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的電視正在播放午間新聞的談話節目。諾裡斯·格林豪斯吃完海鮮蓋飯，伸手拿起馬克杯正打算喝口咖啡，看見電視畫面上打出大大的滾動字幕，便停下了手。　　被殺少年與紐約市少女棄屍案有關?

　　“電視在播那件案子呢。”諾裡斯·格林豪斯小聲告訴坐在對面的斯賓塞。

　　斯賓塞邊吃朝鮮涼面邊點頭，但沒有看電視。

　　面容姣好的女主播以沉重的口氣說道:

　　“本節目報道過，發生在布魯克林東區的慘案中，被害人疑似經常性侵犯女性，也就是所謂的強暴慣犯。據了解，此案可能與海倫霍爾布魯克布魯克林河濱公園棄屍案有關。我們現在聯系正在布魯克林東區分局采訪的艾倫先生。”

　　畫面切換到布魯克林東區分局正門前。一名身穿短袖襯衫的男子手持麥克風站在那裡。

　　“我現在在布魯克林東區分局門口。如同我們此前所報道，警方從問題少年的房間裡發現大量拍攝強暴行為的錄像帶。而最新消息證實，其中一卷錄像帶中的少女，就是遺體在布魯克林河濱公園被發現的海倫霍爾布魯克。這一發現讓調查總部認為，兩個案子之間應該有某些關聯。”

　　畫面又轉回直播間。男主持人面色凝重地說道: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為了後續報道，本節目的工作人員曾經聯系海倫霍爾布魯克小姐的姐姐，想詢問有關海倫小姐的事，但她不在家，也沒去軍營報道。這方面如果有任何新發現，我們也會立刻向各位報告。案情的發展真是出人意料……”

　　主持人探詢著身旁幾位評論家的意見。可能是因為案件發展太過離奇，評論家們都像是擔心一旦失言會有損顏面，紛紛聲稱“這個社會病了”雲雲。

　　昨天的晚間新聞第一次報道了這些內容，但當時並未提到格蕾絲卡文迪許行蹤不明一事。

　　“媒體應該還不知道格蕾絲小姐就是殺死雷的凶手吧?”諾裡斯·格林豪斯問斯賓塞。

　　斯賓塞已吃完涼面，正用牙簽剔著牙。

　　“怎麽可能?光看警方的行動就知道了。只是警方還沒有公布指紋吻合的消息，他們才不便擅自說出推論。”

　　“為什麽不公布指紋的事?”

　　“可能是不想把格蕾絲逼入絕境吧。人如果被逼急了，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情來。更何況她還帶著一樣很可怕的東西。”

　　“畢竟是把狙擊步槍嘛。”

　　斯賓塞聞言皺起了眉頭，在嘴唇前做出拉上拉鏈的動作，似乎在說“不要在這種地方談論這些”。諾裡斯·格林豪斯低下了頭。

　　兩人走出快餐店。這家店位於船橋賽馬場旁邊，他們沿著寬闊的道路走了約五分鍾，來到一條小商店林立的馬路。轉彎又走了一陣子，一塊寫著“雷米店”的招牌出現在右前方。從招牌髒汙的情形來看，這家店應該很久沒有營業了。

　　“好像是那裡。”

　　“看起來好像沒有人住。”

　　“這才好。鄰居不會說三道四，媒體也不會蜂擁而至。”

　　鐵卷門生了鏽，一看便知已停用一段時間。他們從旁邊的巷子繞到後面。那裡是住宅，有一扇小窗面向巷子，門旁裝了一個按鈕。

　　“這會響嗎?”

　　“不按怎麽知道！”斯賓塞話音未落就按下按鈕。沒有任何反應，於是他又按了一次。

　　諾裡斯·格林豪斯正要說“果然壞了”，就聽見門鎖打開的聲音。門開了約二十厘米，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子探出頭來。她雙眼凹陷。　　“早上我們打過電話。”斯賓塞臉上堆起親切的笑容。

　　女子生硬地說了聲“請”，將門打開。

　　諾裡斯·格林豪斯跟在斯賓塞後面走了進去。屋內有些昏暗，混濁潮濕的空氣裡摻雜著線香和灰塵的氣味。

　　這是一間約六疊大的和室，除一個小茶櫃和一張矮腳桌外沒有其他家具。拉門緊閉，看不到隔壁的房間，線香的氣味好像是從那裡飄來的。

　　斯賓塞先自我介紹，諾裡斯·格林豪斯也依樣而為。女子好像對刑警的姓名毫無興趣，一直看著陳舊的臥床。

　　這位名為茉莉雷的女子是被殺的巴克雷的母親。聽說她昨晚就搬到這裡了。這裡好像是她丈夫雷斯利的老家。

　　“這兒現在沒有人住嗎?”斯賓塞問。

　　“有什麽關系嗎?”

　　斯賓塞趕緊搖搖手。“沒，沒什麽關系。”

　　茉莉長歎一口氣。

　　“我大伯就住在附近，這裡被他當作倉庫使用。我先生拜托他，讓我們在這裡住一陣子。”她的音調沒有任何起伏。

　　“哦?哎呀，待在原先的地方的確比較吵啊。”

　　“才不是什麽吵不吵的。”茉莉蹙著眉頭，“周圍的人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們，還有一些奇怪的媒體想讓我們接受采訪。”她搖了搖頭，“我快要發瘋了。”

　　一定是這樣，諾裡斯·格林豪斯心想，她現在可能是全國最受矚目的人。她畢竟是離奇凶殺案被害人和強奸犯的母親。而且，她的兒子還是棄屍案的嫌疑人。

　　“抱歉，這種時候還來打擾您，但想請教您兩三個問題。”斯賓塞不好意思地說。

　　茉莉吊起眼角。“沒什麽好說的。我不是已經告訴你們很多了嗎?希望你們不要太過分。”

　　“您和令郎最近這一個月來有沒有交談過?”盡管她很生氣，斯賓塞仍拋出了問題。

　　“沒有。那孩子在做什麽，我全都不知道。”

　　“令郎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個人住的?”

