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樹下，被打掃一淨的石桌前，慕離、柴素一、蘇筠心圍坐桌邊，身後是一眾留下來的老奴。　　“母親，您不問為什麽，不怪孩兒嗎?”慕離問。

　　柴素一輕輕搖頭，露出溫柔慈祥笑臉。不管兒子出於何因隱瞞事實，隻要他是健康的，這比什麽都強。

　　“娘知道慕家要遭大難了，可我的離兒長大了，變得如此能乾可靠，娘又怎麽會怪你呢。你也不用替娘操心，娘跟隨你父親這麽多年，什麽大的陣仗沒見過，這算得了什麽呢?”

　　慕離讚許一笑，柴素一眼中含淚接道:“隻是娘對不住你父親，他出征的時候，娘明明答應過他會好好照顧你~”

　　“母親不必難過，若孩兒命中注定該絕，那誰也改變不了。”

　　說出這話的慕離在心中自嘲了一秒鍾。他從來不信命，不滿現狀就用自己的意志去改變，不甘宿命就要用自己的行動去反抗，想要的東西就要用自己的雙手去爭取。

　　也不對，應該說他曾經信過命，還曾為此怨天尤人過很長一段時間，隻是後來被人點通了而已。

　　柴素一伸手撫上慕離蒼白的臉心疼道:“爹娘為你起名為離，原是希望你可以遠離一切病痛災難，遠離宿命的安排，可到頭來……”

　　慕離輕輕覆上柴素一的手:“母親。”

　　柴素一抬眼看見的是慕離溫柔的笑，柴素一心裡明白，他的兒子長大了，而且遠比他們所見的要堅強許多，心中的不安放下了許多。

　　“離兒放心，娘絕對不會讓你死在這種地方的。既然逃脫不了宿命的安排便隻能面對，今後無論你將何去何從，娘都會支持你，但唯有一點娘希望你永遠記在心裡。”

　　“母親請說。”

　　柴素一堅定而帶幾分決絕道:“任何時候都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志，永遠都不要淪為仇恨的奴隸，記住了嗎?”

　　慕離聞言一頓，而後鄭重點頭:“孩兒記住了。”

　　母親，孩兒不信命，也絕不認命，您放心吧。

　　柴素一含淚嫣然一笑:“好孩子~”

　　柴素一轉而又對一旁的蘇筠心道:“也苦了你了，是慕家對不住你。”

　　蘇筠心滿面淚痕搖頭道:“母親，筠心不怕死，隻是孩子們尚且年幼，我對不住慕郎，不能為他保住慕家血脈……”

　　柴素一伸手覆蓋住蘇筠心的手，緊緊握住，婆媳倆含淚相視而笑。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什麽可怕的，即便是死也絕對無法讓她們低下頭。

　　這時，府外傳來了官軍的轟隆響動吆喝聲，慕離等聽見聲響，都收了悲傷斂了悲情抹了眼淚。慕離與蘇筠心一人一邊扶著柴素一，三人相互對望一眼，而後堅定而無畏地邁步向刑場走去。

　　與此同時，楚隱派出的各路禁軍也相繼到達各府，頓時京城四處響起淒厲慘絕的哭喊求救聲。劉銖奉命誅殺“叛臣”余孽，下手陰狠殘忍，連嬰兒也都不放過，所到之處無不是陰詭地獄。

　　陰雲密布、大雪圍城的這一天好似永遠也過不完，如同一條通往漫長而一望無盡的刑場之路，除了無盡的絕望之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張府。

　　大堂之下跪著一名仆從，大堂之上張瑜呆若木雞，摔了手中茶杯，口中念念有詞:“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稍傾，張瑜猛然大步走出大堂踏進院中，呼嘯寒風紛飛大雪便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可就算是這樣，張瑜還是能聽見風雪夾帶而來的淒厲哭喊聲，

有老人，有小孩兒，有男人，有女人，甚至有貓狗的嗚咽聲，種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從四面八方傳入他的耳中。抬眼望去，火光將風雪凋敝的天空照亮，京城烽煙四起。張瑜虛脫跪地，伸出顫抖的雙手茫然看著，眼中熱淚滾滾而出。　　“這是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手更加劇烈地顫抖起來，耳邊仿佛聽見那些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的哭喊聲，又好似看見林焚馮遠之吳啟在他面前被禁軍斬殺的慘狀，看著看著，他就看到自己的手變成了染滿鮮血的腥紅，陡然心驚大喊:“不！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

