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州
命運這東西總是愛跟人開玩笑,往往選擇的不同,所帶來的後果也不相同。想他郭藥師當年也是遼國一員沙場悍將,耶律定當政時期更是軍中的中流砥柱,但就是因為眼光不準,私心作祟,以至於落到今日窘迫的境地。
雖被任命為了北安州的最高長官,可今時今日,但凡是有點眼光的都知道這回安西是來真的,對能否抵擋住安西的兵鋒,郭藥師一點信心也沒有。而且即便真的擋住了安西的這次進攻,可日後怎麽辦?與安西相比,金國的底子實在太差。安西若是真的狠下心,不計傷亡的來攻,金國壓根擋不住。
郭藥師是個有本事的,唯一的缺點就是眼光不準,總是選錯隊伍。這對一個混跡名利場的人來說是非常致命的。他總是選擇錯誤,耶律定玩完的時候他投奔了大周,金兵南下的時候他又投奔了金國。三姓家奴的名聲可不好聽,一旦戴上就扔不掉,而郭藥師雖說並不在乎個人的名聲,可別人在乎,尤其是郭藥師這回想要投奔的安西,對個人的操守,那還是有要求的。
沒人喜歡三心二意的手下!也不是什麽人都值得招降!安西用人,首重操守。個人有些無傷大雅的個人習慣倒是可以允許,但在大是大非上,必須要有值得旁人信任的地方。很明顯,郭藥師的個人操守在安西眼裡半點信用度都沒有。
耶律定玩完了,你郭藥師不願隨耶律寧投奔安西可以原諒,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但隨後大周待你郭藥師不薄,無論是官位還是放權,都是照規矩辦事,你郭藥師就是不能習慣大周以文製武的制度,也不能在金兵南下之時率部投降啊。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你既然吃著大周的糧,那你就該為大周盡一份力,這是應有之義,而不是有敵南來,不戰而降不說,反而助紂為虐,幫著外人來欺負舊主。
現在安西強大,你郭藥師又想要故技重施保存實力。可在安西這裡這招就不好使了,即便安西再自信,那也犯不上為了你一個朝秦暮楚的郭藥師去冒險。在安西軍中,比你郭藥師強的人是大有人在,安西不稀罕你郭藥師這號人。
郭藥師有兵十萬,臨危受命鎮守北安州。而這十萬兵裡有七成是老兵,其中更有超過半數與金兵交過手。也不知這些當年與金兵打生打死的漢子此時為了保護死對頭而作戰的心裡是作何感謝。
安西軍此時已經屯兵城外,郭藥師派出城面見安西軍主將的使者也剛剛回城。不願意給金國陪葬的郭藥師立刻便將使者叫到面前,可使者的回答卻叫郭藥師感到失望。使者進了安西軍的軍營,但卻壓根就沒見到此行的正主。似乎安西軍對郭藥師的投降絲毫不感興趣,哪怕郭藥師擁兵十萬,一旦投降會帶來多大的好處,安西不感興趣。
“難不成安西真的想要與我拚個你死我活?”郭藥師自言自語的說道。
想當年,郭藥師也是軍中的一條硬漢,與金兵交戰時每戰必爭先。可隨著不斷的更換主家,郭藥師的膽子也變得越來越小。當年的沙場硬漢也蛻變成了一個只知道追逐蠅頭小利的鑽營著。
安西的意圖已經如此明顯,郭藥師的心裡卻還抱著一絲幻想,覺得安西之所以覺得自己不重要,那是因為安西還沒有領教自己的手段。唯有叫安西知道自己的價值,才會考慮收納自己的必要性。
一個將軍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最好的辦法就是打上一仗、郭藥師信心滿滿,想要在北安州給安西一個下馬威。可他忘記了,安西軍人才濟濟,遠非大周那種只有幾個人可以撐場面的可比。
做選擇題的時候難免會選錯,但次次都選錯,那就很難得了。郭藥師總是選擇錯誤,他一心想要在守城的時候給安西軍一個教訓,可結果卻是被安西軍的投石車給砸了個下馬威。那些呼嘯而來的飛石,不斷在城中引起一陣陣的混亂。
“張威、張勝,你二人立刻率部出城,務必毀掉城外的那些投石車。”郭藥師叫過心腹愛將吩咐道。
