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不願和談,留給金國的選擇也就只剩下一條。如今的大金早已不是當初剛剛立國的大金,那時候的大金每個人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除了爛命一條,幾乎就是一無所有,所以那時候的金人敢打敢拚,不拿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可現在不一樣了,早先跟隨完顏阿骨打造反的那批人,但凡是活到現在的那都已是大富大貴,妻妾成群,牽掛多了,當年的熱血也就冷了,已經沒有了與人死戰的心氣,更多的則是想方設法保住手中的富貴。
暴發戶與貴族的最大區別就是缺乏底蘊,得意張狂,失意瘋狂,沒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冷靜。金國就是暴發戶,他們還沒有時間去充分享受得來的那場富貴,正沉迷於權色當中不可自拔,哪有時間去培養自身的貴族氣質。
富貴三代才會穿衣吃飯,金國剛剛富貴了兩代,而且眼看著亡國危機已經臨門,金國上下沒有人不慌亂。當然慌亂的大多是女直人,他們是戰爭的得利者,享受著戰爭的紅利,而那些契丹人、漢人以及蒙古人,他們則是被欺壓的對象,自然不可能跟著女直人著急。或許對他們來講,女直人亡了國,反倒對他們更加有利。
封建社會比起奴隸社會肯定要先進文明一些,而金國此時所處的階段正是從奴隸社會向封建社會過渡的時期。做安西的俘虜可要比做金國的俘虜要舒服一些,做了金國的俘虜,那就意味著自己變成了別人的財物,連人都不算,甚至價值都趕不上一匹戰馬,生死更是在主人的一念之間,沒人願意做奴隸。而落到安西的手裡,只要老實聽話,至少生命不會受到威脅。
吳乞買也知道金國的弊病在何處,接手大權以後他也想過廢止奴隸制度,可在面對巨大的阻力時,吳乞買選擇了退讓。沒辦法,當時的金國權貴中無人沒有奴隸,尤其是完顏宗望以及完顏宗弼兄弟,他們的手中更是擁有大量的奴隸。吳乞買若是強行中止奴隸制度,那只會逼得天下大亂,無數奴隸主都會造他的反。
原本吳乞買想要采取迂回的策略,可惜上天卻不給他這個機會,對外金國連連失利,而在內完顏宗望又多番掣肘,吳乞買有志難伸,等到完顏宗弼上台之後,吳乞買更是連自己的皇位都出現了危機,也就更沒時間去考慮廢除奴隸制度這件事了。
眼下安西咄咄逼人,擺出了滅金的架勢。這時候那些當初總給吳乞買添堵的人倒是萬眾一心的支持吳乞買了。可早幹嘛去了?這時候支持有個屁用!人家安西都已經打進了家,發出了收復故土,還所有奴隸自由的口號。
女直人的鐵杆支持者渤海人倒是堅定不移的站在女直人這邊,可問題是渤海人的人數還沒女直人多,就是加上了渤海人那也是杯水車薪。人數少本來就是女直人的致命弱點,以少禦多,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而且以前女直人還以主人自居,對那些契丹人、漢人多有欺壓。
風光的時候沒人敢惹,可遇上麻煩了,別人不落井下石就是仁義了,哪還能指望別人出死力幫自己渡過危機。如今的金國,女直人、渤海人最值得信任,然後就是那些依附女直人獲利的契丹人以及漢人,而最讓人提心吊膽的,就是那些一直被欺壓剝削的契丹人以及漢人。
