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倆回到大梁的這天不偏不倚恰好是七月初七,正巧趕上驚鴻苑一年一度的“評花榜”,亦即花魁評選大賽。 位於大梁外城的驚鴻苑乃京城名苑,雖是煙花之地,然流連其中的也多是文人墨客,朝中亦不乏風雅之人光顧,只因這裡的姑娘個個都身懷絕技,是個賣藝不賣身的風塵之所。
而驚鴻苑頭牌雪舞姑娘那更是遠近馳名,甚至連其他國家都有耳聞。傳聞雪舞姑娘不僅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還有一身絕世無雙的舞藝,是以連續四年毫無懸念地奪得花魁寶座一點也不奇怪。此等天生尤物怎能不讓那些公子哥兒趨之若鶩,就為看一眼她的曼妙舞姿,一擲千金的大有人在。
慕榮駕著馬車進城時,恰巧天色已晚,正是驚鴻苑“評花榜”比賽之時,回內城樞相府的路上,過往車馬喧囂異常擁擠不堪,自城外護城河分流進城內的汴河之上,無論是過往船隻還是橫江橋梁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聽過往看熱鬧的百姓相傳,今年驚鴻苑還特意請了京內的戲班子現場搭台表演,京城百姓都爭著搶著去驚鴻苑看熱鬧了。
慕榮見狀便向馬車內問道:“小離,要不我們也去看看熱鬧?”
馬車裡沉默了片刻才道:“算了哥,我們還是早些回家吧,否則母親會擔心的。”
慕榮聽罷直搖頭。他的弟弟還是這樣,對外界的一切都強烈地排斥抗拒,除了與他一道出遊之外,還是哪兒也不肯去。
慕離卻是在馬車驅動之時,掀開後窗車簾朝著人群擁擠的方向遠遠望了許久,滿眼深情中卻是讓人看不懂的淡淡憂傷。
馬車在擁擠不堪的道路上漸行漸遠,而驚鴻苑內卻是到了情緒最為高漲的時候。
此時台上一佳人正翩然起舞,妖歌曼舞,衣袂飄飛,柳葉彎眉,大眼明眸,朱唇皓齒,妝容妖嬈,眉眼嫵媚。佳人起舞,看客皆驚,個個都是一副留著口水的呆樣。
能有這般轟動影響力的,自然隻能是雪舞姑娘。
到這裡已是本次“評花榜”最後一個環節,什麽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雪舞都輕輕松松奪得了頭彩,人們紛紛道今年的花魁又非雪舞姑娘莫屬了。
最終,雪舞確實毫無懸念地奪得了花榜狀元。
簡單樸素的房間與外面華貴的裝飾一點也不符,這裡是雪舞的閨房。
風卷珠簾動,只見窗前一傾城佳人正端坐撫琴。白衣素縞,青絲如瀑,發帶飄飛,膚白如雪,吹彈可破,纖纖素手來回在琴弦上跳動著。
此時的雪舞已褪去了之前的妖嬈濃妝,可妖嬈嫵媚亦可清純脫俗的她此刻素面朝天卻還是美得傾國傾城。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琴音驟停,只見銀白的劍柄劍鞘一晃,劍舞鋒利似雪花紛飛,一把與她的美極其相稱的寶劍便已出鞘,直指來人。
風吹起她雪白的衣衫,如瀑黑發與雪白發帶亦隨風飄起,配合著佳人的婀娜多姿,那畫面真的是美不勝收。
“這等歡迎法子可是有點新鮮啊公主?”來人語調輕浮打趣道。
雪舞冷臉冷眼看著來人冷冷道:“下次再這麽冒然接近,休怪本姑娘手下無情。”
雪舞收劍入鞘,自顧自轉身又去撫琴,無視來人。再看那來人打扮,赫然就是楚天承身邊的黑衣面具人。
黑衣面具人見雪舞對他的漠視絲毫不介意,嬉笑著打哈哈道:“鄙人下次一定注意,請公主息怒~”
一個毫無誠意的施禮動作,
即便他帶著面具,雪舞似乎也能看到他面具下的臉此刻一定非常欠揍地笑著,頭也不回地隨手丟給他一個細小的竹筒,依舊冷言冷語道:“你要的情報都在裡面了。” 黑衣面具人拆開來看了看,然後又迅速收了起來,對雪舞道:“公主這一次次地賣情報給在下,就不怕被貴莊主查出來怪罪嗎?”
