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東郊,汴水流經之處有一巍峨群山,人稱太清山。茂密叢林倒映河面一片碧綠,處處鳥語花香,堪稱世外桃源。 群山之中有一座陡峭山峰,人稱離人峰。峰上有一浩瀚建築群蔚為壯觀,是為名震江湖的雲霆山莊之所在。
山風四起的樓台面朝群山,雲霧飄渺,如夢似幻。
台上兩人一站一坐立於欄杆前,看上去好似在觀賞浩渺太清山。
那站著的人一身碧藍衣衫,恰是不久前才在桐城出現過的洛傾鴻。那坐著的人亦如慕離是坐著輪椅的,隻不過慕離是假坐,而這個人是真坐。
他便是雲霆山莊的莊主慕容雲霆,也是威名赫赫的厲親王楚天承那被逐出王府的苦命兒子,曾經與他父親一樣威名響徹亂世、被先帝破例封為定遠侯的少年將軍楚昱。
五年前,年僅15歲的他首次領兵出征便攻破紀國雪都,將紀國納入大漢版圖立下不世戰功,先皇破例封其為定遠侯,在這硝煙不斷的亂世,恐怕無人不知大漢定遠侯楚昱的名號。
然而,當年他封侯沒多久就發生了那樣的意外。
不,不能說是意外,而是蓄意謀害。
“昱兒,你還是不肯放棄嗎?”洛傾鴻開口便透露出他對眼前之人滿滿的疼惜。
楚昱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傾鴻,事到如今你叫我要如何放棄?”
楚昱低頭撫摸著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半是自言自語半是憤恨與不甘道:“害死了母親還不夠,把我趕出王府也不夠,他們還想置我於死地!”
楚昱驀然抬頭望向雲深不知處的太清群山,五分張揚五分快意道:“哼!可惜啊,老天爺究竟還是長了眼的,讓我活了下來!就算是為了我這雙腿,我也絕不會放棄!”
洛傾鴻聞言雙眉緊鎖,盛世美顏流露出深刻的悲戚。
“昱兒,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但這個人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你會原諒他嗎?”聲音裡滿是憂傷。
楚昱聞言轉過臉,看向洛傾鴻一臉不解。
“我不懂你的意思,如果說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我不是早就經歷過了嗎?而且還是這世上我最親近的人。”
是的,這種背叛他早已經歷過,而且背叛他的那個人正是寫著名為父親而現在是他最恨的那個人。
洛傾鴻眉宇間展現出濃重的痛楚,楚昱所經歷的一切他又怎會不知,畢竟五年前那場人為的悲劇,他也是親歷者。
厲親王楚天承在外風光無限,王府後院卻是一塌糊塗。
楚天承有四子一女,其中已成年的隻有兩個。長子楚宸時年21歲,宅心仁厚待人親和,年滿20歲時被立為世子,是正室沈鬱芳所生。次子楚昱少年英豪,膽識過人,是已故側妃林月娘所生,且楚昱本人後來也被逐出了王府。
五年前那件事情的真相是,楚昱生母林月娘所受的恩寵引來王妃沈鬱芳的嫉妒,楚昱被封侯又讓王妃覺得兒子的世子地位會受到威脅,剛剛冊封不久的太子楚隱也因這個耀眼的堂兄懼怕自己會被他取而代之,於是兩人聯手製造了林月娘通奸的罪證。
厲王將他逐出王府後,楚昱又遭王妃與太子的聯合追殺,拚殺中楚昱雙腿被毀,且武功盡數被廢險些喪命,幸虧洛傾鴻雲遊行醫路過出手相救,他才得以活命。
為了報復厲王府,五年來他化名慕容雲霆,嘔心瀝血建立起一個龐大的組織,全部以酒樓、茶樓、客棧、戲院、妓院、各類商鋪等經商模式遍布大漢境內,
進可經商盈利,為組織運營提供經費,退可黑衣亮劍執行各種任務,以其下手快準狠和從無失手的高效率迅速在江湖上立足,到達令人聞名喪膽的地步。 而山莊莊主的身份除了四個上位尊者對外皆是謎,是以洛傾鴻便成為唯一知道楚昱真實身份的外人,楚昱視他為唯一的至親、知己,信任依賴於他。
山莊在大漢各處都設有分舵,各分舵舵主分別由總舵各壇劃分區域管理,而總舵各壇壇主則直接向山莊四大上位尊者負責。各分舵有任何需要溝通的事情都是通過各自分管總壇上報上位尊者,上位尊者可根據情況自行裁決,有不決者再由上位尊者稟報莊主裁決。
所以站在頂端的這四個人自然都是莊主的心腹。
山莊總舵由八大壇主輪流鎮守,各壇眾護法個個都是可獨立執行高難度任務的高手,自然各壇壇主更是一頂一的高手。各壇壇主可自行承接外來任務,但其最主要的職責還是守衛山莊以及管理好各自區域內的分舵,上位尊者偶爾也會全國巡查,一旦發現叛變者當即處理,絕不手軟。
