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似血,耶律大石站在沙洲城城頭,滿心憂慮的望著城外正在忙碌的安西軍。為了這次東歸復國,耶律大石可以說是傾盡全力,但結果卻猶如被人當頭棒喝,安西軍的強大遠遠超過了耶律大石的估計。雖然此時耶律大石還不知道為何安西軍忽然發力,但他也預感到距離自己失敗的日子已經不遠。
城外的安西軍正在緊鑼密鼓的準備著攻城所需用到的器械,按理說耶律大石此時已經派兵出城進行干擾破壞,但守在工事兵附近的兩支騎兵卻叫耶律大石不肯再去貿然嘗試。白天的一場激戰,以耶律大石的全線潰敗告終。此時在沙洲城中的複**,不過兩萬出頭。耶律大石原本還指望堅守沙洲等待盟友回紇、吐蕃的趕到,但很明顯,城外的安西軍不願意給耶律大石這個等待的時間。
是走?是留?這是個艱難的選擇。
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個道理誰都懂!但沒誰喜歡委屈自己,耶律大石滿懷雄心的揮軍東歸,但結果卻是叫安西軍給灰溜溜的趕回家。這面子上過不去不說,更主要的是耶律大石明白,這次的失敗,意味著日後他再也沒有回到故土的可能。
耶律大石不甘心!也正是因為如此,耶律大石將希望寄托在了兩個盟友的身上。但回紇、吐蕃明顯是要辜負耶律大石對他們的期待。本來答應耶律大石的邀請就是打秋風、佔便宜的心思作祟,耶律大石若是佔了上風,回紇、吐蕃還會跟在耶律大石後面撿些好處,但如今耶律大石落了下風,回紇、吐蕃不落井下石就算是仁義了,又哪裡肯為了耶律大石而得罪了安西軍。
耶律大石不知道安西軍的厲害,可跟安西軍做鄰居的回紇、吐蕃又怎麽會不清楚。這時候回紇、吐蕃討好安西軍都來不及,又怎麽會對耶律大會出兵相助。但耶律大石不知道這些,為了拖延時間,他派出了使者,希望可以麻痹安西軍,從而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使者回來了,滿臉沮喪。耶律大石一見就知道使者此行並不順利,也沒等耶律大石開口詢問,使者已經哭喪著對耶律大石說道:“陛下,安西軍主帥李墨讓我給您帶句話,從微臣回城那一刻算起,一個時辰後安西軍將會開始攻城。”
“什麽?”耶律大石大驚失色。
“而在這一個時辰內,安西軍可以保證不對我軍進行追擊。”使者沒有去看耶律大石的臉色,繼續把安西軍讓他帶回的話向耶律大石說完。
“你難道沒有說我的條件?”
“陛下,人家根本就沒見我。微臣進入軍營之後就被帶入了一座營帳,等了好一會就被人給送出了軍營,離開的時候才有人將安西軍的決定通知微臣。”使者哭喪著臉答道。
“……你再辛苦一趟,出城去對安西軍說,一個時辰太短,請他們再多給我軍一點時間。”耶律大石沉默了片刻,吩咐使者道。
使者走後,耶律大石召集眾將,宣布了自己撤兵的決定。這段時間與安西軍交鋒,已經叫耶律大石手下那些驕兵悍將學乖了。強中自有強中手,或許前些日子他們還不覺得安西軍有多可怕,但在白天的一戰中,他們已經親眼體會到了認真起來的安西軍的可怕。聽到耶律大石決定撤兵,不少人的心裡都是暗松口氣。
耶律大石的軍隊成員複雜,真正的契丹人並不是很多,這也是耶律大石為何一定要東征的原因之一。可現在與安西軍屢戰屢敗,那些原本就不怎麽關心遼國歸誰的人們紛紛歸心似箭。
……
使者回來了,這次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安西軍答應了耶律大石的請求,將一個時辰延長到了三個時辰,也就是說,等到明日天亮之前,安西軍不會發動攻城。有了這三個時辰的準備工夫,耶律大石暗松口氣。
既然決定了要走,耶律大石就沒有了繼續留在這裡的想法。東歸複**連夜收拾,等到兩更天的時候,耶律大石先是命人探查西門外是否藏有伏兵,確定沒有之後這才留下三千騎兵守住城頭,自己則帶著剩余的人馬悄悄出城,奔西而去。這一路上耶律大石小心謹慎,唯恐半路上會遇到伏兵。好在安西軍還算守信,耶律大石所擔心的伏兵並未出現。等到大軍行至天色漸明,負責在大軍前方探路的斥候才回報說有人自稱安西軍使者,已在此處恭候多時。
“你叫什麽名字?”耶律大石望著被軍卒帶到面前的一個書生,出聲問道。
“小可劉敏,添為安西大都護身邊軍師從事,今特奉我家大都護之命,前來送大人一程,順便為我家都護帶句話給大人。”
“……你家大人想對我說什麽?”
