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小心。”這是李墨在送完顏宗望時所說的唯一一句話。完顏宗望一開始並未往心裡去。但在隨著來接自己的親信離開之後,從親信的口中,完顏宗望知道了在自己被俘這段時間國內所發生的事情。
大金國在安西身上吃癟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得知完顏宗望被安西俘虜,金國皇帝吳乞買在接見安西使者的時候就表示願意拿出與完顏宗望等重的黃金來交換。只不過黃金惹人愛,但李墨這回感興趣的卻是這次完顏宗望南下從大周擄走的那些能工巧匠。
工匠,在古代並不是什麽身份高貴的人群,無論手多巧,那社會地位其實很低下。這次完顏宗望南下,柴構為了讓完顏宗望退兵,對於完顏宗望所提的要求無不應允。一些工匠在柴構眼中無足輕重,完顏宗望一開口,那些世代服務皇家的工匠包括他們的家眷,就被柴構一並打包送進了金營。
在得知柴構的敗家子行為後,李墨那是又氣又恨。自己比誰都清楚能工巧匠對一個國家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對被皇家豢養的那些工匠,他是垂涎多時。可叫他鬱悶的是,大周對於安西比防金人還要嚴重,明裡暗裡阻擾安西招攬高級工匠的計劃,現在看到柴構對金人如此大方,李墨的心裡能平衡才怪。
能被皇家豢養的工匠,那所掌握的技術基本上在各行各業中都是拔尖的。現在就這麽被柴構送給了金人,李墨要是不打主意那就不是李墨。早在沒有得到完顏宗望這個俘虜之前,李墨手底下的人就已經開始活動,就算是殺了這些工匠,也絕對不能叫這些人落到金人的手中。
金國建國沒多少年,所掌握的技術基本上都是繼承了遼人的技術,與大周的技術還是有一定差距的。但若是得了這批工匠,那無形中就會縮短與安西的差距,而這就意味著金國會變得比現在更強,安西想要收拾金國就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為了得到這批工匠,除了完顏宗望這個王爺,自開戰以來所俘虜的金兵也被李墨拿出來當作了籌碼。只是即便如此,金國吳乞買還是有些不願意。作為完顏阿骨打的繼任者,吳乞買的眼光要比上一任皇帝要更加的長遠,他也很清楚有了這批工匠對金國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可問題是大金國目前還不是全都歸皇帝說了算,吳乞買雖然貴為皇帝,但各族的勢力十分強大,話語權並不全在吳乞買的手裡。在遭到眾多老臣一致反對的時候,吳乞買真是恨不得這些老不死的都死個乾淨。
無奈之下,吳乞買也只能妥協,畢竟他這個皇帝要是沒有了這些老臣的支持,那位置也坐不穩。工匠重要,但皇帝的寶座更加重要。不過吳乞買雖然妥協了,但對老臣的不滿也上升到了一個新高度。他終於明白自己想要一展雄圖,那上任皇帝所留下的那些老臣,就是自己必須清除的障礙。
完顏宗望是這些老臣的利益代言人,如今完顏宗望被俘,那些老臣自然不會袖手旁觀。逼著皇帝吳乞買答應用工匠換回完顏宗望以後,那些老臣是心滿意足了,可吳乞買卻把仇恨的種子埋在了心裡。
“我兄弟呢?他有什麽表現?”完顏宗望靜靜的聽完親信講述朝堂上的事情,忽然開口問道。
親信聞言遲疑了一下,輕聲答道:“梁王並未在公開場合發表過意見,不過屬下私底下曾聽人言梁王跟身邊近臣抱怨說只有戰死的女直人,沒有被俘的女直人。”
完顏宗望聽後心裡不由微微一寒,他沒想到自己的兄弟會說出這種話。雖然沒有在大庭廣眾治下說,但私底下說,也表明了他對自己被俘一事的看法。眼下他們這一支有資格當家主事的就他們兄弟倆,他說這話,是不是就意味著他想要取而代之。
身處的位置不同,想法也會發生相應的變化。二把手永遠沒有一把手來的風光,而一把手也會不自覺的去懷疑別人是否會有取代之心。說白了,都是權勢那個王八蛋鬧得,都不是甘居人下的主,時間一久,矛盾自然就會越積越深,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你可知我兄弟眼下在何處?”完顏宗望想了想,問親信道。
“屬下不知,原本梁王是想要親自來接王爺的,只是中途有事,梁王這才作罷。”
“那你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嗎?”完顏宗望又問道。
“不知,當時梁王聽了來稟報的人的耳語之後臉色大變,匆匆交代了幾句後就離開了。”親信搖頭答道。
完顏宗望勒住了馬,沉吟片刻,問親信道:“梁王可知我等歸營的路線?”