雖然人品不怎麽樣,但軍事素養還是不錯的。至少郭藥師就比完顏宗敏要果斷,知道必須要不惜代價的將投石車毀掉,否則這北安州根本就沒法守。
張威、張勝是郭藥師身邊的老人,一直追隨左右,若是一些小陣仗,郭藥師壓根就不會讓這兩兄弟出馬,而現在讓他二人出戰,也就是說郭藥師知道眼前的情況對自己極為不利,必須要出動心腹人。
目送張家兄弟率部出城,郭藥師期待著好消息的傳來,可結果傳來的卻是噩耗。張家兄弟倆率部出城沒多久就找到了安西軍投石車的安放地點。為了能將飛石更輕松地扔進城中,投石車被安放在了一處土坡之上,正所謂站得高,扔得自然就遠。
張家兄弟所率的兵馬皆為軍中悍卒,追隨郭藥師多年,是郭藥師的嫡系。為了完成郭藥師所交代的任務,張家兄弟明知投石車附近有守軍,還是毫不猶豫的率部殺上了土坡。可他們萬萬沒想到,守衛投石車的部隊也是安西軍中的精銳,甚至可以說是精銳中的精銳。
安西既不缺技術,也不缺資金。托當初要對付金國鐵騎的福,安西除了培養騎兵以騎對騎外,在步兵方面也是下足了力氣。以步克騎,關鍵就在裝備,斬馬劍那種利器是絕對不可少的。
重甲長刀是陌刀兵的標準配置,不過用陌刀兵來攻城,明顯有些大材小用。陌刀兵是野戰兵,攻城戰並不適合出戰。而且眼下安西也沒有派兵攻城的打算,先給北安州下一陣子石頭雨,等把北安州守軍的膽氣下降的差不多了,在出兵奪城不遲。而現在,陌刀兵就被安置在了投石車的附近待命。
挑選陌刀兵的條件很嚴格,首先就是人必須要長得人高馬大,人如牆、刀如林,陌刀兵之所以令人膽寒,關鍵就是那種整齊劃一的動作,一同前進,一同揮刀。這要是都是兩米的大個頭裡混進一個一米六的,就是那個一米六的再厲害,一面牆出現一個豁口,那也是陌刀兵絕對不會接受的。
在安西軍中,那些被精挑細選出來的陌刀兵排成兩排阻攔張家兄弟的進攻。本來就是自下往上攻,尤其是阻攔自己的還是陌刀兵,那種長達兩米的重劍兜頭劈下,沒有幾個可以保持臉色不變。
一劍劈下,人馬皆斷。那種血腥的刺激不是什麽人都能承受,即便是見慣了廝殺的軍中悍卒,面對安西陌刀兵的砍殺,也微微有些膽怯。而在戰場上,越是怕死的人,反倒越是容易丟掉性命。
怕死就是精神緊張,而精神一緊張,也就容易出現破綻,而在戰場上露出破綻,所付出的代價就極有可能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張家兄弟帶著三千精騎出城,可最終卻是無一回城,就連張家兄弟自己都被安西軍給割掉了腦袋拿到北安州城外耀武揚威。
站在城頭看著被高挑在竹竿上的兩顆人頭,郭藥師咬牙切齒,心裡更是隱隱生出了一絲畏懼。到了此時,郭藥師也看出了安西的心意,安西軍真的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手上這十萬人,否則不可能將事情做得如此之絕。
一想到自己的前途未卜,郭藥師就連生氣的念頭都沒有了。郭藥師不想死,可眼下偏偏擺在自己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條。要說不後悔那是不可能,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直接隨耶律寧一起投奔安西,即便會因此交出大部分人馬,可至少不必像現在這樣連條保住性命的退路都沒有。
不過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後悔這檔子事郭藥師也就是想一想,轉頭就開始考慮如何應對城外的安西軍。既然安西軍不肯接納自己,一心想要致自己於死地,那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斃,臨死也要咬你安西一塊肉下來!