雪舞依舊撫琴,情緒不見絲毫起伏道:“這是本姑娘自己的事情,就不勞閣下操心了。”
而後便見她停下了手中的琴,轉頭一道凌厲之光看向黑衣面具人道:“反倒是你,有這功夫在這風涼話,還不如抓緊時間去找楚昱。都三年了,你還是沒有半點他的蹤跡,我都要開始懷疑九門的實力了。”
她是名動京城的驚鴻苑頭牌雪舞,也是被大漢所滅的北方冰雪國度,紀國的公主連城雪。
五年前,紀國被大漢定遠侯楚昱所破,紀國王室連氏一族幾乎被荼毒殆盡,隻有她在王與王后的安排下逃出了雪都。她就這樣一路流浪到了大梁街頭,為的是找定遠侯楚昱報仇,饑寒交迫之時被名震江湖的雲霆山莊撿到。在恢復了體力之後,她本想立刻就去找楚昱報仇,可這時她才知厲王府發生了大事。
當時京城盛傳楚昱生母、厲親王側妃林月娘與人私通,楚昱並非厲王親生。據說厲親王知道真相後十分震怒,堅決要處死他們母子倆,是林月娘當堂撞柱以死明志才換得楚昱一條生路。林月娘死後,厲親王就將楚昱逐出了王府,之後這位少年侯爺便不知所蹤,許多人都惋惜他投錯了胎。
連城雪一下子不知該如何是好了,為了尋個容身之所,她便決定留在雲霆山莊。
本來山莊想安排她回總舵,可連城雪卻覺得在總舵行動會受限,如此她就沒法找楚昱了,而且她也不想在山莊白吃白喝,詢問是否有適合於她的職位。
因其貴為一國公主所受的教育及熏陶,一身才藝那絕非尋常女子可比擬,猶是撿到他的上位尊者雲歿便將她培養成優秀細作放入驚鴻苑,為山莊時刻把握京城動態。畢竟,這裡可是京城各路達官顯貴來往密集的場所,情報自然也最為暢通。
連城雪雖不知雲霆山莊是做什麽的,要這些情報又有何用,但她可以利用山莊的情報網尋找楚昱的下落,這就夠了,其他的她都不關心。
所以,連城雪除了是名動京城的驚鴻苑頭牌雪舞、亡國滅族的紀國公主,她還是名震江湖的雲霆山莊在帝都大梁城的分舵掌舵人。
三年前黑衣面具人找到她,並向她證明了自己是同樣在江湖上有一定地位的追命九門的掌門人,希望通過她的情報網掌握大梁城的動向,她為他提供情報,他幫她找楚昱。
為了找到楚昱,她與黑衣面具人做了這個交易,可她卻不知黑衣面具人的背後是楚天承。倘若她知道,就必定不會答應這筆交易,畢竟楚天承是仇人之父啊。
這五年來她滿世界追查楚昱的下落,可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尋不到一絲蹤跡。
“公主,你要知道,天下之大藏著這麽一個人,而這個人又是存心不讓任何人找到他,那他可以有很多方法躲避隱藏,想把他揪出來,談何容易?”
黑衣面具人的口吻難得地認真了一下。
連城雪負氣似的偏過頭去不說話了,因為她無法反駁啊,因為他說得確實有道理啊,好氣人……
“其實在下一直覺得,憑借公主在雲霆山莊的地位,您完全可以動用山莊各地分舵的人手去幫您找楚昱。”黑衣面具人如是說。
是的,連城雪除了是亡國公主、驚鴻苑頭牌花魁連城雪、雲霆山莊大梁城分舵舵主之外,她還是雲霆山莊名義上的副莊主。雖然她是武功超群,山莊上下大約隻有四大尊者能與她匹敵,但她怎麽也想不通,為何從未謀面的莊主會點名讓她做這個副莊主,莫名叫人覺得}得慌。
因此這五年來,她從未動用過副莊主的權力。
“我隻是不想以公謀私而已。”
黑衣面具人對連城雪的借口並未介意,反而打趣道:“看來公主對貴莊主必然相當重要。”
連城雪抬眼看了一眼黑衣面具人,也未聽清他剛才說的話,疑問道:“什麽?”
