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承乾三年三月初七,帝都大梁城豔陽高照,春風和暖。 當朝宰相、樞密使兼檢校太尉慕威歷時大半年,終於平息西南三藩聯合叛亂班師回朝,帝都大梁自外城到內城一直通向皇宮,貫穿京城南北的主乾道兩旁人山人海、比肩接踵,整條禦街上都是夾道歡迎的百姓。
慕威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最前列,頻頻向道旁的百姓拱手示意,渾身和氣面相慈善笑容可掬,全然不像威震天下的沙場名將。
樞相府。
一身形矯捷的家仆猴子一般飛進門直奔後院,邊跑邊喊:“二公子,他們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陽春三月,萬物複蘇,布置雅致的庭院草木興盛,鳥語花香。院中一顆長勢喜人的桃樹花開正盛,滿院花瓣翻飛,畫面美極。
和風輕拂,春光傾瀉房簷屋脊,剩半闕明媚投射到玉階之上,映照出一端坐輪椅之上的白淨少年,幾片花瓣灑在月白衣衫上,他卻並未留意。
略顯小巧的臉棱角分明,方中略長,下頜微收,臉色蒼白略顯病態。一字濃眉,眉骨明晰眉峰強勁,杏眼明眸波光流轉,唇如彎弓略顯單薄,唇角微揚帶著暖心的笑意。
明媚春光映照下,少年好似渾身都散發著光芒,將原本蒼白的病態之色也都蓋了下去。
他是慕離,慕威次子,時年20歲,生來先天不足且自幼體弱多病,故而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的清瘦單薄。
慕離身後一柳黃衣裙的丫頭靜姝聽見由遠及近的叫喊聲嘟囔道:“二公子你聽,咱們府裡除了旭升,再沒人似他這般大嗓門了。”
身後矗立著一名管家模樣的人並三五名丫頭奴才聞言也都不禁莞爾。慕離隻溫和一笑,望著院門方向,眼中透露出淡淡的焦急。
隨著越來越近的噠噠腳步聲,很快一個身影便嗖的一下躥進門落入眾人視線。旭升尚未進門,見著玉階之上的慕離,先前就已興奮的臉突然變得更加神采飛揚,邊飛邊喊:“二公子,他們回來了!這會兒估計已進宮複……嗚哇!”
隻聽撲通一聲,旭升話沒說完就被腳下的台階絆了個大馬趴,摔倒在了慕離輪椅腳下的台階上,隻有鳥兒鳴翠的庭院瞬間響起了許多人的開懷大笑之聲。
“進宮複命去了!嗚……”
旭升一邊繼續將他的話講完,一邊艱難爬起身,抬頭髮現慕離也笑得歡了些,旭升拍著身上的塵土委屈地埋怨起來。
“二公子,小的可是為了讓您安心才大老遠跑去打探消息的,還不顧這毒辣日頭趕緊跑回來給您報信兒,到這會兒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呢,您可倒好,跟他們一起笑話我~”
慕離隻是抿嘴淡淡一笑,靜姝趕忙遞過一盞茶,旭升接過茶盞就喝,便聽耳邊傳來慕離的輕笑打趣聲:“我們旭升辛苦了!來來來,快喝杯茶壓壓驚。”
“二公子……”旭升苦瓜臉撒嬌。
慕離又隻是淡淡笑著,靜姝端回了茶盤。旭升見身後的老小們還在偷笑,便拂袖道:“去去去,就知道拿我打趣。”
轉眼看了看慕離又對身後的人們道:“說正經的,這日頭這麽毒,你們怎能讓二公子坐在這兒呢,回頭曬壞了可怎麽辦。”
“哎~是我自己要在這裡等的,你可別冤枉了他們。”