“不打不相識,來日方長,希望下次見面可以是以朋友的身份相見。”
“……請替我轉告你家大人,請他善待我的族人,耶律大石感激不盡。”
“大人言重了,你的族人也是我家大人的子民,試問上位者又怎能不善待自己的子民。”劉敏聞言笑道。
送走了劉敏,耶律大石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眾人,長歎一聲道:“傳令下去,全速行軍,待到了高昌才允許休息。”
“陛下,以微臣之見,那李墨似乎有意與陛下化乾戈為玉帛。”有親信湊上前低聲說道。
“防人之心不可無,此時我軍損失慘重,還是小心一些為妙。”耶律大石搖頭答道。
……
放過耶律大石一馬,李墨留下了史文恭與袁朗二人率部分別駐守沙洲和瓜州,防備耶律大石的去而複返,自己則帶領其余諸將返回西京道,商議下一步的計劃。
安西軍解決了耶律大石,作為耶律大石的盟友回紇、吐蕃自然在這時不敢去觸剛剛獲勝,士氣正旺的安西軍。耶律大石一走,他們就將已經準備好的禮物送上。數十顆據說是受了耶律大石蠱惑的頭人的人頭,至於回紇與吐蕃的大軍,此時也紛紛退出了安西軍的控制范圍。
李墨無心去收拾這兩個無恥之徒,眼下還有更加主要的事情要忙,先把這筆帳記著,待日後有機會再報也不遲。
隨著安西軍的回歸,得到飛鴿傳書的河北上下可說是士氣為之一振,河北已經快要支持不下去了。耶律定的戰敗,秦八郎的身死,都嚴重打擊到了河北的軍心士氣。眼下安東軍收縮防線自保,河北能指望的也就只剩下安西軍。只是之前安西軍被耶律大石拖在了西北,河北也指望不上,而如今安西軍已經擊敗了耶律大石,那就意味著來自安西的援軍不日就會趕到。
與河北軍的振奮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尚還留在河北的張清的安東軍。河北倒沒有因為安東此時幫不上忙而虧待張清,原因是出在張清自己的身上。當初會決定脫離常勝軍是因為張清忠心秦八郎,可秦八郎如今身死,張清一下子就失去了效忠的目標,對未來的迷茫讓張清情緒低落。
眼下安東軍尚能自保,但張清心裡明白,自保只能一時,關鍵還是如今的安東軍群龍無首,長此下去,安東軍必定分崩離析。軍師汪旦倒是大都護秦八郎的生前好友,但讓張清奉汪旦為主,張清還是有些不情願。而在整個安東軍中,與張清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數。現在沒人提那是因為安東軍的外部有來自金人的威脅,可這種威脅遲早會過去,而等到來自外部的威脅沒有了,那安東軍內部勢必會發生一場內亂。
安東大都護府在名義上受製於朝廷,之前有秦八郎在,朝廷下不去手。可如今秦八郎沒了,那朝廷是否會趁機發難,解散安東大都護府,這些都是叫張清感到不安的原因。
“相公,你想開點,車到山前必有路,或許等過段時間,你擔心的事情就已經被人解決了呢。”瓊英作為妻子,在一旁勸解張清道。
“唉~阿英,為夫不是擔心自己個人的前程,而是擔心日後會與好友戰場相見。”張清歎了口氣道。
“不會的,相公若是真的擔心會有那麽一天,那不如等助我主渡過了這次難關以後,為妻與你一道辭官歸隱就是。”
“……阿英,你真願意?”張清有些驚訝的看著瓊英問道。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嫁給了你,只要你不嫌棄,無論去哪,我都會陪在相公身邊。”