能夠依附女直人獲利的契丹人以及漢人終歸是少數,做狗腿子時狐假虎威,等到主子遇上了麻煩,當狗腿子的自然也就慌了神。平日替主作惡,得罪的人不在少數,而眼下主子倒霉了,自然也就沒了精力去照顧奴才,那些以前被欺壓的雖不敢找女直人麻煩,但找你們這些狗腿子報仇的膽子卻還是有的。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安西的大軍還沒來,金國的內部就先出現了一番動蕩,昔日仗勢欺人的那幫人是人人自危,平時得罪的人多了,現在人家來尋仇,那就沒有不害怕的。只有千日擒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一個人就是警惕行再高,也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保持警惕,可那些尋仇的卻是報仇不分早晚,乘人不備就來上一下,事後想要找凶手都不容易。
李墨知道了這些事情之後高興了好幾天,相比起侵略者,叛徒更加令人不齒。滅金已經成為了安西當前的一樁大事,除非出現突發情況,否則安西不會更改滅金這個目標。但滅金之後,金國所留下的爛攤子必須要由安西來收拾。如何甄別那些金國統治時期充當金國爪牙的人,也就成了安西必須要考慮的一個問題。
人民群眾的眼睛那是雪亮的!常言道,人在做,天在看,任你如何花言巧語,人人心中都有一杆是非秤。你是不是好人,安西不清楚,但生活在你身邊的人,那心裡都是有數的。會在這時被乾掉的人,即便有被冤枉的,那也隻佔少數。
李墨不喜歡叛徒,沒人喜歡。尤其是背叛族群的叛徒,那更是不值得人同情。對待叛徒,李墨的處置就是一個字,殺!而現在有人替李墨動手了,李墨自然高興。當然李墨也不會支持這種私底下的尋仇行為,要是人人都去自己尋仇,哪還要法律做什麽?
身為官府的代表,李墨必須要維護官府的權威性。但作為一個人來說,李墨對這種報仇的事情並不反感,當然他也不會公開支持。
金國的混亂局面不可能讓安西軍止步不前,在拿下北安州,將投降的平東軍迅速打散送回安西安置以後,安西軍再次向著大定府進發。安西沒打算用平東軍,一來平東軍新降,人心不穩,那戰力不值得期待。與其在軍中混雜這個無法與安西軍各部配合的另類,倒不如將其擱置一邊,至少可以叫人省心。二來平東軍雖是由契丹人與漢人組成,接受他們很容易,但想要讓他們為安西賣命,卻並不容易。跟隨郭藥師久了,這些平東軍的士兵也養成了私利高過大義的習慣,對安西軍來說,平東軍就是一群害群之馬,留他們在身邊反倒還需要浪費兵力來照顧他們,倒不如直接打散,交給安西各地的官府安置。
安西沒打算保留平東軍的番號,之所以會接受平東軍的歸降,最大的原因還是平東軍的人員是契丹人與漢人,安西下不了那個殺手,但又不願用他們,那就只能讓他們發揮一下余熱,在安西治下做個順民,為安西的財政做做貢獻。
當然,平東軍也不是被安西完全接受,對於那些平日裡作奸犯科的人,安西同樣也沒既往不咎,情節嚴重者甚至被公開處決,這樣一來,被俘的韓勝以及他的那些親信,也就被安西順理成章的解決了。而沒有了這些領頭羊,剩下的普通士卒,也只能乖乖接受安西的安排,返回原籍,種田為生。
安西處置平東軍的動作很快,幾乎沒給別人反應的時間,等到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平東軍的士卒已經在官兵的護送下離開了北安州。
安西進軍了,沒有分兵,數十萬人馬浩浩蕩蕩的殺向大定府,而得到消息的完顏宗朝與吳乞買也明白安西軍的意圖,就是要與大金主力一戰,通過這場決戰來決定大金的命運。
清楚已經沒有回寰余地的完顏宗朝與吳乞買下定了決心,召集所有能夠召集的人馬,兩家合兵一處,向著安西軍殺來的方向迎了上去,當談判無法解決問題的時候,武力衝突也就成了唯一解決問題的辦法。這時候說什麽都是廢話,誰拳頭大誰就有理。
兩軍在石子嶺遭遇,一場決定大金命運的大戰一觸即發……
……