慕離唇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表明他心情尚好。聲音雖輕柔,但柔中又帶著幾分不容質疑的力量,讓人聽了不得不信服。
旭升知道他家公子雖是個懂得體貼下人的主兒,
但也知他是個多麽有主見的人,一般若是他決定了的事,就算是相公和夫人也未必能說得動他。 “二公子您不要急,相公和大公子進宮複命,要不了多時就會回府了。”旭升邊推著慕離進屋邊說。
為了慕離進出方便,這座小院中所有的門檻都是被拆了的。
慕離聞言隻輕輕點頭,任由旭升推進臥房,便有丫頭端上熱騰騰的藥來。
“二公子,該進藥了。”
據說當年柴素一在懷著他剛滿七月時被迫打了一場仗,結果動了胎氣早產,他險些沒能活下來,是柴素一七天七夜幾乎不曾合眼拚死守護,結果楞是把他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只可惜腿上先天不足無法挽回,且氣若體虛無從根治,隻能靠藥理調養,是以他不得不整日與湯藥為伍。
慕離年幼時曾很排斥湯藥,後來漸漸長大他似乎也就習慣了,下人們看著都覺心疼,他倒反而看開了,每日都按時服用滋補湯藥。
皇城,朝暉門。
少帝楚隱攜百官在宮門前擺駕親自迎接慕威凱旋,旌旗遮天蔽日隨風飄蕩,喜慶紅毯一直鋪到了宮門外,場面甚是隆重。
慕威行至宮門前,遙見楚隱親自迎接,連忙下馬攜身後諸將奔至楚隱面前恭敬跪拜下去。
“老臣叩見陛下!”身後眾將亦隨慕威行參拜大禮。
慕威時年恰好半百,雖自稱老臣,卻因常年習武看起來並未見有多老。
楚隱連忙上前將慕威扶起。
“慕公不必多禮,此番平叛辛苦了。”
“老臣不敢,勞陛下親自出迎,老臣有罪。”如此謙恭有禮,雖身穿戎裝卻全然看不出武將的氣息,委實不多見。
楚隱親密地牽起慕威的手豪邁轉身,百官紛紛讓出中間紅毯大道。
“今日慕公凱旋,朕心甚悅。若非慕公,恐亂黨難平。朕已在集英殿擺下慶功宴,為慕公及眾將接風洗塵!”
慕威連忙又跪下去謝恩:“老臣惶恐,謝陛下隆恩,區區叛臣賊寇豈能與天爭輝!此番能順利平叛,全是陛下洪福齊天,老臣不敢居功。”
楚隱聞言狹長狐眼一眯,臉上堆起更深笑意,連忙又躬身親自將慕威扶起。
“慕公快快請起!”
文武百官垂手肅立,無人敢出聲。楚隱輕拍慕威之手道:“今日你我君臣暫且將這些繁文縟節丟棄一旁,痛飲一番。慕公,你可是許久都不曾陪朕喝酒了,今夜朕要與你一醉方休!”
慕威聽完又畢恭畢敬地謝了聖恩,這才一路浩浩蕩蕩地向集英殿開拔,邊走邊匯報著此番平叛情況。賊首皆已伏誅,斬首拒不投降叛軍數千,其余投降叛軍已押解至京城,隨大軍駐扎在京郊。
在他們身後的諸將中,為首的便是慕威長子慕榮,英姿不凡一表人才,即使這樣壯觀簇擁的隊伍仍然蓋不住他撲面而來的英氣。
久經沙場讓他的皮膚略微黝黑,方中略長的臉部輪廓線條鋒利,典型劍眉星目,鼻梁堅挺,唇亦如慕離形似彎弓卻更加豐厚飽滿,色澤亦更加紅潤,不似慕離血色不足的病態。
慕榮時年29歲,實乃慕威養子,發妻柴素一內侄,幼年喪母,生父無德,遊手好閑不務正業,慕榮自小由姑姑教養。柴素一嫁與慕威後便將5歲的侄子也一並帶走,夫妻情深,二人婚後多年無子便將內侄收為養子。
慕榮少年時聰穎能乾,曾因從商遊走大江南北,經商同時仗劍天涯鋤強扶弱,不僅見識廣博還習得一身出色武藝,並且還能補貼家用資助慕威早年事業。棄商從戎後隨慕威征戰沙場,以其過人的英勇和滿腹的韜略迅速在軍中嶄露頭角,在軍中頗有聲望,如今已是軍中翹楚,但他本人卻很是低調。
