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業就是看準了他們之間的間隙刻意製造矛盾,以求為自己謀得更多利益。 如今這大漢朝,楚隱雖是皇帝,可無論是軍權財權還是行政權皆不在他手中,偏偏他又沒有力量奪回實權,故而對親近他的宦臣特別寵信,發掘培植自己的勢力,劉業便是其中的代表。
就在慕威班師回朝前不久,宣徽院多出一個空缺職位,劉業想頂上去,便托劉太后去遊說馮遠之和林焚,誰知遭到他們的反對未能成功,劉業因此便記恨上了他們。
“劉某記得年前慕公出征時,諸位曾在石司使府上宴飲,當時馮公可是毫不避諱地說,咱們大漢朝有他們的槍矛就夠了,根本無需我們這些拿筆的文人書生呢。”
張瑜收斂了怒氣,平複了一下情緒,而後一臉平和笑容對劉業道:“國舅爺,您到底想說什麽?”
劉業眼露狡黠面露諂媚道:“沒什麽,我隻是在為張公的前途擔憂啊,如今慕公越發春風得意,馮公必然就會更加驕縱,到時還不定會怎麽欺辱於張公呢。”
張瑜臉部抽搐卻強擠出笑道:“國舅爺說笑了,我與馮公同朝為相,他豈會無故欺辱於我?”
與他們隔著三五人的位置,馮遠之、林焚、吳啟並列行走。吳啟遙見劉業與張瑜十分親密的樣子,湊近林焚低聲道:“林兄你看,他們鬼鬼祟祟的,不定又在密謀什麽勾當呢。”
林焚尋聲望去,不見悲喜不起波瀾,倒是一旁的馮遠之一臉不屑道:“不過就是兩個臭書生而已,能弄出什麽事端來。”
吳啟附和道:“馮兄說的是,料他們也翻不出什麽浪來。”
林焚道:“遠之,你也該收收你那暴脾氣了,上回在石兄府中宴請諸位大臣,你不就因為一時嘴快得罪了張公嘛。”
馮遠之嗤之以鼻:“我得罪他?笑話!是他自己說話不中聽,怎的怪到我頭上來了。”
林焚沒好氣道:“是是是,是他說話不中聽在先,可你也不該說出那種話落人口實。”
馮遠之還是一臉不屑:“知道啦,隻要他們不惹我,我保證也不會去找事!”
林焚無奈搖頭,轉而對兩人正色道:“大哥如今已是人臣之極,古語有雲,登高易跌重,保不齊就有人想趁機使絆,咱們自己更不能讓人抓住什麽不是,以免給大哥添麻煩。”
吳啟向來是林焚說什麽他就聽什麽,馮遠之雖蠻橫霸道,但凡是與慕威相關的事他還是比較慎重的,紛紛點頭表示明白。
是夜,集英殿內觥籌交錯歡笑不斷,因先帝三年喪期未過,雖無絲竹助興,但楚隱依然十分熱情地與眾將同飲。
席間,楚隱欲嘉獎慕威平叛之功,慕威卻將功勞都給了他人,上表道朝中的將相安定朝廷提供軍需有功,文武官員安定後方也有功,各地駐軍將領和州縣官吏支援軍隊平叛亦有功,楚隱一一準奏給予嘉獎。
慕威豈會不知高處不勝寒的道理,故而他盡量保持低調,不貪功不邀功亦不耀功,這份大公之心反而提升了他的威望。可不管他再怎麽低調謙虛畢恭畢敬,都還是觸及到了楚隱敏感的神經。
畢竟,歷來功高震主都為君王所忌憚,楚隱也不例外。
大梁內城,厲親王府。
光線昏暗的密室之中,厲親王楚天承端坐主位,座下立著一黑衣面具人。
楚天承把玩著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如鷹般銳利如狼般凶悍的眼中映射出這雙眼睛的主人不凡的野心。
厲親王楚天承時年41歲,年輕時南征北戰立功無數,是為先帝楚天堯打下江山的不二功臣,也是讓亂世諸國聞聲膽寒的名將。
楚天堯在位時對這唯一的親弟弟也算是厚愛有加,但說他不忌憚楚天承那絕對是不可能的,他在位多年對他恩威並施,不過是因為楚天承手握重兵,朝中勢力又盤根錯節無奈他何而已。
不過,三年前的兵變卻讓楚天承失去了兵權。
三年前,亦即承乾元年正月,先帝楚天堯病重時,楚天承曾密謀逼宮篡位,結果計劃被慕威所阻。慕威聯合其他三位顧命大臣一同輔佐楚隱登上皇位,楚天承因此對慕威恨之入骨。
隻聽他冰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嘲諷道:“水滿則溢,月滿則虧,經過此番平叛,慕威的榮華已達極致,既已升無可升賞無可賞,那他便隻有降與罰這一條可走了。”
唇邊泛起殘忍的笑,他起身滿眼殺氣道:“慕威,你的死期就快到了!”
黑衣面具人從旁附和道:“楚隱能坐上龍椅全靠慕威的輔佐,這三年來他能坐穩這個皇位也全是倚仗慕威。如今他既然忌憚慕威,那我們正好大加利用,等他們自相殘殺兩敗俱傷時,義父便可坐收漁翁之利了。”
楚天承驀然放聲大笑:“到時候,這天下終究還是會落入本王手中!哈哈哈!”
狂傲的笑聲回蕩在封閉的密室,暗黑中楚天承的笑顯得有些猙獰,而黑衣面具人掩在面具下的眼也泛著異常的寒光。
“楚隱,20年前的血債,我定要向你雙倍討回來!”
