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只有大金國去欺負人,什麽時候輪到大金國挨人欺負了?完顏宗強被安西斬首示眾,這則消息一傳回會寧府,立刻就引起軒然大波,報復的呼聲直上雲霄,手掌兵權的完顏宗弼瞬間也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完顏宗強的死大大超出了完顏宗弼所料,乍一聽到這個消息,完顏宗弼先是不信,可隨後送來的消息又讓完顏宗弼不得不接受這個噩耗。眼下完顏宗弼騎虎難下,對安西動兵雖然並不存在什麽問題,與安西刀兵相向那是遲早的事情,大金想要稱霸天下,那安西就是一道繞不過去的坎。
可時機不對,大金以武立國,建國之初也因為連連勝利而收獲頗豐,但隨著安西崛起,金國以前那種打一場勝仗什麽都有的情況已經很難看到了。之前總有大量的戰爭紅利供金國揮霍,以至於金國對民生並不是很看重,錢糧不夠那就去搶,何必辛辛苦苦的從地裡刨食。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完顏宗弼在成為大金國第一實權人物以後,也終於看清楚了大金國的家底。底子太薄了,壓根就支撐不住對外的持久戰,而安西又偏偏不是一個可以速戰速決的對手。
不客氣的講,大金國如今壓根就無力支持超過一年的戰爭,無論是錢糧物資還是兵源補充,都已經到了一個很危險的情況。
休養生息,積蓄民力才是如今大金國急需施行的策略,報復安西擅殺金國使臣一事,完顏宗弼認為那至少要等待五年以後才能提上日程。可問題就出在這裡,那些只需要動嘴的權貴們壓根就不去考慮完顏宗弼的難處,只是一個勁的叫囂要報復,可等完顏宗弼開口要錢,他們又立馬找各種理由推脫,恨得完顏宗弼想要拿刀砍死這幫混蛋。
完顏宗弼不願此時與安西開戰,可皇帝吳乞買卻在收到完顏希尹的密信之後態度鮮明的站在了要向安西報復的那些權貴一邊,在朝堂上嚴厲呵斥完顏宗弼的怯戰,甚至有意禦駕親征。
完顏宗弼自然不會答應吳乞買想要禦駕親征的要求。哼,禦駕親征?恐怕親征是假,搶奪兵權才是真。對於吳乞買心裡那點小心思,完顏宗弼心知肚明。兵權才是完顏宗弼可以安身立命的本錢,自然不會容忍他人染指。
可當仇恨被蒙蔽雙眼的時候,明白人永遠都是少數。在吳乞買的暗中推波助瀾下,對完顏宗弼的不滿正在大金內部慢慢發酵,就連完顏宗弼的鐵杆支持者宗朝、宗敏都對完顏宗弼生出了懷疑,覺得完顏宗強的死是完顏宗弼在借刀殺人。
為了澄清自己的嫌疑,完顏宗弼不得不在多方壓力下向安西宣戰。但在出兵以前,完顏宗弼將宗朝、宗敏這兩個鐵杆給請到了家中,詳細解釋了自己不願此時與安西交兵的原因。
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等親眼看到那份大金國國力的統計,又聽了完顏宗弼的解釋以後,宗朝、宗敏這才清醒,可即便清醒了,以三人之力也阻攔不住金國已經開動的戰爭機器。
民意不可違!完顏宗弼必須留在會寧府盯著吳乞買那幫人,以免這些人在背後搞小動作,而前線的事情,那就只能托付給宗朝跟宗敏了。這二人雖然不如完顏宗弼精通兵事,但這次出兵也不是要與安西大戰,頂多也就是擺個姿態好堵國中那些悠悠之口。以宗朝和宗敏的能力,還是能夠勝任的。攻城略地不行,以守代攻還不成嗎?