　　張瑜猛然抬頭看向大雪無邊紛紛落的陰霾天空大喊:“陛下，您怎麽這麽糊塗啊！大漢江山休矣！陛下啊！”

　　喊著喊著，張瑜便淚流滿面。想當初他們四位宰輔大臣共同助楚隱登上皇位，那是何等激蕩人心的燦爛歲月，可如今……

　　張瑜不禁悲從中來:“陛下啊，您為何不同張瑜商議一下啊，哪怕您曾有一語問於我，也絕不會變成今天這樣啊陛下……”

　　張瑜哭得肝腸寸斷，一眾仆從無人敢上前去，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張府，唯有跪在雪地中央的張瑜和他踏出的一串腳印異常的顯眼。

　　樞相府。

　　禁軍已將整個樞相府從外到內圍了個水泄不通，府中剩余的人全部都被禁軍集中到了前院庭中。

　　劉業站在人前，來回掃視了院中之人一圈，將視線定格在了慕離身上，有片刻的愣神，半信半疑開口:“這位……莫非是慕二公子?”

　　慕離表情淡定眼神冷漠行禮道:“晚生見過國舅爺。”

　　劉業頓時瞪大了眼睛上下掃一眼長身玉立的慕離，不小心脫口而出:“不是說你雙腿殘疾是個廢人嗎?”

　　某人說話口無遮攔，慕家上下在的人都對劉業怒目而視，某人卻渾然不覺。慕離像是沒聽見一般回以淡然一笑:“如您所見，晚生雙腿完好，並無殘疾。”

　　劉業癡呆了十秒鍾，而後才反應過來，人家殘不殘疾廢不廢人好像都沒什麽關系吧?

　　劉業故作正經地咳了兩聲，然後才不懷好意地笑問柴素一:“夫人，劉某怎麽覺得您府中的人好像少了點，堂堂樞相府，不應該也絕不對不可能隻有這點人吧?”

　　柴素一從容道:“月初時我放他們回鄉探親去了，怎麽，不可以嗎?國舅爺難道還打算插手相府的家事?”

　　劉業扯出一個陰險的笑:“夫人這是哪裡話，既是相府家事，劉某自無插手之理。”

　　也罷，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下人。

　　“天寒地凍的，不知國舅爺如此興師動眾，所為何事?”

　　劉業收起嬉皮笑臉，面露陰狠道:“陛下有旨， 樞相慕威暗通契丹，通敵叛國大逆不道，依大漢律法當誅九族，劉某今日便是奉旨前來捉拿逆黨！”

　　“通敵叛國?”

　　柴素一和蘇筠心同時出聲。柴素一臉色驟變，滿眼震驚，驚的自然是楚隱怎會給他的夫君扣這樣的罪名，何其可笑。

　　慕離心下亦是一驚，雖然知道楚隱已對父親有所行動，卻沒想到是這樣的罪名。通敵叛國?慕離亦是鄙夷一笑。

　　楚隱，你倒是編個能讓人信服的罪名出來啊！

　　“怎麽?夫人不信?陛下可是已經截獲了慕公與契丹暗通的書信，鐵證如山，是無論如何也抵賴不得的。”

　　劉業洋洋得意，這邊三人卻是都已明白了。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是皇帝，自然是想給他安什麽罪名都可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陛下已認定，我們也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劉業拍手稱讚:“不愧是相公夫人！”

　　劉業踱步走近，眼漏凶光:“不過這回，無論你們如何掙扎都難逃一死，老子忍你們很久了，今天總算是把這口氣出了！哼！”

　　劉業猛然退開，揚手下令:“都給我帶走，全部押入天牢！”

　　“是！”

　　天地終於歸於平靜，偌大的相府人去府空，只剩下呼嘯而過的寒冬勁風和鋪天蓋地落下的雪花，這漫長的一天也終於過去。

　　從此以後，這座樞相府將成為歷史，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將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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