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絲喝著咖啡,悠悠吐出一口氣。 “我很久沒有這樣悠閑地喝咖啡了。”她微微揚起嘴角,說道。
那微笑中帶著悲傷,永琳心想。“我看過報紙了。您好像還在追殺另一個凶手,是嗎?”
格蕾絲點點頭,將咖啡杯放下。“沒錯。”
“就是那個給我看過的男孩?”
“嗯。您如果看過電腦裡的影像,應該就知道了。我就是從那裡打印出來的,所以畫質很差。”
“您就是帶著那張照片,用對我說的那套說辭四處尋找嗎?”
“是的,因為我幾乎沒有其他線索。”
“那您為什麽會來我這裡?”
“我得到的唯一線索,就是那個凶手到了洛杉磯的民宿,所以我在橘縣的民宿四處繞。”她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我太天真了。沒想到民宿有這麽多,就像大海撈針。”
永琳心想,或許是吧。“您今天也四處去找了嗎?”
格蕾絲搖搖頭。“我覺得現在的找法毫無進展,就去了圖書館和觀光谘詢處等地,主要是為了查資料。”
“資料?”
“我想知道那個人為什麽會逃到洛杉磯的民宿。或許是有親戚或朋友在這裡,可我覺得不只是這樣。橘縣對他來說可能有什麽特殊的意義,例如過去有過什麽特殊的體驗。”
“像是運動集訓之類的嗎?”永琳脫口說出心中的想法。每年也有許多學生社團會來她家的民宿。
格蕾絲點點頭。“也不一定是運動類的,就是為了學習體驗什麽而來過之類。不管怎麽說,這樣的活動應該都很盛大,或許會留下當時的紀念照片。”
“嗯。”永琳用力點頭,她明白格蕾絲想說什麽,“那您去看了裝飾在各個場所的紀念照片嗎?”
“沒錯,社團的紀念照片、修學旅行,總之只要是紀念照,我幾乎都看過了。”
“結果……”
格蕾絲露出了苦笑。“如果有結果,我現在就不在這裡了。看那些照片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我確實看過凶手的影像,但不知道凶手真正的長相。如果我不是非常熟悉那張臉,即使看到他小學時的照片,也不可能認得出來。”
永琳點點頭。或許是這樣吧。
“可能在今天看過的照片中就有要找的人,但沒有足夠的信息讓我認出來。事到如今,我才開始恨自己無能,沒考慮清楚就跑到這裡,到底打算幹什麽呢?”格蕾絲握起右拳輕輕敲桌子,看了永琳一眼,皺起眉頭,“我很差勁吧?您要笑我也沒關系。”
“我怎麽會笑您……”她低下頭,又立刻抬起,“那您今後打算怎麽辦?我這樣說很奇怪,但如果繼續用這個方法,您一定會被發現。就連粗枝大葉的我都發現您了。”
格蕾絲皺起眉頭,端起咖啡杯往嘴裡倒去。她好像喝完了。
“我再端一杯來好嗎?”
“不,不用了。”格蕾絲拿著空杯搖搖頭。
“請問……如果找到了要找的人,您會怎麽做?”
格蕾絲聞言垂下視線。
“還是要為令妹復仇嗎?”
“是。”格蕾絲看著她平靜地說,“我的確打算這樣。”
“因為警察靠不住?”
“與其說是警察,不如說是目前的司法制度。警察應該會逮捕另一個侵犯我妹妹的人,但給予那人的懲罰卻輕得令人驚訝,或許連懲罰都說不上。為了讓他們重新做人或重回社會,司法制度完全不顧被害人的心情。”
“但是——”
“您要說的話我知道。”格蕾絲張開右手,放到眼前,“我以前的想法和您的一樣。可發生了這件事,我才知道法律根本不了解人性的脆弱。”
永琳沒有答話。不管有什麽理由都不能殺人——她覺得想說出這種老生常談的自己很丟臉。這個人是在大徹大悟之後才展開行動的。
“至於今後要怎麽做……這個問題嘛……”格蕾絲說,“老實說,我還沒決定。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但大概還是會找下去。因為我只有這個選擇。或許不久我就會被警方逮捕,可如果害怕,就無法達到目的。總之,我只能往前走。”
“沒想過自首嗎?”雖然覺得是徒勞,永琳還是問了。
格蕾絲盯著她的眼睛,輕輕點頭。“只有在達到目的後,我才會去自首。”
果不出所料。永琳垂下頭。
“怎麽樣?您改變心意了嗎?”他問道。
“改變是指……”
“就是會不會改變想法,覺得還是報警更好?”
