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離這一陣劇烈咳嗽,像是將自己積蓄的情感都爆發出來了,心中暢快了許多,扶著輪椅扶手調整了一下坐姿,方才沉聲開口。 “如果我沒有猜錯,楚隱的目標該是父親而非三公,且在對三公出手的同時,他應該就已經對父親有所行動,恐怕此刻密旨已經抵達澶州和鄴都了。”
後來的蒙面人驚道:“那我們該怎麽辦?要不要派人去幫相公?”
慕離搖頭,絲毫未見慌亂,眼神透著剛毅和堅定:“父親有能力應付,眼下更棘手的是朝相府而來的禁軍,恐怕我慕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都難保了!”
“那還等什麽,我們立刻帶公子離開這裡!叫慕家所有人也都趕緊收拾行李走人!”那後來的蒙面人猛然起身抓起慕離的輪椅就要走。
慕離又一次用眼神殺死他,鄙視了他一秒鍾道:“雲酆啊雲酆,平日裡做事你都挺穩當的,怎麽一到關鍵時刻你就犯糊塗!我們若是現在如此大動靜地轉移,不就等於告訴楚隱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陰謀,你是想讓我父親和大哥被朝廷大軍圍剿雙雙客死他鄉嗎?”
雲酆自知失言,將頭深深埋了下去。
慕離無奈白他一眼,轉而對相府總管陳庭命道:“陳老,立刻吩咐各房管事,攜各房仆從自後院地道出府,銀庫裡的東西任由他們領取,務必在一刻鍾內讓所有人全部撤離相府!”
服侍相府多年的陳庭居然有一秒的愣神,似乎尚未弄清楚眼前的情況。慕離眉心一皺:“陳總管,你在這裡耽擱的一分一秒都可能會葬送他們的性命,我說大家必須在一刻鍾內全部撤出相府,包括你,否則你們都會成為慕家的陪葬!你聽清楚了嗎!”
慕離最後加重了力道,難得的說話大聲了一次,連最熟悉慕離的旭升和靜姝都吃了一驚,原來他們的公子是能大聲吼話的啊!
陳庭總算是清醒了,連忙回話:“是!老奴這就去辦!”
“等等!”
陳庭轉身,慕離再次嚴肅補充道:“一刻鍾之後無論你們是否已安全逃出,我都會命人啟動機關銷毀地道,聽明白了嗎?”
“是,老奴明白!”
陳庭下去前對院中下人道:“你們!不想死的就快隨我走!”
陳庭說完便徑自轉身離開了,院中一眾仆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玉階之上一言不發的慕離,終於還是邁步跟隨陳庭去了。
慕離望著遠去的仆從們自言自語道:“楚隱,你終究還是坐不住了嗎?”
直覺告訴他,此事並沒有這麽簡單。
楚隱對慕威有所忌憚,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但慕離始終不信楚隱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更何況慕威還不在京中,他就不怕領軍在外的慕威起兵造反嗎?
可今日楚隱突然發難且如此迅速,可見他們事先早有預謀,以至於他們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大有不鏟草除根誓不罷休的架勢。如果說僅僅是忌憚慕威的權勢,那也太說不過去了,要除掉他們根本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到底是什麽契機讓楚隱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對他們突然實施全殲?
不過眼下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禁軍已然在路上,不出兩刻鍾他們必然會到達相府,他又不能讓大家公然逃離相府,以免讓楚隱察覺。
這是一場注定會輸的棋局,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已失了先機,讓府裡那些下人逃命便是補救之法。眼下他隻能救多少算多少,可他和母親還有嫂嫂侄兒侄女卻是絕對不能逃的。
慕離眼神清冷地看向院中未走的旭升靜姝和一眾相府護衛,眾人立刻跪了下去。
一眾護衛道:“屬下誓與相府共存亡!”
護衛首領玄武道:“大公子出征前曾交代屬下,務必保護好二公子,屬下寧死也不會棄二公子於不顧!”
旭升一改往日嬉皮笑臉認真嚴肅道:“二公子,旭升打從被母親拋棄的那天起就已沒了親人,您便是我唯一的親人,這座相府就是我的家,旭升寧死都不會離開這裡!”
靜姝亦流淚道:“二公子,靜姝也是,我從小被輾轉賣了不知多少主子,唯獨二公子對我最好,相公和夫人也都是那麽好的人,這相府也是我的家,靜姝也寧死都不會離開相府!”
都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慕離抬手揉捏眉心,頭疼不已道:“你們可知留下來就隻有死路一條。”
“我等願與相府共存亡!”
這時府裡傳來亂哄哄又乒呤乓啷的聲音,慕離知道是下人們開始逃生了。慕離再度看一眼跪了一地的人兒,一個個地都毫無退意,慕離知道再也耽擱不得,便平淡問身後之人:“雲歿,你不會是單槍匹馬來的吧?”
“回公子,相府外有屬下與酆弟的四個小隊在待命。”
慕離點頭,冷漠下令:“讓所有弟兄出動,這些人一個都不許漏,全部帶離相府送出京城!”聲音是不容回絕質疑的堅定。
“屬下遵命!”