“知道,當時我等商議這件事的時候,梁王也在場。王爺,你不會是擔心……”親信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
“漢人有句話,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現在想想那個李墨放我們走時所說的話,或許他已經猜到我這趟回去的路不好走了。”完顏宗望淡淡的答道。
“可是,你們是親兄弟啊。”
“呵……親兄弟……但願是我想多了吧。”完顏宗望忽然笑了一聲,吩咐親信道:“去把隊伍分成兩部分,找人穿上你我的衣服走在隊伍裡,你跟我留在後面,也算是證實一下我的猜測。”
此次來接完顏宗望歸國的並不止親信一個,五百鐵騎裡少十來個人並不容易被人瞧出來。親信找來了兩個身形與他和完顏宗望相似的手下,換上了衣服走在了隊伍的當中,而親信自己則帶著十個人護衛在完顏宗望的身邊。
……
完顏宗望很小心,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他以數百人為餌,想要看看在自己回去的路上會不會遇上伏兵。但他沒想到,恨自己不死的並不單單只有兄弟完顏宗弼一個。當看到鋪天蓋地的騎兵殺向誘餌的時候,完顏宗望頭回發現原來自己這麽不招人待見。
父親一共給自己留下了十幾個兄弟,但除了幾個還年幼的,完顏宗望在此時幾乎看到了所有人。除了完顏宗弼外,宗朝、宗強、宗敏的面孔出現在完顏宗望的視線中。
“王爺,快走吧,只要回了軍營,誰也別想動你。”親信急聲對完顏宗望叫道。親信原本以為就算有伏兵,也不會有太多人,但等看到完顏宗弼等人之後,親信已經意識到今天的事情肯定難了,作為完顏宗望的親信,今日裡他是很難逃出生天。
“走,能去哪?你想逃的話,那就走吧。”完顏宗望看了神色慌張的親信一眼,語氣平靜的說了一句,催馬上前,揚聲喊道:“都住手!完顏宗望在此!”
五百騎兵對上近萬騎兵,而且都是出自同一個地方,勝負是沒有任何懸念的。完顏宗望雖然開了口,但五百騎兵此時也已經損失殆盡。
“二哥……”完顏宗弼催馬上前,神色有些複雜的看著完顏宗望叫道。
“老四,為什麽?”完顏宗望神色平靜的看著完顏宗弼,他原本心裡有許多話想說,但當完顏宗弼叫了一聲二哥之後,完顏宗望忽然發現此時說什麽都已經沒有了意義,看自家兄弟這架勢,那是非要在今天製自己於死地。而在臨死之前,完顏宗望不想做一個糊塗鬼,這才問出了一個為什麽。
“二哥,這是大家夥的主意,你變了,不再像當年那樣令人敬畏,也沒辦法再領導我們為大金國打天下。”
“……老四,不是二哥變了,而是你們長大了。”完顏宗望說完這話,拔出了隨身的寶刀,讓自己的脖子上一橫,問完顏宗弼道:“你們打算怎麽解釋我的死?”