當然,無論是山莊發布的任務還是對外承接的任務,都是根據等級不同而差異定價的,級別高自然報酬就高,而任務級別由各地分舵主定奪,通報總舵分管壇主備案即可,如遇分舵主無法定奪的就報總舵分管壇主定奪,再不行便報山莊上位尊者定奪。
此外,還有百名直接隸屬於四大尊者的獨立殺手,四大尊者各領25人,其下又分5個小分隊。這些人當然要能力夠強的少數人才能做到,不光是武功要高,還得要有足夠的閱歷、廣博的學識和足可於江湖自保的生存能力等,涉及多方面的考核。所以這類人在山莊內部都是高度機密,除了莊主本人和上位尊者,是不會有其他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的。
山莊管理賞罰分明,任務完成後的得利與各分舵經商的收益,都是三七分成,七成歸分舵經營者所有,三成上交山莊。對於叛變,如果不想被遍布天下的山莊勢力追殺,就最好盡忠職守,何況山莊上下都是山莊拉攏來的大漢各道州縣乃至其他國家遭遇不幸死裡逃生的“余孽”,對山莊那是忠心耿耿,再者說山莊利益分配也如此人性化,沒有叛變的理由啊。
為了對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親王,楚昱需要力量,然而擁有這樣一股強大力量的他卻從未想過要奪取天下,滿心滿眼都隻有找楚天承報仇實為可惜。
楚昱確實長得跟慕離像極了,隻不過楚昱看起來膚色紅潤全無病態,並且眉眼之間多了幾分張揚之色。
其實那日在望月樓,洛傾鴻是故意留在樓內的,就是因為他在街上無意間發現了慕離,看到了那張和楚昱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對他充滿了興趣,想一探究竟,於是乎就有了那天發生的一切。
洛傾鴻看著眼前這個他當親弟弟般憐愛疼惜的人,想起那日在桐城見過的少年,不禁悲從中來。
同樣的臉,何其相似的命運,老天爺你為何這麽殘忍?
楚昱想起母親慘死,自己被逐出王府,後又被追殺致殘還險些喪命這些慘痛過往,他便恨上心頭。
那個本該是這世上最親最信任的人不僅背叛了我,也背叛了母親,為什麽他會那麽輕易地就相信了沈鬱芳的騙局,為什麽他就是不肯相信母親的辯白,為什麽他要放任我們母子落到這步田地!
“我恨他,這輩子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有朝一日我必定會踏平厲王府,要他們通通都給母親陪葬!”
楚昱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了, 言語中滿是對楚天承的怨。
耳邊山風依舊,洛傾鴻長歎一聲,風中傳來洛傾鴻充滿疼惜與悲傷的溫柔話語。
“昱兒,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忘卻仇恨,開心快樂地活下去,我不希望你這一生都被仇恨束縛。”
然而,回答他的是楚昱滿是嘲諷的悲涼淒笑。
“忘卻?開心快樂地活下去?”
洛傾鴻抬眼,看到的是楚昱扭曲痛楚的臉和飽含淚水的眼。
“傾鴻可知,這五年來我每夜都會聽見母親在夢裡哭喊著要我為她報仇,每夜夢裡都會重複五年前楚天承逼死母親逐我出王府的狠厲決絕,你叫我怎麽忘卻,又如何能開心快樂地活下去?”
從五年前他得以活命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楚昱,那之後活著的都不過是為了找楚天承復仇而存在的行屍走肉而已。
楚昱的眉眼因心頭傳來的痛而扭曲,洛傾鴻亦覺心痛無法再開口。他雖不止一次地勸說過楚昱放棄復仇,但最後都以失敗告終,可他仍然不願意放棄,只因他是真的希望這個命運坎坷的孩子能夠開心快樂,不再被仇恨所束縛,不再過得如此隱忍痛苦。
楚昱捂著心口的痛,悲壯而豪邁道:“就算是死,我也要拉沈鬱芳和楚隱做墊背,讓楚天承到黃泉去向母親懺悔!”
洛傾鴻仰天長歎,心中滿是悲苦。
可是,不久的將來他才理解,忘卻仇恨,開心快樂地活下去,這句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何其難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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