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洛杉磯車站的月台上，令人透不過氣來的熱浪籠罩全身，汗水也不斷地從背上冒出。格蕾絲後悔不迭。她誤以為加州的天氣已經轉涼，手上的旅行包裡還放著好幾件在這個季節穿稍嫌厚重的衣物。　　格蕾絲環顧著四周，走在月台上。有很多看起來像上班族的人，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手提高爾夫球袋，肩背大號雙肩包。這可說是年輕女性背包客最平常的裝扮了。

　　一走出出口，她就開始尋找投幣式儲物櫃。必須是能放下高爾夫球袋的大型儲物櫃。

　　找到後，她將球袋放進去，看著說明將門關上。保管期限是三天。她看了看手表，確認日期和時間。必須在三天內回來把球袋拿走，萬一被工作人員看到裡面的東西，就萬事皆休了。

　　釋去重負的她走出車站，進入附近的一家書店。書店很大，店員不太可能記得客人的相貌。她買了洛杉磯市和橘縣的旅遊導覽和網羅了民宿的書。書店隔壁就是文具店，她在那裡買了信紙和信封。店裡也出售郵票，她便買了三張面值五十美分的。

　　她走進咖啡廳點了一杯咖啡，把買的書拿了出來。店裡約坐了一半人，沒有一個人注意她。

　　坐在她斜對面的男人正在看報紙。朝著她的版面上有一個鬥大的標題——“布魯克林東區離奇凶殺案新進展”。她趕緊低下頭。

　　難道……

　　格蕾絲心想，警方大概已斷定殺死巴克雷的凶手就是自己。她幾乎沒有花任何功夫掩飾罪行。警方應該在雷的房間裡找到了一大堆自己的指紋，就連凶器也丟在現場。

　　殺了雷後，格蕾絲呆了很久。舉刀刺進已不會動的屍體，她也絲毫不覺痛快。她發現屍體只是屍體，不再是她憎恨的對象。

　　格蕾絲並未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隻覺心中一片空虛，沒有力氣做任何事，只能聽其自然。如果留在現場，可能會被人看到。目擊者會去報警，自己將被趕來的警察逮捕。他甚至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就在這時，她又看到了那件粉紅色夏季禮服。海倫穿著那件禮服歡天喜地的身影，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但接下來的瞬間，那個身影變得一絲不掛，正被兩個男人強暴——她剛才在錄像帶上看到的影像蘇醒了。

　　揪心的痛楚再次襲來。為甩開那討厭的影像，她搖了搖頭，伸手搓臉。

　　不能到此為止，格蕾絲心想，不能在這裡被警察抓走。不然，殺死雷就沒有意義了。

　　一定要找到托尼沃爾什！無論如何，一定要逮到另一個禽獸，讓他嘗嘗海倫所受的苦，即使只有百分之一也好。這才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她小心不發出聲音，在屋內東翻西找。得想辦法找到一些能發現托尼沃爾什行蹤的線索。

　　“逃到……洛杉磯的……民宿。”

　　巴克雷最後說的話是唯一的線索，但僅憑這句話，格蕾絲根本無計可施。必須知道沃爾什在洛杉磯哪裡、哪家民宿才行。

　　但翻遍整個房間，格蕾絲也找不到任何與托尼沃爾什目前藏身之處有關的線索。

　　當她下定決心要離開時，才注意到身上的衣服沾滿了血。這樣一走出去，只怕就會有人報警，也無法搭地鐵或出租車。

　　她打開廉價的衣櫥，在雜亂無章的衣服中抽出一條亮藍色長褲和一件白色T恤。她覺得年輕女孩穿成這樣最不奇怪。她一穿上就覺得腰很松，但看起來還算自然。

　　她將自己被血染紅的衣服扔到床上。

反正隻從衣服應該很難判斷凶手的身份，而且警方最終一定會知道犯案者是她，所以她沒打算作徒勞的掙扎。　　警方發現巴克雷的屍體之後，應該會徹查她。這樣，他們遲早會知道雷就是殺死海倫霍爾布魯克的凶手。在調查過程中，警察應該也會與告訴格蕾絲“凶手是誰”的人接觸。或許知道來龍去脈的密報者也會主動和警方聯系。不管怎樣，到時警察一定會懷疑格蕾絲。

　　正因如此，格蕾絲才沒有清除指紋。而且，她覺得大概無法完全清理乾淨。她從未想過會殺雷，所以光著手在房間裡面四處翻找。如果要清除，就得拿著布將室內各個角落擦拭一遍，連門外和陽台的欄杆都得擦。當時她隻想盡快離開，根本沒有時間去做這些。

　　最重要的是，有一樣東西非帶走不可。她從錄像機中拿出錄像帶，放進帶來的包裡。

　　那是拍攝了海倫慘狀的錄像帶。

　　這樣，警方確定巴克雷就是殺害海倫的凶手的時間，可能會稍微延後。那樣即使格蕾絲留下再多指紋，警察應該也暫時不會想到她。

　　另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身為姐姐，絕不能讓別人看到妹妹這副淒慘可憐的樣子，就算警察也不行。在那個世界的海倫，一定也希望大家放過她。

