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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州
守將段愷正在面對一生中最艱難的選擇。他本是一平民百姓,投身摩尼教只能說是適逢其會,在方鼎落難之時出手搭救,從而結下了這段孽緣。摩尼教起事之後,方鼎感念段愷的救命之恩,便提拔段愷做了這秀州守將。
當時段愷見摩尼教勢大,便接下了這個任命。一開始的那段日子還算過得不錯,有蘇州在前面頂著,段愷雖然沒什麽本事,但實際上需要段愷操心的事情並不多,平日裡也就是負責一下糧草的事情。可隨著蘇州丟失,主將賀從龍逃至了秀州,段愷的心裡發慌了。
擔任秀州守將之前的段愷不過是個見識短淺的平民百姓,別說殺人,就是殺雞都沒有幾回。而在看到被人認為很有本事的賀從龍狼狽逃到秀州以後,段愷終於意識到造反不是他這種人可以摻和的事情。
他在第一時間將秀州的主將之位連同兵權一並交給了賀從龍,可即便這樣他還是感到不安。上船容易下船難,段愷在秀州這段時間雖然沒有擾民,但他是摩尼教人的身份還是有不少人知道。
段愷想過逃跑,可又不敢。他如今的身份不容於朝廷,一旦逃跑,就連摩尼教都不會放過他。可緊抱著摩尼教又不會有什麽好下場,別看只是蘇州一座城池被攻破,可對段愷這樣老實巴交的“泥腿子”的衝擊卻很大。即便再沒見識的人,也知道造反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也就在段愷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人悄悄來到了段愷的家中。雖然交出了兵權,但秀州本來是被作為一個屯糧之所,所以在秀州只有段愷這一個寡將。賀從龍隻身逃到了秀州,至少在摩尼教派人趕到之前,需要段愷去做的事情還是不少。
見到了不速之客金節,段愷先是一喜,隨即就是一驚。喜的是金節的到來可以讓他身上的擔子輕一些,但驚的就是他忽然想起賀從龍曾經跟他說過,他身邊的三個副將都在蘇州城被擒。
“你,你是怎麽逃回來的?”段愷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看著金節問道。可金節的回答卻叫段愷大失所望,這金節沒想到已經投了朝廷。
“段兄弟,你是個老實人,所以我也不瞞你,金某本就是朝廷武官,回歸朝廷理所當然,這中間可不存在什麽背叛不背叛。哪怕是硬要說背叛,金某當初也是因為丟失了城池害怕朝廷怪罪而不得不屈身從賊。如今朝廷既然不怪罪金某先前的過失,金某自然要重歸朝廷,又怎能繼續為摩尼教賣命。”
“……那你來找我作甚?”
“我家將軍仁德,不願多做殺戮,得知你段愷不過是被摩尼教所蒙蔽之人後,不忍加害,故此派我前來說你。”
“說我?金節,我段愷雖沒有什麽大本事,但也知道忠臣不事二主這句話。念在你我同僚一場,今日我不害你,但來日戰場相見,我必不會留情。”
“哼哼……段兄弟這話說的還真是大義凜然,不過段兄弟,那摩尼教本就是一邪教,此次起兵作亂,那就是叛賊,你執迷不悟,不僅死後會受世人唾棄,就是你的家人也會因此而蒙羞。你莫忘了,朝廷對叛逆可從來就沒有過寬容一說。”金節聞言一陣冷笑。
摩尼教起事算上這一回已經是第二回,上一回作亂被朝廷平定以後,那些擁護摩尼教的人可沒有一個得了善終,哪怕是那些人的家人,也因為家中從賊之人而受了牽連。段愷不過是個平民百姓,方才那番話也不過是嘴硬罷了,等聽到金節的威脅,
他那點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氣頓時煙消雲散。家國天下,平民百姓首先考慮的永遠是自己的小家,而段愷又不是摩尼教信眾,也就更不會為了理想而不惜一切的想法。一人生死事小,可若是連累了自己的家人……他段愷又不是摩尼教中的首領,真要是事敗,是不會有人去照顧他的家小的。
“……我若是聽話,你能保證朝廷不會追究我的罪過?”