“不,那個……”永琳吞了口口水,說道,“不會。”
格蕾絲似乎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一直盯著永琳的眼睛,想看穿她內心的想法,然後忽地站起來。“我還是走吧。”
“請等一下,我是說真的,請相信我。”她也站起來。
“我很感謝您。如果不是您,我現在應該已被捕了。您可能是覺得與其被警察逮捕,不如自首,所以才給我一點時間。但我剛才說過了,我不會改變計劃。您放心,即使我被逮捕,也不會對任何人說今天晚上的事情。請不要放在心上,按您的想法去做吧。”
“我不是已經說過不會報警嗎?”永琳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在寂靜無聲的客廳顯得很響亮。
看到格蕾絲仿佛被嚇著似的睜大了眼睛,永琳將手放在臉頰上。
“哎喲,我在生什麽氣啊……”
格蕾絲低頭看著她,搔了搔頭,又坐回椅子上。
“我不想給您添麻煩,我想還是現在離開比較好……”
“如果您這樣想,請等到早上。現在忽然離開,我父親一定會懷疑的。如果他追問,我不知該如何解釋,或許會使他發現您的身份。”
格蕾絲的臉扭曲了,她伸手搓了搓。“那個……或許您說得對。對我來說,今晚有地方住也是值得高興的事。”
永琳看著他,感到一股近似同情的情緒。她不是壞人,只是個非常普通的人,不,她比一般人還認真,會為他人著想。只不過人生的齒輪莫名其妙地亂轉,她才被放到這麽奇怪的位置上。明明知道不對卻又必須復仇的痛苦,以及無法順利復仇的絕望——她必須對抗著這些生存下去,活得很辛苦。
“請問……”永琳開口說,“上次那張照片,您現在還帶著嗎?”
“照片?”
“就是您給我看過的那張您要找的年輕人的照片。”
“哦,我帶著。”
“能給我看一下嗎?”
“可以。”她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人的肖像照。以前格蕾絲向她出示時,她並沒有仔細看。五官生得還真端正,即使不去強暴,也應該會有女孩子主動送上門吧,永琳心想。
“有什麽問題嗎?”格蕾絲問道。
永琳心中忽然湧現一個念頭,是一種讓她感到非常迷惑的激動,促使她想說話,而體內冷靜而理智的部分又想阻止她——如果說出來,事情會變得很嚴重。
但她終究開口了:“這張照片可以放在我這裡嗎?”
“給您?不,這個,”格蕾絲伸出手想拿回照片,“這樣我會很棘手的。”
“不是,我不想給格蕾絲小姐您添麻煩。我是……”體內的另一部分製止她說下去,但她不管,繼續說道,“我來找。請讓我幫您找他。”
第二罐啤酒也喝完了。松本站起來打開冰箱,伸手去拿第三罐。
“能不能別喝了?”妻子一惠說道,但口氣不是很強硬。
她正在隔壁的和室看書。自從女兒死後,她看的書越來越多。松本覺得她是想借此逃避現實。
他什麽都沒說就打開啤酒,重新坐回沙發。沒有配任何下酒菜,只是一個勁地喝。應該是酒量變好了,最近都不會醉。
松本正要將啤酒罐送到嘴邊,玄關的門鈴響了,他和一惠互看一眼。
“會是誰,這個時候?”
妻子似乎也不知道,一臉納悶。松本看了看時鍾,快十點了。
門鈴又響了一次,松本將啤酒放到桌上,站起身來。廚房旁邊就是對講機,他拿起話筒說道:“喂?”
“啊……這麽晚了,很抱歉。我是《紐約時報》的,能不能打擾您一下?”
周刊?松本很詫異。他沒想到這些人會跑來。
“請問有什麽事嗎?”他很警惕地問道。
“是關於令愛的事。”對方很快回答,“聽說您去過布魯克林東區分局了。”
松本的臉扭曲了。難道他們已經嗅到了什麽?他很生氣,警方連這點隱私都沒替他保護好。
“我沒有什麽好說的。”他說完就準備掛斷。
“請等一下!請您給我一點時間就好,我有一件事想請您確認。”
正打算將話筒放回去的松本收回了手。令他在意的是對方說“想請您確認”,而不是“我想確認”。
“要確認什麽?”他問道。
“那個……在這裡不太方便說,是關於兩個年輕凶手的事。”
兩個年輕凶手應該不是指格蕾絲卡文迪許,那麽,就是侵犯千晶的那些人。
“請等一下。”松本說完放下話筒。
“什麽事?”一惠問道。
“好像是周刊的人,我要去玄關見他。”
一惠皺起眉頭。“見那種人……別去了。”
“沒關系。”
松本打開玄關的門。那裡站著一個鼻下和下巴都蓄著胡子的男人,身材消瘦,露在Polo衫外面的手臂卻肌肉結實。
那人禮貌地打完招呼後遞上名片,上面寫著“《紐約時報》記者”字樣。
“請問有什麽事嗎?”松本拿著名片問。
“您去布魯克林東區分局看過錄像帶了吧?應該不用我再說是什麽錄像帶了。”
松本撇著嘴角,滿臉不悅。那是他最不願談的部分。
他想撒謊,但這樣就沒有必要和這個人見面了,隻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那麽您一定看過雷他們的臉囉?”
“看過了。”
“警察告訴您另一個人的姓名了嗎?”
松本搖搖頭。他想起當時的情形。看完錄像帶後,他歇斯底裡,稍微冷靜後便向警方詢問凶手的姓名,但他們堅持不肯告知。
“是不是這個年輕人?”記者拿出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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