“……安西背信棄義,派人中途截殺了二哥。”完顏宗弼沒有隱瞞,回答了完顏宗望的疑問。
“……好自為之吧,希望將來在見到父親的時候你們可以做到問心無愧。”多說無益,說完這句話,完顏宗望手腕一用力,鋒利的刀鋒割開了自己的脖子,死屍跌落馬下。完顏宗弼眼神複雜的看著自己的兄長摔落馬下,沉默了許久,他翻身下馬,撿起了完顏宗望的寶刀,而這時,宗朝、宗強、宗敏也湊了過來,宗強低聲說道:“四哥,開弓沒有回頭箭……”
“好啦,我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完顏宗弼打斷了宗強的話,看了一眼四周,吩咐道:“清理四周,務必不要留下漏網之魚。”
“是。”宗朝、宗強、宗敏齊聲應道。
……
完顏宗望死了,死在了一場爭權奪利的陰謀當中。按照女直人的傳統,作為完顏宗望的兄弟,完顏宗望死後所留下的一切都將由完顏宗弼繼承,包括人馬、錢財以及女人。完顏宗弼在繼承了完顏宗望的遺產之後,實力頓時暴漲。原本兩兄弟所掌握的力量在金國就非同小可,只不過之前是分別由兩兄弟各自掌握,吳乞買還不覺得有多大威脅。這回吳乞買之所以願意拿出等重的黃金來贖回完顏宗望,那也是為了平衡國內的勢力分布,並不是說吳乞買跟完顏宗望私交多好。
但隨著完顏宗弼繼承了完顏宗望所留下的一切,吳乞買已經明顯感覺到國內勢力平衡的被打破,完顏宗弼一家獨大,嚴重影響到了自己的地位穩固。雖然完顏宗弼在第一時間對外宣稱是安西派人截殺了兄長,可對此吳乞買那是一個字都不信,不光他不信,國中一些老臣也是不信。這些人在驚歎完顏宗弼果斷的同時,也不由對完顏宗弼心生畏懼。
為了權勢,連自家親哥哥都下得去手,那這世上還有什麽人是他下不去手的。為了自家的安全,這部分原本支持完顏兄弟的老臣轉而支持起了吳乞買,希望借助吳乞買的力量抗衡完顏宗弼的崛起。
吳乞買對這些牆頭草那同樣也是深惡痛絕,只是眼下實在不宜與這些人翻臉。雖然不齒這些人的小人行徑,但此時此刻,吳乞買還需要這些人的支持。因為完顏宗弼的勢力太大,已經成了金國各勢力中的龐然大物,即便是貴為皇帝,吳乞買也沒有把握在爆發衝突後能夠獲得穩勝。
為了抗衡完顏宗弼, 吳乞買把主意打到了安西的頭上。完顏宗弼將兄長的死推到安西的頭上是為了轉移視線,方便自己接受兄長完顏宗望的遺產,他並沒有打算在眼下與安西開戰。而吳乞買也把矛頭指向安西則是為了讓完顏宗弼對安西動兵,二虎相爭,他這個大金國的皇帝好在其中漁翁得利。
只不過理想很美好,現實卻很骨感。安西不是冤大頭,自然不可能照著大金國君臣的劇本來配合。作為大金國的死對頭,對金兵的動向,那是隨時都要掌握的。雖然完顏宗弼也想要保密,可這事他說了不算。
早在完顏宗望被安西放走之前,李墨就收到金兵有人馬大規模調動的跡象,這也是為何李墨會在放完顏宗望的時候說那句一路小心。李墨不知道完顏宗弼聯合兄弟要乾掉完顏宗望,但在這種敏感的時候出現兵馬調動,實在是叫人想不留意都不行。
而等聽到完顏宗望身死,而且是死在安西軍的中途截殺這個消息以後,李墨立刻就意識到自己被人栽贓陷害了。解釋是無用的,李墨第一時間傳令各軍提高戒備,防止金兵的突襲,同時也讓人對外宣布,這是金人的栽贓陷害。至於有沒有人信,先說了再說。
這些年金國與安西交鋒不斷,死一個金國重要人物,對安西來說那只能算是好事,絕對不算是壞事。不過好事歸好事,這卻並不意味著安西就要認下這樁自己沒有乾過的事。李墨一面讓安西軍各部緊守防線積極備戰,一面讓人將從金兵那裡接手的能工巧匠送往後方,這些人可都是寶貝,傷了死了一個那都是大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