與此同時,完顏希尹也到了會寧府。國難當下,以往的嫌隙此時都應該要放下。雖然立場不同,但完顏希尹相信,完顏宗弼與自己一樣也是盼著大金國好的人。北安州一行,已經讓完顏希尹明白安西要滅大金之心,在辭別了吳乞買之後,完顏希尹就啟程趕往會寧府,面見完顏宗弼。
在見過了李墨之後,完顏希尹就對大金的前途不看好了,安西萬眾一心,而大金這邊卻是問題不斷。吳乞買身為一國之君,面對入侵自然要率眾抵抗,而完顏希尹作為臣子,在大金暫時用不上自己這個文臣的時候,則要考慮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大金的後路。
一旦與安西交兵失利,以安西得勢不饒人的辦事風格,肯定會對大金窮追猛打,而那時的大金就必須要考慮退路。金國可亡,但女直人不可血脈斷絕。
完顏希尹一回到會寧府,立刻便被已經暗中掌控會寧府的完顏宗弼派人請到了府中。故人相逢,本有千言萬語,但此時此刻,完顏希尹卻沒有絲毫與完顏宗弼敘舊的想法。
“宗弼,對當前局勢,你有什麽想法?”完顏希尹開門見山的問完顏宗弼道。
“還能有什麽想法?若勝,則是我大金沒被上蒼拋棄,若敗,咱們大金就要大禍臨頭。”完顏宗弼苦笑一聲道。
“你對咱們大金沒信心?”
“你說呢?安西與我大金交手多次,可曾有吃虧的時候?那安西就像是我大金的克星,若不是安西,說不定我大金如今已經佔據了漢人的江山,可偏偏就是這個安西,卻讓我大金如今有了二世而亡的可能。”
“……那你有什麽打算?”完顏希尹沉默了片刻,問道。
“還能有什麽打算?打不贏就只能跑路唄。你放心,我不會在這個關鍵時候有任何動作,只等咱們大金與安西分出了勝負,我才會決定下一步要怎麽做,而在這之前,我只會準備,越充分越好。”
“……你準備往哪走?”
“除了北邊,咱們還能去哪?既然惹不起,那就只能躲得遠遠的。希尹,幫幫我。”
面對完顏宗弼的請求,完顏希尹沒有拒絕。從他離開吳乞買趕來會寧府那時起,完顏希尹就已經決定為了女直人的延續盡自己最後一份力。幫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女直人不會血脈斷絕。
見完顏希尹答應了自己的請求,完顏宗弼自然是高興萬分。好歹也是手握過大權的,知道光有武夫成不了事,女直人日後想要再次崛起,離不開讀書人。而在讀書人中,完顏希尹明顯要比完顏宗弼更加有聲望。完顏希尹此時肯出面,那就意味著女直人在被滅國之後,不至於會重新退化成隻知飲毛茹血的蠻族。
每一個讀書人,此時在完顏宗弼的眼裡都是寶貝,可偏偏完顏宗弼無法說服那些讀書人隨自己一同撤離。砍人腦袋容易,但想讓人心服口服卻不容易。而現在有了完顏希尹出馬, 完顏宗弼身上的擔子也就可以輕一些了。
為了種族延續,以往就是見面都兩相厭的二人此時倒是敞開了心扉。商量了一會撤離的具體事宜,完顏希尹忽然問道:“宗弼,對那些元老,你打算如何處置?”
“哼,那些人都是禍害,留之不詳。不過希尹你放心,我不會在這時動他們。方才有句話我沒跟說實話,就是你問我選擇往哪邊撤離的時候,我回答你是往北。其實往北的是那些元老,而我們則是往東。”
“東邊?那是大海呀。”完顏希尹聞言皺眉道。
“跟安西離得太近了,整日裡提心吊膽怎麽過日子。而北邊嚴寒,也不適合咱們女直人居住。你別看東邊臨海,但據我所知,與我們東京道隔海相望的就有一座大島,而在那座大島往南隔海相望的就是倭國。咱們女直人收拾不了漢人,難道還收拾不了倭國那些矮子嗎?”
“……那你讓那些元老帶人往北走只是幌子?”
“沒錯,沒有一個幌子,咱們怎麽能放心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