領會完顏宗弼意思的宗朝、宗敏雖然心裡有些不願,可為了大局考慮,也隻得答應。不過答應歸答應,二人也沒有完全照完顏宗弼的意思辦。出兵以後,那些平時跟他們不對付的人都被安排在了最前線,而忠心於他們的人則被留在身邊保存實力。
安西早就做好了金國會報復的準備,金國一動兵,高寵、嶽飛、楊再興等部便枕戈待戰,金兵放一過境,便立刻遭到了安西的迎頭痛擊。
金國立國之初,那戰力的確叫人畏懼,悍不畏死的作戰風格往往令敵人膽寒,而憑借著這股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氣勢,金國幾乎滅掉了已經享受百多年富貴的遼國。但那畢竟是開國之初,隨著時間的推移,當年那些悍不畏死的勇士在富貴生活的侵蝕下,早已沒有了當年那股血勇。
當年一窮二白,死了也就死了。可如今卻不同了,勇士們都成了有家有業的成功人士,自然也就變得比以前更加的惜命。而此消彼長,安西卻在不斷成長。與金國內部流行的個人英雄主義不同,安西練兵更加注重群戰。或許在單兵作戰能力方面,安西稍遜金國一籌,但在大規模作戰之中,金國卻遠不是安西的對手。
精良的武器,嫻熟的配合,再加上堅韌的作戰意志,鑄就了安西兵馬甲天下的威名。女直不過萬,過萬則無敵這句話在安西這裡早已成為了過去式,金兵可以欺負大周那個臃腫的胖子,但想要咬下安西一塊肉,那還必須要有一副好牙口。
但很明顯,金兵的牙口還不行,沒咬下安西身上肉的不說,反倒被崩掉了幾顆牙,初戰失利,作為先鋒的一萬金兵幾乎全軍覆沒,而在戰後,安西也一改接收俘虜的做法,而是將所有被俘金兵盡數殺死,就在兩國的邊境線上,堆起了十座京觀。
熱血可以令人昏頭,但同樣也可以令人冷靜。在京觀出現之前,金國上下報復安西的呼聲直上雲霄,可在京觀出現以後,那些揚言要報復的人仿佛集體被人掐住了脖子,再也不敢發聲。
金國以往攻城略地之時,在攻擊不順的時候往往會通過屠城來激勵軍心士氣。金兵南下之時,也常常會用這種方法。但他們沒想到當敵人也用屠殺來回敬他們的時候,那種感覺是如此的不好。
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如果將金國立國之初比作不要命的,那如今的大金國也就是處在硬的這個檔次,碰上安西這個橫的,自然也就威風不起來了。
原本是張牙舞爪的要去報復,結果打上門之後卻被主人摁在地上一頓爆揍,那滋味真可以算是百感交集。想認慫,面子上又過不去,想咬牙堅持,可又實在不是人家的對手。那些之前叫囂要報復安西的嘴炮們在這個時候都裝聾作啞了,而倒霉的完顏宗弼卻需要在這時出面給這幫嘴炮擦屁股善後。
完顏希尹又一次踏上了前往大同府的旅途,雖然身份都是金國的使臣,可此行的目的卻與上回截然不同。上回只是一個親善大使,而這回卻是求和的特使。金國先動得手,那就給了安西對金國動兵的借口,這時金國又不想打了,可戰爭能不能中止,卻不是金國點頭就能決定的。
在出發之前,完顏希尹就已經做好了被安西割肉的準備,不過完顏宗弼與吳乞買都交代了完顏希尹,賠償可以,割讓土地也可以,唯獨不能斷了金國日後南下的陸上通道,也就是說,南京道絕不可讓。
雖然南京道如今對金國來說如同雞肋,有地無人,以前再是繁華,無人經營也遲早會變得荒蕪蕭條。但由於其戰略位置的重要,金國絕對不能失去。
一入安西境內,完顏希尹就明確感覺到了安西對金國的敵意,若不是有安西派兵沿途護送,完顏希尹都懷疑自己這回能不能到達安西大同府。安西的前身,那就是漢人、遼人以及西夏人,其中遼人的故國遼國就是被金人所滅,有著亡國之恨的遼人又怎麽會待見金人。