“二公子!”
“二公子不要!小的就是死也要死在相府!”
“二公子,求您不要趕奴婢走!就讓奴婢陪著您吧!”
“二公子,屬下答應過大公子……”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哭喊成一片,慕離看著卻絲毫不為所動,聲音清冷,聽來卻滿含淒涼道:“為了慕家白白葬送性命,不值得,都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二公子……”
“二公子不要……”
不消片刻,接二連三的青衣蒙面人翻牆跳下,在哭喊的人群中來回穿梭,下跪之人便相繼失去知覺。旭升和靜姝見狀急撲上前,被雲歿一把攔住,兩人卻仍舊手腳並用哭喊著。
旭升淚流滿面:“二公子,旭升求您,就讓旭升留下吧,旭升不怕死……”
靜姝梨花帶雨:“二公子,靜姝求您,就讓奴婢留下吧,靜姝也不怕死,求您不要趕靜姝走……”
雲歿看了一眼仍舊一臉冷漠的慕離,抬手狠心劈下,兩人滿臉淚水,閉眼前還喊著“二公子~”暈厥過去。
雲歿看一眼慕離,沒有反應,便將兩人交給了上前來的部下,命道:“帶走吧。”
“是!”
慕離就那樣看著院中的人一個個被帶離小院,最後就剩下他和雲歿雲酆兄弟,臉上仍舊是冷漠,可雲歿分明看到了他握著暖爐的手快被他自己虐斷了。
雲歿無奈,伸手將慕離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而後將他手中的暖爐拿開,慕離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僵住了。
在意識到人都已走完、他可以放松的這一刻,慕離轉過臉,雲歿看到慕離的眼中兩行淚猝不及防地滑下,可他卻笑著對雲歿說:“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對吧?”
他不是不痛,隻是他不能痛,隻要他一心軟,怕那些人就走不了了。
雲歿一言不發,幫慕離活絡著手掌。因為他知道說也沒用,他的主子就是這樣一個狠心的人。
一個對自己狠心、從不手軟的人。
許是覺得手掌血脈通了一些,慕離將感情收束了一下,轉而問:“記著時辰呢吧?”
“嗯。”雲歿答。
“那便去吧,一刻鍾一過便立即開啟機關,絕不能讓他們找到這條暗道。”
雲歿欲起身,被雲酆攔下:“我去吧,大哥你留在這裡保護公子。”
雲酆說完腳一點地,人就飛離了地面不見了。
慕離看著雲酆飛離,拿開毯子撐著扶手起身,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雲歿眼疾手快連忙扶住,慕離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手腳都在發抖,身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一聲苦笑,慕離聲音有些沙啞:“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沒用了。”
慕離重整了情緒,站穩之後緩步走下玉階,行至枯藤荒枝的桃花樹下,仰頭開口道:“隻要我們今日不抵抗,他們便不會立刻發難,如此父親和大哥就能多一天的應對時間。且今日來的禁軍必然帶著楚隱的密旨,隻準活捉不許誅殺,因為他要留著慕家的人要挾父親和大哥。”
不多時,雲酆回來了。
慕離轉頭對雲歿雲酆命道:“京中大局已定,雲歿,即刻帶著我的令牌趕往澶州和鄴都,沿途分舵任由你調派,見到父親和大哥後見機行事,絕對不能讓楚隱傷他們分毫,聽明白了嗎?”
“屬下明白!”
“雲酆,即刻傳令雲清和雲翊,楚天承絕不會放過這個坐收漁利的機會, 而我們絕不能給他這樣的機會,給我盯死九門!”
“屬下遵命!”
“另外……看好阿雪,嚴禁她在我們行事期間私自行動。”
雖然他覺得連城雪應該不會有什麽行動,但他還是放心不下,所以刻意叮囑了一番。
雲歿抬眼看了一下,慕離表情還算正常。
“屬下明白,請公子放心。”
“事不宜遲,你們這就動身吧。”
雲歿雲酆又跪了下去,雲歿道:“這回我們兄弟絕不會再辜負公子所托,請公子保重身體!”
雲酆故作玩世不恭之態笑道:“公子不用太擔心,相公和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他們不會有事的……哎!大哥你幹嘛,我話還沒說完呢!”
雲歿受不了雲酆的叨叨了,一把拎過雲酆的衣領,輕輕一踮腳尖,兩人便騰空而起,雲酆在空中還在叫喊:“公子,您保重身體,等我們回來哈……”
人都已經看不見了,聲音卻還是遠遠地傳了過來。慕離無奈一笑。
“離兒?”
柴素一將信將疑的聲音傳來,慕離看向小院門口,是柴素一帶著蘇筠心並兩小兒,身後居然還有十來個稍微有些年紀的仆從,陳庭也在其列。
慕榮看向柴素一,露出一個淒美無比的笑容:“母親。”
柴素一看著一片雪白的小院中,那顆桃花樹下長身玉立的少年,淚驀然奪眶而出,身後蘇筠心亦是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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