　　她決定將海倫的夏季和服帶回去。除了切斷海倫被殺一案與此案的關聯，她也不希望將妹妹的遺物丟在這種肮髒的地方。

　　格蕾絲在屋內到處搜尋是否還有海倫的東西，在床底下找到了夏季禮服的腰帶和她最後提著出門的小包，然後悉數塞進自己的包裡。禮服放不下，他隻好放進扔在一旁的便利店塑料袋。

　　她決定從大門出去。若從窗子爬出去，萬一被人看到就麻煩了。

　　她打開門，確認沒有人看到，閃身出了房間。她隨即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疏忽——她沒有拿房間的鑰匙。

　　她猶豫片刻，不知是否要回去取，但一聽見遠處傳來人們的交談聲，她就徑直離開了。時間不允許她耽擱，而且再回房間也不一定能立刻找到鑰匙。如果不鎖門，屍體被發現的時間可能會提前，但就算鎖上門，應該也不會相差很大。這個時候，還是快點離開更重要。

　　她乘出租車回家，她沒有勇氣去搭必須和一大堆人面對面的地鐵。剛殺過人的面容有多麽陰沉，她自己很清楚。在出租車上，她盡量不看司機，也不跟司機閑聊。

　　回到家，她立刻開始整理行李。她拿出了旅行用的手提袋，但她很清楚這不是一般的旅行。她不是為了旅行，而是為了失蹤作準備。

　　她決定抵達後再買必需品，盡量不把沒用的東西放進袋子。相應地，她將從雷房間帶回的海倫遺物全放進袋中，又從相簿中抽出幾張喜歡的照片放了進去，其中有同僚的照片。看了相簿，淚水盈滿她的眼眶。

　　收拾完行李，還有一件事必須做，她走進客廳，看著那個東西。

　　格蕾絲取出專用槍袋，將M40A3的部件和裝了聲音抑製器的Glock-17放了進去。然而放到一半時，她改變了主意，拿了出來。步槍用的槍袋內行人一看便知，不能拎著這種東西上路。

　　她最終選擇了高爾夫球袋。那是她以前參加某個射擊比賽拿下冠軍時得到的獎品。

　　她決定等到深夜時分再出門。此前，她便在家裡繞來繞去，看著各個角落。自己的臥室、海倫的房間、廚房、廁所、浴室、客廳，每一個房間裡都有著如夢似幻的快樂回憶。她想起剛搬來時的情形，心也跟著痛起來。如果沒有搬來，海倫就不會遭遇這種事，但她至今仍記得購得新居的幸福感。

　　她坐在沙發上，靜靜地喝著加了冰塊的威士忌。回憶沉浸在悲傷裡。想戰勝死的誘惑，就只能讓憎恨燃燒起來。

　　人們的笑聲讓格蕾絲回過神來。眼前放著一杯咖啡，她啜了一口，發現已有些涼了。

　　發出笑聲的是一家三口，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正在喝冰激凌蘇打。

　　如果海倫是男孩，是否就不會遭遇這種事了?格蕾絲腦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她又改變了想法，覺得問題並非出在這裡。奇怪的是這個世界。難道有女孩的家人就必須每天提心吊膽過日子嗎?

　　殺掉雷後，她十分明白復仇是不切實際的行為，什麽也得不到。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能放過另一個男人。否則他覺得是對海倫的背叛。只有自己能製裁凌辱海倫的禽獸。

　　她知道自己沒有製裁罪犯的權力。這應該是法院的職責。 可法院真的會製裁他們嗎?

　　不會。通過報紙和電視，格蕾絲多少知道審判是如何進行的，或是給什麽案子判了多重的罪。就她個人的認知，法院不會製裁罪犯。

　　說法院會拯救罪犯其實更恰當。法院會給犯了罪的人重新做人的機會，然後將其藏到憎恨他們的人看不見的地方。

　　這樣就是判刑，而且刑期都短得令人驚訝。奪走了別人一生的凶手，其人生並沒有被奪走。

　　而且托尼沃爾什可能也同巴克雷一樣未成年，他只要強調自己並非故意殺死海倫，或許連入獄服刑都免了。

　　豈有此理！那個人渣奪走的不只是海倫的人生，還給所有愛海倫的人的人生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傷口。

　　格蕾絲深吸一口氣，把放在桌上的書放回包裡，拿出鋼筆和剛才在文具店買的信紙。

　　她必須向鄰居道歉。她知道自己可能即將嚴重打擾他們的生活。他們必須接受世人的責難和好奇的眼光，可能還得接受媒體的采訪。雖然道歉不能給他們帶來什麽幫助，但如果沒有任何通知，格蕾絲還是覺得過意不去。

　　道歉對象還有一個——軍隊。她沒想到自己會這麽突然地離開軍隊，她知道一定會給上司帶來麻煩，無法置之不理。如果事發，她會被吊銷軍籍吧?她覺得應該先提出辭呈。

　　她還得寫封信給另外一個地方。

　　格蕾絲心想，那封信應該是最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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