面具人卻是毫不在意地聳聳肩:“沒什麽,我瞎說的。”
其實連城雪聽到了,隻是她不確信而已,並且也不相信她會對莊主有什麽重要性可言。
連城雪再狐疑地看一眼面具人,總覺得今天和他的對話隱藏了太多玄機,好像他每句話都話裡有話。
“好了,在下叨擾公主許久,也該告辭了。楚昱我一定會繼續找,請公主放心。”
連城雪看著面具人飛身出了窗外就不見了,心下總有些放心不下,卻又找不出問題根源在哪兒,索性作罷。
是夜,樞相府,慕離小院。
桃花樹下石桌上,一盞紗燈映照出慕離蒼白的臉,此刻他正一個人獨自在院中看書。
一個身材魁梧的青衣蒙面人突然落在他身後,動作輕盈幾無聲音。
慕離依舊翻著書,不見波瀾沒有起伏,平淡柔聲問:“我不是說過,沒什麽特別的事情不要輕易現身嗎?”
青衣蒙面人不說話,慕離回頭看了他一眼,歎息一聲,放棄追究了。
“以你的身手,應該沒有驚動府裡的護衛吧?”
“公子放心。”
“那就好,說吧,什麽事。”
青衣蒙面人略有遲疑,而後道:“屬下覺得,您應該告訴公主真相。”
慕離依舊沒有任何變化聲音清冷:“他們又交易情報了?”
青衣人沉默,慕離稍稍歎氣,合起了手上的書,催動輪椅轉身問:“阿雪可掌握到什麽重要情報?”
“沒有,屬下已吩咐過負責收集情報的兄弟,嚴格控制報給公主的情報量。”
“那你還擔心什麽?”
青衣蒙面人語塞了,隔了許久才吞吞吐吐道:“屬下覺得,公子不應如此為難自己,您為公主做了這麽多,卻為何什麽都不肯告訴她呢!”
“告訴她又能如何?”慕離冷冷打斷青衣人。
“……”
慕離仰頭看夜空中的明月,帶了七八分的傷感道:“月雖還是那個月,可人早已不是那個人。我與她的相遇原本就是個錯誤,告訴她這些不是徒增她的煩惱嗎?”
“公子……”
青衣人猶豫了半天還是開口了:“那為何連定遠侯所在也不能告訴公主?她為找定遠侯可是都跟九門合作了。 ”
“現在還不能讓他們相見,時機未到,該見面時他們自然會見到。”
“公子……”
您什麽時候能為自己考慮一下?為何事事都以他人為先?
可是終究他還是沒能問出口。
“雲歿,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閑情在這兒女情長?叫你盯緊楚天承和九門,情況如何了?”
“公子放心,他們暫時沒有什麽大動作,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慕離沉吟:“不能大意,楚天承和九門都不是那麽好對付的。還有,一定要看緊阿雪,千萬不要讓她插手慕家的事,以免她被九門利用。”
“屬下遵命。”卻是應著半天不走。
慕離無奈苦笑道:“你若再不走,一會兒相府的護衛發現了,你是打算跟他們面對面打一架嗎?”
青衣人沒話說了,隻好遵命辦事。
“公子保重,屬下告退。”
嗖的一下人便不見了,慕離搖頭苦笑。
這冰塊臉,竟然擔心起我來了~
自遊歷回京後,慕榮就入朝當差去了,慕離便幾乎整日見不著慕榮,因為他多半都是直接宿於營地,而慕威亦整日公務纏身,樞相府並沒有因為他們父子的歸來熱鬧起來,反而比從前更加寂寥空曠了。
不過,這對慕離並沒太大影響,反正他向來都習慣了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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