“呵呵……段兄弟,說句你不愛聽的,你有點高估你自己了。在摩尼教裡,你不算什麽,而在朝廷眼裡,你同樣也不算什麽。我家大人之所以命我前來,所為不過是這秀州的存糧,而你不過是個小人物。即便真的殺了你,在功勞薄上也算不得什麽大功,所以放你一馬都不需要朝廷點頭,只不過是我家大人的一個念頭而已。”
被人輕視的滋味雖叫人感到不好受,可段愷聽後還是心裡一松。他就怕朝廷把他當做大惡來處理,那樣不光他自己要倒霉,家小甚至祖上都有可能遭難。金節既然敢說朝廷招他是為了秀州的存糧,那只要自己獻出了秀州,身家性命總是可以保全的。
“……真的不會秋後算帳?”
“若要人救,不如自救。段兄弟想要平安無事,還需作出一點貢獻。就好比我,重新回歸朝廷也不是沒有顧慮,擔心朝廷會秋後算帳。可我家大人的一番話卻提醒了我。段兄可知蘇州柳家?”
“這個自然知曉。”段愷聞言答道。這蘇州柳家他當然知道,賀從龍逃到秀州以後破口大罵的對象,段愷又怎會不知。
“那柳家在摩尼教進蘇州的時候獻出了大筆的金銀,可我家大人一句柳家乃是本官的內應,便將柳家之前從賊的罪過洗脫了。而我之所以會重歸朝廷,那也是我家大人答應為我開脫,可想要開脫也需要理由,所以說服你就是我的第一樁功勞。相比起我,段兄弟你可要輕松了許多,只要你獻出秀州,那就是大功一件,而我家大人一句你是他派入摩尼教的內應,到時朝廷不僅不會怪罪於你,反倒會論功行賞。”
段愷心動了,如果事情真的像金節所說,那他倒是值得冒險一試。畢竟投靠朝廷要比投靠逆賊要好聽一些,風險性也小得多。
“……那我需要做什麽?”段愷沉聲問道。
金節聞言心中一喜,段愷既然這麽問,那就說明自己此行已經成功了一半。賀從龍在摩尼教中算是一號人物,可要是跟自家新投的那位大人的手下將領相比,也就不算什麽了。先不說龍驤四將,就是自家大人手下的那個大和尚,就足以將賀從龍吃得死死的。
先前在蘇州時賀從龍就沒守住城池,現在換成秀州這座小城,一旦叫官軍混入城中,賀從龍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沒用。
需要段愷做的事情真的不多,只需要他在夜半子時打開城門即可,至於擒拿賀從龍的事情,不需要他出面。段愷聽了金節的話後,心裡不由暗松口氣。他還真怕讓他去對付賀從龍,他有自知之明,就他的那點本事,賀從龍一隻手就能擺平。
只是打開城門放官軍入城,這點事情對段愷來說不算什麽。秀州城如今就只有他跟賀從龍兩將,雖然他把兵權轉交給了賀從龍,可那些人還是自己的手下,而且賀從龍到秀州的時日尚短,就算是想要培植親信在時間上也來不及。
而像是守城這樣的大事,賀從龍也只能找段愷分擔,至少在摩尼教的援兵趕至之前,賀從龍只有段愷可用。白日賀從龍負責守城兼加固城防之事,而段愷則負責處理日常事務。待到晚間,賀從龍則回去休息,而把守城的重任交由段愷負責。
夜半子時打開城門,對段愷來說並不困難,秀州的人馬都是他的人,即便會有人反對,段愷也有辦法應對,更何況此時還有金節會在暗中相助。
……
賀從龍很辛苦,丟了蘇州讓他顏面無光。雖有心去奪回蘇州,但此時卻是有心無力。摩尼教的主力尚在杭州,而他授命坐鎮蘇州的任務就是為摩尼教爭取時間。可現在蘇州丟了,他的任務失敗了,為了不影響摩尼教的大計,他也只能先把這個消息送回杭州,而自己則留在秀州等待一雪前恥的機會。
趕回杭州親自講述此事也不是不可以,但賀從龍卻丟不起那個人,與其回杭州受人恥笑,倒不如留在秀州整兵備戰。可他現在手下實在無人可用,當初秀州就只有段愷一個寡將,而這個段愷的本事也沒被賀從龍放在眼裡,要不是為了安撫人心,賀從龍也不想用他,可不用他又沒人可用。
