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北境邊關,易州某縣城。 慕榮與慕離在路邊一茶驛稍作休息,放眼四周,前後都是砂石大路,路兩旁是一望無垠的叢林。從這裡再往北不出一日便會進入涿州地界,是為遼屬漢地幽雲十六州之一,契丹人的地盤。
故而這個茶驛雖不大,生意卻著實不錯,南來北往的各類商隊、行人、官軍甚至草寇各色人等都會選擇在這裡歇歇腳,喝杯茶再繼續趕路。
此刻,這不大不小的茶驛正迎來一群不善者,乃是漢朝官軍來向茶驛當家征收賦稅。雖然店家再三聲明自己今年的地稅和戶稅都已經交過了,可官軍卻依然不依不饒。
領頭那個人毫不客氣地拎起店家的衣服,一臉奸邪笑道:“你開這麽大一間茶驛,每年定然獲利不少,朝廷規定按戶征稅,你賺得多,自然交的稅也就該多一些。”
“軍爺,小人今年交的稅已經是往年的三倍了,實在是拿不出來了,求您行行好,放過我吧!”
旁邊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孩子上前抱住官軍的大腿又錘又打喊道:“壞人!你是壞人!放開爹爹!不許你欺負爹爹!”
官軍看起來很是生氣,一腳將孩子踢開:“哪兒來的毛孩子,竟敢跟你爺爺我動手?!”
“小寶!”
店家與婦人同時驚呼出聲,官軍見強要不成便惱羞成怒開始強搶,將茶驛裡翻了個底兒朝天,三五桌在這裡喝茶歇息的客人見狀紛紛選擇了遠離是非,還聽見不少人在議論。
“哎,沒有活路咯!”
“可不是,這兩年也不知道易州地界兒的常使君是怎麽了,三天兩頭地征稅。”
“我看八成是要打仗了,不然常使君要那麽多錢幹什麽!”
諸如此類不絕於耳。
百姓口中的常使君乃易州刺史常耀山。
慕離被慕榮帶進了他們的馬車,命隨行護衛好生保護著,便拔劍要出去,被慕離拉住。
“哥,你又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嗎?”
慕榮回頭,看見慕離擔憂的臉,皺眉道:“小離,你都看見了,他們如此欺壓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
“哥,即使你替他們解了一次圍又能改變什麽呢?他們今日自然是鬥不過你,可往後你不在的日子,他們必然會變本加厲地向店家討回來,你這樣做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害了他們,難道你忘了林州之事了嗎?”
他們最初途徑林州時就遇見過一次官軍欺行霸市,慕榮忍不住出手相助,卻反遭那受害人指罵他多管閑事。
“他們今日來鬧這一場,撈不到好便不會再來了,可你這麽一攪和,改日他們一定會再來,並且是變本加厲地討要。”
那日慕榮才知,原來如今這世道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已成為一種罪過,在這弱肉強食兵荒馬亂的年代,平民百姓想要生存下去就得卑躬屈膝忍辱偷生。
“可這樣活著毫無尊嚴可言,跟死了又有什麽分別?”
慕離清楚地記得當時那個被砸了店鋪的店家是這樣回答的:“尊嚴這種東西是強者才有的特權,像我們這樣的小老百姓只求能安生過日子,肚子都填不飽了,還要尊嚴做什麽?”
他們這一路見過太多此類情景,還見過許多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百姓。慕榮常年駐守軍營,對外界的變化並不是很敏感,直到這次遊歷他才猛然發覺,天下在他不曾注意的時候正發生著巨大變化,那店家的話如一根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頭。
慕榮向來認為人要活就該活得坦坦蕩蕩,
身為男兒更當活得光明磊落無愧於心,與其卑躬屈膝地苟延殘喘,不如轟轟烈烈地抗爭到死。 可是他不明白,他生長在一個英雄輩出的環境裡,見慣了白骨累累的沙場,所以他的眼界與胸懷自然非常人所能及。但並非所有人都能擁有和他一樣的際遇,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能活得像他一樣頂天立地。畢竟這個世界上英雄太少,大多都還是晃晃度日的芸芸眾生。
慕離雖向來不問世事,但心如明鏡的他早已將這些變化看在眼裡。京城之中天子腳下尚且會發生官欺民壓民的情況,更何況是這山高皇帝遠的邊關之地。
慕榮終究還是強壓下憤怒,將手中顫抖的劍大力入鞘。
“哥,我知道你胸有大志卻苦於無處施展,眼下我們能做的確實有限。但我相信這種情況不會維持太久了,所以你就稍微再忍耐些時日吧。”
慕榮看向慕離,眼中滿是詫異。慕離微微一笑道:“俗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嘛。如今這天下也亂了200多年了,是時候歸於一統了不是嗎?”
