也不必太過深入,只要打下幾座州縣,那就可以平複士兵的不滿情緒。”
“……只是我大金與大周結盟沒過一年,此時攻打大周……”
“不是攻打大周,而是協助盟友攻擊河北。”完顏宗翰聞言強調道。
這下完顏宗望明白了,對啊!河北此時正與大周交戰,作為大周的盟友,完全有義務來幫助盟友擺平河北。
完顏宗望本來就在頭疼如何安撫麾下士兵因為沒有撈到戰利品而生出的不滿情緒,完顏宗翰的提議正好就解決了完顏宗望的難題。他們不是在攻打大周,而是在幫著盟友大周對付大周的敵人。
在未得到大周允許的情況下,金國中路軍與東路軍合兵一處,殺奔了河北雄州。河北上下正集中力量對付大周的官軍,之前因為南京道的存在,在雙方勢力的交界處都未投放重兵。而南京道被破之後,河北也想要抽調兵力防止金兵有可能的南下,只是沒想到金兵的動作如此迅速,抽調的兵力尚未抵達,金兵已經殺到了。
雄州瓦橋關被金兵一戰而定,自此河北門戶大開,金兵如潮水般湧入河北四處劫掠。在連續攻破莫州、瀛洲之後,金兵轉向西進,直奔真定府殺來。
得知金兵殺入河北,齊王柴英是真的慌了神,原本對付大周就已經有些吃力,現在再加上一個金國,柴英吃不消了。可好在他知道自己眼下已無退路,無論是落到誰手裡,他的下場都不會好。三弟柴慎已經兵敗**,而二弟柴勇也在不久前傳來暴斃的消息。投降大周,結果恐怕也是一個暴斃而亡。而投降大金,這個念頭只是在腦海中剛一露頭就被柴英否決了。
因為李墨早年間的宣傳,金國是怎樣對待戰俘的事情早已深入人心,單是一條金人喜淫敵酋妻女的習慣就已經讓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柴英無法接受。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若是連妻女都不能保全,實在愧對了這副男兒身。柴英雖然平時有些優柔寡斷,但在此時卻顯得很男人。
而隨著柴英的態度堅定,河北上下也抱定了決一死戰的想法。金兵過境,雄州、莫州、瀛洲深受其害,雖還不敢說白骨累累,千裡無人煙,但真實情況其實也差不多了。猶如蝗蟲過境,女子被搶走,男子被屠殺殆盡,僅剩下一些僥幸未死的老人抱著年幼的孩子坐在被燒焦的家門前哀哀痛哭。
三州的慘狀激起了民憤,更讓遠在西夏沙洲與耶律大石作戰的李墨暴怒。
“明日決戰,耶律大石生死不論!”李墨沉聲對帳中眾將下令道。
之前李墨與耶律大石互有勝負,這世上本來就沒有隻佔便宜不吃虧的事情,只不過李墨吃虧的時候少,佔便宜的時候多罷了。但現在,情勢危急,已經不容李墨繼續與耶律大石比拚耐性了。
要麽不做,要麽做絕。合該你耶律大石倒霉,好好的西遼王不做偏要跑來找事,那就別走了,想復國不可能,但讓你長眠在故國的土地上,那還是可以辦到的。
隨軍到此的許貫忠也知道李墨此時聽不進人勸,而且他對安西軍徹底解決耶律大石也沒什麽懷疑。別看耶律大石好似與安西軍打了個平手,但實際上這還是安西軍手下留情的結果。
替李墨主持西京道多年,當初的書生意氣早已消失不見,已經完全成熟起來的許貫忠在考慮事情的時候更多會從大局著手。安西與大周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而他許貫忠作為李墨身邊第一謀主,將來若是落到大周的手上,肯定不會有好下場。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李墨既然不是奪了大周的地盤自立,那為何就不能有與大周爭奪天下的資格。
不光是許貫忠,那些追隨李墨為安西軍效命的人們,其實大多數人都與許貫忠的想法一致。誰沒個封侯拜將的念想,而這個念想大周給不了他們,他們也不打算通過賣主來求榮,那就唯有擁立李墨來達到目的。
想要爭奪天下,首爭民心,其次才是雙方實力的比拚。要論實力,包括許貫忠在內,並不覺得大周的官軍能勝過安西軍。而這民心就不好說了,大周天子雖然這幾年光顧著打仗,聚斂民財充作軍費,但百姓尚未到山窮水盡,民不聊生的地步。大周的百姓雖然對天子有諸多不滿,但還沒嚴重到想要拋棄天子。這大周,還是柴家的天下。
早在耶律定兵敗被俘的消息傳來的時候,李墨就與許貫忠、朱武等謀主考慮到金兵南下的可能,也定下了數個應對方案,但不管是哪個方案的執行,前提都是先滅掉耶律大石,解決安西軍自身的後患以後才會回軍東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