清冷月光下,巍峨宮門前。
楚隱率近臣將慕威等一眾將領親自送至宮門口方停,慕威雖被高興過頭的馮遠之灌了不少酒,好在他酒量過人,尚不至於頭腦不清醒,對於楚隱一而再再而三的過度恩寵,慕威也知其中的含義與分量,再三畢恭畢敬地磕頭謝恩,一退三回頭再叩謝聖恩,這才領著眾將離開皇宮,打道回府。
楚隱在送走慕威之後,臉上堆了一天的笑意瞬間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轉身回宮,拒絕了宮人的轎輦,叫了劉業及掌事太監月下趨步禦花園。
“舅舅,如今這大漢究竟誰是皇帝?”
劉業心一驚:“陛下何故有此一問?”
“今日宮中夜宴舅舅也看見了,馮遠之何以如此猖狂,竟連舅舅和同為宰輔之臣的張卿都不放在眼裡?說到底不就是因為慕公嗎?”
今日宮中宴請眾將,他可是親眼目睹了武將們對慕威的推崇與畢恭畢敬,絲毫沒有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盡管慕威在席間都很刻意地將功勞都引向自己,但依然改變不了滿朝文武隻知慕威而不知皇帝的現狀。
楚隱抓住欄杆的手驀然泛白,望向明月冷笑道:“再這樣下去,我大漢子民便也都隻知慕樞相而不知朕了,隻怕過不了多久,這江山改姓慕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陛下!”
劉業慌忙出聲阻止。
“他慕威再怎麽權大勢大,說到底都隻是陛下您的一介臣子,陛下若是想削去他手中的權力,量他也不敢說個不字。”
楚隱自嘲與淒涼一笑,道:“滿朝文武大半都是他的忠實黨羽,朕的宰輔之臣四有二都是他的忠心部下,罷免慕公何其簡單,可在那之後呢?你要朕拿那些衷心追隨他的臣子們怎麽辦?難不成將不服從朕的通通都處死,將這朝堂殺個血流成河?”
依劉業匹夫之勇的個性,他當然巴不得這麽做,可楚隱畢竟不似他這般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否則當年他又如何能坐上太子之位呢。
本來身為庶子的他是沒有機會入主東宮的,可受楚天堯賞識並精心栽培的嫡長子在剛成為太子的那一年便突然暴病而亡,楚天堯無奈隻得立次子楚隱為太子,那一年他才14歲。自他登基以來,雖漸漸忌憚慕威,但他更需要慕威製衡野心勃勃的皇叔,如何在兩人之間尋得平衡點以利於自己的皇位穩固才是他的目標。
然而,慕威如今的聲望已經太高太高,即便慕威向來低調謙恭安分守己,楚隱也已無法容忍了。
“皇叔現在一定期盼著朕與慕公殺個你死我活,他好趁機坐收漁利吧?”楚隱話中帶著幾分無奈,又掩藏著幾分殺機。
與此同時,慕威與諸將在返回途中亦選擇了月下步行而非車馬。徐徐清風讓眾將都清醒了不少,花紅柳綠之間蟲鳴蛙叫不絕於耳,好一副安逸舒適的夜美圖,可是慕威卻並沒有心思欣賞這美景。
“遠之,你今日在席間又口無遮攔地說些什麽,我不是說過,不需要筆杆子這種話絕不能再說嗎?你怎麽就記不住呢?”
馮遠之倒也很是誠懇地表達著歉意:“對不起大哥,遠之以後不說就是了。”
慕威知他一向脾氣如此,也不好過多責備,轉而語重心長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快四十的人了還嗜酒如命,私底下你我兄弟關起門來怎麽喝都無所謂,可今日大殿之上群臣皆在,你怎也如此糊塗。若非二弟攔著,你還打算把我也灌醉在大殿上不成?”
馮遠之此刻臉還是泛著酒醉的緋紅, 不過腦袋是清醒了不少,自己也知他又犯錯了,低著頭不說話。
林焚上來打圓場:“好了大哥,我看遠之也知道錯了,回頭我再好好說說他,今日你也累了,趕緊回府歇息吧,有什麽事咱們改日再說。”
慕威無奈看一眼馮遠之,對林焚歎道:“你就慣著他吧,遲早給他慣出問題來!”
林焚賠笑:“不會不會,遠之渾是渾了點兒,但還不至於掂不出輕重,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訓他。榮兒,快扶你爹回府歇息去吧。”
慕榮微微頷首,扶過慕威對林焚馮遠之吳啟禮貌道:“林二叔,馮三叔,石世叔,小侄先行告退。”
林焚擺手:“快去吧。”
看著慕威等人走遠,林焚才深有感觸地歎道:“遠之啊遠之,你若再不改這臭脾氣,遲早會惹出大事,我被你連累也就算了,怕隻怕大哥也被你牽連。”
馮遠之不服嘟囔:“二哥,你可別嚇我,哪兒有那麽嚴重。”
林焚右手食指輕戳馮遠之太陽穴:“你啊,叫我把你怎麽辦才好啊!”
吳啟從旁道:“林兄你也別發愁,馮兄畢竟這麽大個人了,定然知道分寸的,咱們以後行事都小心些便是。”
“嘿嘿,還是吳兄了解我~”馮遠之一把勾過吳啟的肩沒心沒肺地笑道。
馮遠之知道自己今天在大殿上又給慕威他們惹麻煩了,不過好在沒惹出什麽大麻煩,不過就是說錯幾句話而已,以後不說就是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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