慕榮劍眉一揚,他的弟弟似乎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時間裡變了,變得他有點不認識了。
“小離,這些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慕離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臉,半頑皮半認真地說:“當然是從書上學的啊!快走啦,再不走就無法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腳地兒了!”
因為要通過契丹人的審查,所以他們是化作一個商隊進入涿州地界的,傍晚時分歇在了一家客棧。連日趕路疲憊,大家都是沾著枕頭就沉沉睡去,一夜無話。
清晨天尚未完全亮時,慕離被窗外一陣嘈雜吵醒,走到窗前推開木窗向下一看,不由皺眉,眼中又泛出了那種寒光。
一隊契丹騎兵突然闖入他們所在的小鎮,對沿途百姓居所商鋪強取豪奪,一時間巷子裡哭喊聲、呻吟聲、雞飛狗跳聲、馬兒嘶鳴聲、刀槍入體聲、契丹士兵笑罵聲等混雜在一起,昨天落宿時還一片欣欣向榮的街道,今晨便在瞬息之間變成了地獄。
慕榮敲門進來時,慕離已坐回了輪椅。
“小離。”
慕離淡笑回應:“哥,早。”
慕榮一言不發走到窗前,慕離亦將視線又移回窗外。看著窗外的一切,慕榮捏緊的拳頭一拳砸下,將客棧的木窗窗棱砸壞了。
慕離無奈一笑:“哥,砸壞了人家的東西可是要賠的。”
慕榮悶聲不語,眉宇間卻全是怒氣。慕離不由苦笑:“哥,成大事者最忌感情用事,可你看看你現在,一臉要吃人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這窗子惹怒了你呢!”
雖然平日裡看慕榮總是板著臉好像很深沉的樣子,但其實他的所有情緒起伏都寫在臉上了。
慕榮回頭見慕離竟還有心思與他說笑,什麽時候他的弟弟竟然變得比他還沉得住氣了,面對這種情形都能穩如泰山,不見喜怒。
這時店小二端著水推門進來,一見慕榮在這屋,立刻舒了口氣。
“這位公子,原來您在這兒啊,叫我們掌櫃的好找啊!”
慕榮淡漠道:“掌櫃的找我作甚?”
小二將水放下才道:“才剛掌櫃的見您提著劍怒氣衝衝的樣子,以為您要出去跟契丹人動手呢!”
慕榮是有這個打算的, 隻是先過來看看,確保慕離的安全。聽完小二的話,慕離搶先回答:“叫你們掌櫃的放心,他不會去的。”
店小二聞言感激涕零道:“如此多謝了!您二位一看就是從中原來的官宦子弟,一定沒見過這陣勢吧?契丹人從來不把我們這些漢人當人看,想搶就搶,想燒就燒,想殺就殺,我們都已經習慣了,隻要他們搶到了東西得到了利益就自然會離開的。可若是出現了反抗者,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弄不好還會引來契丹大軍,咱們這鎮子就這麽大點地方,人也就那麽多,哪兒經得起大軍的清剿啊!”
慕榮一拳頭再次下去,才剛壞了窗棱的木窗這下徹底毀了,店小二目瞪口呆,慕離賠笑道:“實在抱歉,這打壞的窗子我們會賠給你們的,有勞小二哥送水,若還有需要我們再叫你。”
店小二如臨大赦,趕忙夾著尾巴跑了。慕離知道慕榮是恨他們寧可在契丹鐵騎下忍辱偷生,也不肯奮起反抗。
“哥,你要知道,十六州被遼國佔去已三十載,在這漫長的歲月裡,他們從未見過中原出兵收復失地,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除了在契丹人的鐵騎下忍辱偷生,你叫他們還能怎樣?”
慕榮有些自暴自棄地意味,乾脆轉身一屁股坐下了。慕離無奈一笑,這人真的太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
“好啦,你就算是氣死在這裡,敵人也不會受到半分傷害,反而還給自己添堵。我們還是快點趕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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