郭藥師的決心下的有點晚,不等他動員起將士們的敢死之心,安西已經出手了。之前的投石車襲擊以及三千精騎的全軍覆沒,已經讓北安州的守軍感受到了安西的強大,但好在還有城池在手,對堅守不出還有幾分信心。但隨著一個個巨大的熱氣球飄到北安州上方,撒下一張張傳單的時候,守軍那本來就不多的信心也立刻煙消雲散。
能從上面撒傳單,那就能往下面扔石頭。之前投石車的攻擊尚能找個死角躲避,可現在威脅就在頭頂,想躲都沒地方躲。
郭藥師也曾想過用弓弩將頭頂的熱氣球射下來,可問題是熱氣球明顯已經考慮到了這層威脅,白天不出動,盡在晚上活動,而且每回都在數百米甚至近千米的高空,一般的弓弩即便碰到也早已失去了勁力。
而且更叫郭藥師感到頭疼的還不是那些熱氣球,而是從那些熱氣球上拋灑下來的傳單。仿佛知道郭藥師的軍中識字者不多,傳單上的內容也是更加直觀的看圖說話。字不認識,圖畫總會看吧。
敢情安西軍瞧不上的只是郭藥師,對郭藥師手下的這十萬人倒是挺在意。這十萬人,除了當初跟隨郭藥師投奔大周的契丹人以及漢人外,剩下的就是在郭藥師投周之後從大周招募的漢人,反倒是降金以後,郭藥師手下的人馬沒有增加。
對待女直人,李墨沒什麽好感,可對契丹人還有漢人,那就沒必要趕盡殺絕了。當兵吃糧,當官的怎麽說,當兵的就怎麽做,所以罪過這東西也落不到當兵的頭上。對郭藥師手下的十萬人馬,安西的態度是寬容的,只要願意投降,安西就願意接納。到時是願意回家務農還是留在軍伍之中,完全自願。
不管是回家務農還是繼續當兵,對此時北安州的守軍來說,那吸引力都是不小的。回家務農,安西會頒發戶籍分給田地,繼續當兵則是重入新兵營重新開始。不管是哪一個選擇,都比留在北安州要強。
郭藥師清楚知道這件事的後果,在見到安西撒下的傳單之後,立刻就下令收繳,同時組織督戰隊上了城頭,嚴防有人出逃。只是督戰隊可以攔住那些人的身,卻攔不住那些人的心。
雖然動用殺戮嚇住了那些想要趁夜出逃的人,可對郭藥師的不滿情緒也在兵丁之中不斷積累。當兵打仗是為了拿命掙一場富貴,可現在不僅富貴掙不到,反倒容易丟掉性命,這誰肯乾?
站在城頭,郭藥師憂心忡忡,如今北安州已經被安西軍圍得水泄不通,自己的求援使者派出去不止一波,可每一次都被安西的人給送回來。安西也不殺那些被擒的使者,只是把人送回,可越是這樣,越是叫人感到絕望。
投石車的攻擊除了頭一天用了一回外, 就沒有再出現,可越是這樣,郭藥師越是不敢麻痹大意。有時候,沉默才是最讓人感到不安的,安西的按兵不動,所為何來?是想要圍點打援,還是暗中有什麽行動,只等最後畢其功於一役?
這幾天郭藥師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讓他緊張,唯恐在睡夢中被人取了腦袋。
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尤其是自己嚇自己的時候。郭藥師現在已經不敢再輕易相信人了,他現在瞅誰誰都有問題,都像是想要殺了自己開城投降的。郭藥師知道自己現在這個狀態很不好,可即便心裡明白,但一遇到問題,他還是忍不住要往那方面去想。
“大帥,城外來人自稱是大帥的故交。”有人在門外向郭藥師稟報道。
“那人可說叫什麽?”郭藥師聞言問道。
“來人自稱耶律寧。”
“什麽!?”郭藥師一聽猛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