知道段愷派不上大用場,那就只能讓他負責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代替他在夜間守城,這種事很簡單,別被官軍摸到城下才發現就可以,賀從龍也不指望段愷可以代替他打退官軍。
白天要一邊忙著練兵一邊加固城防,到了晚上就累得如同散了架。可賀從龍也知道此時不是放松的時候,簡單洗漱了一番後就會抓緊時間休息,以便應付隨時可能出現的官軍。
賀從龍很累,可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卻難。滿腦子的事情,睡眠質量自然就會受到影響,往往只要有一丁點的動靜,他就很容易驚醒。今晚也是這樣,剛剛倒在床上睡了沒多久,就被噩夢驚醒。
坐起身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只是一場夢以後,賀從龍不由暗松口氣。可還沒等這口氣喘勻,就聽屋外隱約傳來一陣陣的喧嘩。賀從龍顧不上穿衣,把門一開,頓時聲音聽得更清楚了。
官軍來了!
賀從龍顧不上多想,三兩下將衣物穿齊,拿著刀就奔馬房。他現在所住的地方原本是秀州府的衙門,馬房距離他居住的地方還挺遠。也是賀從龍命大,就在他跑去後衙牽馬的時候,一夥官軍殺進了衙門。
就如先前所說,段愷要打開城門並不是什麽難事,安排心腹隨金節守在秀州南城,待到官軍出現,段愷就讓人通知金節開城,期間倒是也有人反對,可惜在城頭上還是段愷說了算,那幾個跳出來反對的人連給賀從龍報信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段愷帶著人砍翻在地。
官軍就這樣進了秀州,一隊官軍直奔糧倉,一隊官軍直奔衙門捉拿賀從龍,還有一隊官軍則留在城頭看管已經棄械的段愷等人。
“你就是段愷?”在段愷等待的快要失去耐性的時候,一隊官軍保護著一人進了城。在金節的引薦下,李墨看了看段愷, 出聲問道。
“小,小人正是段愷。”
“嗯,你的事金節已經對我說了,你放心,有我照應你,你不會有事。不過眼下還有一事需要你幫忙。”
“大人請吩咐。”段愷連忙答道。之前答應金節反正,段愷心裡還是有些七上八下,可如今從李墨口中得到了準信,段愷這下算是吃了定心丸,不光是段愷安心了,就是那些跟著段愷一起反正的人也隨即松了口氣。
“如今雖然城破,但城中依然還有不少人試圖反抗,煩勞你辛苦一趟,讓那些人棄械投降,本官可保證,既往不咎。可若是負隅頑抗,那天王老子來了都救不了他們。”
“是,是,小人這就去。”段愷連聲答應,自有人過來帶著段愷離開。
等到段愷帶人離開以後,李墨這才微笑著對等候在一旁的金節說道:“乾得不錯,還望你再接再厲,等我走後,這秀州就交給你了。”
“小人必不負大人期望。”金節趕忙答道。做人要有自知之明,金節很清楚自己不是帶兵打仗的那塊料,充其量也就是做個守將。眼下李墨將秀州交給他負責,雖不能算是重用,但也符合金節的期望。
……
就在李墨登上秀州城頭的同時,衙門的賀從龍也知道自己這回又大勢已去了。好在他沒睡死,這才沒讓人堵在房中。不過秀州不是蘇州,在蘇州時他還能依靠身邊的人往城外突圍,可如今他孤家寡人一個,想要單槍匹馬的衝出城可就不現實了。
既不想死也不想投敵的賀從龍當機立斷,一刀砍死了馬房裡的馬夫,隨後換上了對方的衣服,悄悄溜入了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