自慕威回京任職後,慕榮也隨之被調回了京城,如今京城禁軍中擔任守衛宮城之職。
自慕威成為宰相及顧命大臣不再領軍後,一批跟隨慕威南征北戰的心腹將領亦被先帝分散任職於各處,自然是在重用慕威的同時也要防他,而今這些人多半都在各地藩鎮及常備邊軍甚至京畿禁軍中充任中高層將領。先帝以為這樣就可以削弱慕威的權勢威望,哪知在他一手帶出來的這些舊將心中,無論慕威走到哪裡都是他們的領袖。
白崇和廖寒英便是其中的兩個,且是慕威的心腹之將,像此次這樣征調地方藩鎮兵力平叛的情況並不多見,部分慕威舊部得以在他的帶領下再次馳騁沙場實屬難得,故而這一幫老部下都顯得格外親切,護主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白崇附到慕榮身邊小聲問:“大公子,您有沒有覺得陛下今天對咱們相公特別的親切?”
另一邊廖寒英亦湊近道:“的確,親切得有點詭異,讓人寒毛直豎,哎老白,你能猜出陛下是什麽心思嗎?”
白崇白他一眼:“我要是能猜到,還會站在這裡嗎?”
“二位將軍莫要再胡說,當心禍從口出。”慕榮直視前方目不斜視眼神如炬。
白崇與廖寒英對視一眼,連忙禁聲閉嘴。
在他們之後的文武官員隊伍中同樣議論四起。
秘書監劉業乃楚隱生母劉太后的弟弟,深得楚隱寵信,弄了這麽一個閑差得以自由出入宮廷行走禦前。
他望向前面一片明晃晃的鎧甲,側頭對身邊的張瑜小聲道:“嘖嘖嘖,張公,您瞧瞧這排場,多氣派,如今朝野上下恐怕無人不知慕樞相威名了吧?除了厲王爺,大漢朝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人物了吧?”
劉業這話分明是在誇慕威, 可讓人聽來怎麽都覺得滿是嘲諷的意味。
只見他賊眉鼠眼地又湊近一點,頗有深意地斜眼看著張瑜道:“張公,我就不明白了,同為宰輔之臣,慕公咱就不說了,怎麽連馮遠之、林焚都比您活得逍遙,甚至連吳啟這等書生也凌駕於您之上呢?”
張瑜明顯動怒了,眼中分明寫著不甘。
少帝楚隱時年19歲,三年前先帝駕崩時楚隱尚且年幼,先帝便將少帝托付給了一眾心腹老臣,由他們組成宰輔團共同輔佐楚隱,為首的便是慕威。慕威身為樞密使手握大漢軍事實權,又身兼太尉位列三公,軍功顯赫權傾朝野,還兼著顧命大臣之身,名副其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其余三位顧命大臣分別是馮遠之、林焚、張瑜。
馮遠之,戍衛皇城宮禁禁軍統帥兼門下侍中(等同宰相);林焚,戍衛京都大梁內外城禁軍統帥,宰相、樞密副使兼吏部尚書;張瑜,宰相兼中書令,掌全國行政大權。
馮遠之與林焚皆是與慕威出生入死的兄弟,沙場悍將。此外執掌全國財政大權的三司使吳啟雖為文臣,卻與林焚是同鄉,因而與他們關系頗為親近。
唯有張瑜,既是文臣又與他們一眾武將不怎麽親厚,且他向來看不起舞刀弄槍的粗俗武將,而馮遠之恰好又是那種狂妄自大十分瞧不起舞文弄墨的文人書生的粗俗武將。
因而他們雖同為宰輔之臣,卻並不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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