　　“去年十一月。他說要參加大學入學資格鑒定考試，我想讓他在安靜的環境中專心念書……我們家是做運輸業的，家和公司在一起，所以很吵，人進進出出的，很難靜下心來——”

　　“有人說，”斯賓塞打斷了她，“巴克雷好像會對父母使用暴力。他們猜這或許才是你們讓他住在別處的原因。”

　　茉莉的臉上浮現出驚慌失措的神色。“是誰說的?”

　　“就是聽別人說的嘛。我們四處問了很多人。”

　　茉莉低下頭，眼神閃爍，可能是在猜告訴警察這些家長裡短的人是誰。

　　“到底是怎樣呢?”斯賓塞催促道。

　　茉莉抬起頭來，但並沒有看向斯賓塞。“那個年齡段的男孩多少都有點粗魯嘛，應該說是類似情緒不穩的感覺。所以我才替他租了公寓，讓他能靜下心來讀書。就是這樣。”

　　聽著茉莉的回答，諾裡斯·格林豪斯覺得母親真偉大。已經到了要另租房子的地步，說明巴克雷對母親不是普通的凶暴。事實上，有很多人看到過她受傷。即使如此，她仍要包庇兒子。

　　“那您是否知道他為什麽情緒不穩?”斯賓塞問道。

　　“所以我就說是我們不對，小時候沒好好管他，要是多關心他的煩惱就好了。”

　　斯賓塞搖頭。“我不是指這個，而是更直接的原因。”

　　“直接的……”

　　“巴克雷曾因吸松香水接受過輔導，在初中的時候。後來他也曾經服用過神奇蘑菇(Magicmushroom，迷幻性菌菇，食用後會產生類似迷幻性藥的作用。)。”

　　茉莉臉色大變，睜大眼睛搖著頭。“只有一次，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並不想這麽說，但隻接受過一次輔導，並不代表他後來就沒有再吸，躲起來吸的案例比比皆是。”

　　“不，那孩子—”

　　“或許近來已經不吸松香水了。”斯賓塞製止了想說話的茉莉，“因為和他一起玩的人也沒提到這件事。但是太太，他很可能吸其他的毒品。他有沒有服用藥物的跡象?”

　　茉莉的臉扭曲了。她首度正面看著斯賓塞。“那孩子怎麽可能做這種事啊！他啊，其實是個很乖的孩子，都是因為壞朋友唆使，才慢慢步入歧途的。他心地善良，壞的是那個沃爾什。巴克雷明明想認真過日子，他卻老是從中作梗。”

　　“您說的沃爾什就是托尼沃爾什?”

　　茉莉十分肯定地點點頭。“那個小孩從初中開始就很壞。他呀，早就是個被貼上標簽的家夥了。不管是松香水還是香煙，全都是他教巴克雷的。如果巴克雷不跟他一起玩，他還會威脅巴克雷。巴克雷是迫不得已才和他來往的。”

　　“就是說，吸毒的是沃爾什?”

　　“這種程度的壞事，那個小孩一定做過。”

　　“您聽巴克雷說過這種事?”

　　“這個……我沒有聽到，但巴克雷常說那家夥很厲害，或是什麽壞事都做之類的。”

　　“哦?他什麽壞事都做嗎?”

　　“是的。如果不和那個孩子往來，巴克雷就不會碰到這種事了……”

　　茉莉咬牙切齒，緊緊閉上眼睛，然後拿起身旁的毛巾按眼角。

　　“這次的事情只怕也一樣。雖然電視報道什麽他強暴了很多女生，把他說得罪大惡極，但那絕對都是沃爾什主使的，巴克雷只是被迫一起做。可是，只有我們家的小孩被當成壞人……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麽沒人提到沃爾什?巴克雷已經被人殺了！他明明是被害人，為什麽還得遭受世人的責難啊?”

　　茉莉用毛巾捂住臉，號啕大哭，聲音沙啞。

　　斯賓塞很為難地看著諾裡斯·格林豪斯，又看了看茉莉，然後靠近她耳邊說道:“巴克雷會開車吧?”

　　“那又怎麽樣?沃爾什應該也會啊！”

　　“平常他們開什麽車?不，我知道巴克雷沒有車，所以大概是跟朋友借的……”

　　“我不知道那孩子在做些什麽。”

　　真是亂七八糟，諾裡斯·格林豪斯想。她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做些什麽，卻相信兒子沒有錯。

　　忽然，茉莉抬起頭，拿開毛巾。她的眼睛又紅又腫。“那件事也和巴克雷無關。”

　　“那件事是指……”斯賓塞問道。

　　“就是少女的屍體被丟在布魯克林河濱公園裡的那個案子。只因為巴克雷出現在錄像帶裡，就可以說他是凶手嗎?太沒道理了吧?請你們好好查清楚。那孩子應該是無罪的。”

　　看著這個呼天搶地的母親，諾裡斯·格林豪斯想，看過海倫霍爾布魯克遭受凌辱的畫面之後，她還說得出同樣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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