“呵呵……上天待我張清真是不薄,先送我兩個肝膽相照的兄弟,現在又送我一個不離不棄的妻子,我張清這輩子算是值了。”張清笑著伸手摟住瓊英說道。
“哎喲~打擾了,打擾了。”就在張清夫妻摟在一起時,丁得孫跟龔旺走了進來,一見張清摟著瓊英,二人連忙一邊往門外退一邊口中說道。
瓊英面薄,轉身進了裡間,張清見狀呵呵一笑,跟著丁得孫跟龔旺走到了院子裡,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問起了二人的來意。都是自家兄弟,說話也不需要客套,三人直奔主題。
“大哥,我跟老龔來找你是想要跟你商量一下咱們日後的出路。”丁得孫性急,搶先對張清說道。
張清聞言看了一旁的龔旺一眼,見龔旺點頭,這才開口問二人道:“你們有什麽打算?”
“我跟老龔商量了,覺得還是跟著大哥比較好。”丁得孫再次搶先說道。
“……如今大都護沒了,朝廷日後肯定會對安東都護府下手,咱們當初選擇跟隨大都護,現在再想要重歸朝廷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朝廷表面上接受了我們,但以後肯定會給我們小鞋穿,我不想去受氣。”張清緩聲對二人說道。
“大哥,我跟老丁也是這麽想的。”龔旺這回搶在了丁得孫前面發言。
“那麽好,既然我們都不想再吃朝廷那碗飯,那剩下給我們的選擇也就只有兩條路,要麽留在安東都護府跟都護府共存亡,要麽另投他主。”
“……大哥覺得投誰比較靠譜?”龔旺沉默了一會,開口問道。
“……你嫂子在河北軍中頗有人脈,留在河北軍中也不是不可以。”
“……大哥,為什麽不去投安西軍?嫂子雖然是河北的,但河北這回可是夠嗆,能不能堅持住都成問題。”丁得孫忍不住問張清道。
“是啊大哥,與其日後跟著河北軍去投靠安西,倒不如咱們直接投過去。”龔旺也在一旁說道。
“……是不是安西軍派人跟你們聯系了?”張清聞言沉默了一會,問兩個兄弟道。
丁得孫心虛的低下了頭,龔旺則是考慮了好一會才對張清道:“大哥,不是安西軍接觸了我們,而是軍師派人送信,問我們對將來有什麽打算?”
“是軍師?”張清聞言不由皺眉道。
“嗯,軍師在信中說,大都護是在戰場上中了金人的毒箭,毒發身亡。而在身亡之前曾留下了遺言,說是讓安東軍去投靠安西軍,當時留下遺言時在場的除了軍師外還有秦明、花榮等將軍,這份遺言的可信性並不低。”
“既然有大都護的遺言,軍師又為何特意派人來征詢你我的意見?”張清不解的問道。
“這個問題我也問了來送信的使者,使者說軍師之所以這麽做,那是因為人各有志,不可強求,我們兄弟三人人在河北,或許會有不同的想法,所以才來詢問。若是我們不願意,他也不會勉強,將來還是兄弟。”龔旺向張清解釋道。
“……你二人是擔心我想投靠河北?”張清看了看丁得孫跟龔旺後問道。
“嗯,我跟老龔的確有這個擔心。”丁得孫點了點頭,看著張清,那副神情似乎很怕張清說出他不願意聽到的決定。
“……你們覺得,安西與河北,誰強誰弱?”
“當然是安西強,河北弱。”
“那你們覺得安西會允許河北一直自立下去嗎?”張清又問道。
“我看懸,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那不就結了,既然明知河北鬥不過安西,我又怎麽會犯糊塗,扔下你們去投河北。”
“可是嫂子那裡……”
“沒事,你們的嫂子比你們想象的要體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