等到了大同府,這回倒是沒讓完顏希尹留在驛館苦等,立刻就受到了安西官方的接見,不過這回想要見李墨就不容易了,接見完顏希尹的人換成了安西專門負責外交事宜的馬植。
馬植也是徐和從大周帶到安西的那批官員中的一員,擅長縱橫之術,是一員能力不俗的外交人才。之前一直負責安西與西域各國之間的來往溝通,也是最近才被李墨自西域召回。原本李墨是打算派其出使吐蕃,最好可以去後世印度那塊地方看看的,但現在既然有金國使者來此,馬植就被抓了壯丁。
做外交的人,就沒有幾個臉皮薄的。雖然李墨也可以去跟完顏希尹討價還價,但劉敏、房學度等人卻強烈反對,認為這種不要臉的事情,做主公的還是少乾為妙,有失國體。
強大的武力就是所有外交人員可以無往不利的最大依仗,安西強大的武力可以保證了馬植在西域各國被奉為座上賓,同樣也就可以保證馬植面對完顏希尹時底氣十足。
談不攏就打!反正安西不懼一戰。
而完顏希尹的感受就複雜了,面對馬植的咄咄逼人,完顏希尹有幾次甚至忍不住想掀桌子,然後指著馬植的鼻子破口大罵。當然這也只能在心裡想想,為了大局考慮,不敢付諸於行動。
完顏希尹已經不止一次的感覺到自己就像漢人歷史中那個有名的藺相如,既不能把國寶丟了,又不能給敵人找到發難的借口。吳乞買與完顏宗弼給出的底限已經不低,甚至願意與安西以兄弟相稱,尊安西為兄。可安西給出的條件卻高的仿佛底限跟上限一樣高,壓根就沒法談。
古有伍子胥一夜愁白頭,而如今完顏希尹也是愁得茶飯不思,白頭髮增加了不少。如今完顏希尹最擔心聽到的就是安西對大金出兵。比起國中那些不知國家底細的嘴炮,完顏希尹明顯更加清楚金國的真實情況。當初完顏希尹也是反對出兵的一員,甚至因此引起吳乞買的不滿。而現在事情正如完顏希尹所料的那樣,安西不是遼國或者周國那樣好對付的,人家早有準備,甚至巴不得金兵主動來攻。
“大人,安西派人來請。”就在完顏希尹為如何完成任務發愁的時候,有人前來通稟。
“快請。”完顏希尹連忙說道。這次有求於人,完顏希尹自然不敢擺架子,對任何有可能會對自己此行有所幫助的人,完顏希尹都不敢怠慢。
“你,你……”等見到了來人,完顏希尹頓時有些驚得說不出話來,指著對方說了好幾個你,就是說不下去。
“別驚訝,我看你這些天怪不容易的,於心不忍,所以來見你一面。若是你不願見我,那我這就離開。”
“將軍何出此言?將軍能來,完顏希尹求之不得啊。”完顏希尹趕忙堵住門對來人說道。
來的人是李墨, 而李墨之所以會來,事先當然也是知會過旁人的,尤其是在得知金國內部的最新情報以後,安西與金國的罷兵,也就成了必須的。爛船還有三斤釘,更何況是以武立國的金國。眼下金國雖然不富裕,但戰力猶在,安西雖能解決金國,但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也是極大,而這就不符合李墨一貫堅持的利益最大化原則。
金國內部不穩,由於這次對安西的動兵,更是隱隱激化了這個矛盾。吳乞買想要重奪兵權,而完顏宗弼也對朝中那些老臣感到礙手礙腳,若不是這些元老上躥下跳,金國完全沒有必要對安西動兵,也就不會出現眼下這種騎虎難下的尷尬局面。
事有輕重緩急,就如安西在此時不去摻和大周的南北爭鋒一下。既然金國內部準備重新洗牌,那作為外人的安西當然要做一個好看客,不在這個時候給完顏宗弼添亂。等到金國的吳乞買跟完顏宗弼分出勝負的時候,安西再來收拾殘局。
完顏希尹並不知道安西的險惡用心,他知道吳乞買與完顏宗弼不對付,可他依然堅信為了金國的未來,二人可以攜手合作。只是他沒有清楚認識到權利是味可以令人喪失理智的毒藥,在他滿心歡喜的與安西簽訂停戰協議的同時,金國的會寧府也即將迎來一場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