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魯克林東區分局的艾琳刑警催促下走進會議室的，是一名年約五十歲的矮小男人。他雙眼內凹，兩頰下陷。諾裡斯·格林豪斯覺得他形容憔悴好像不是因為變瘦，而是過度疲勞。充血的雙眼也證明了他的勞累。他緊張的表情似乎在告訴別人，他煩惱了很久，才決定挺身而出。　　“您是松本先生吧?”諾裡斯·格林豪斯確認道。

　　男人點點頭，小聲回答:“是。”

　　“總之，您先請坐。我聽過事情的大概經過了，但還有些地方想確認一下。”

　　松本拉出折疊椅，坐了下來。艾琳坐到諾裡斯·格林豪斯旁邊。

　　“呃，我想先問一下令愛千晶小姐自殺時的情形。聽說是今年五月七日的事?”諾裡斯·格林豪斯看著手邊的資料問道。

　　“是的，就是黃金周剛結束的時候。那個，我剛才的話是不是再說一遍比較好?”松本看著艾琳問道。

　　“是的，麻煩您了。我們都只聽到大概的內容。”艾琳說。

　　松本點了一下頭，喉結因吞口水而動了一下。他又看向諾裡斯·格林豪斯。“我老婆說，早上千晶一直沒起床，想去房間叫她。我當時已經去上班了。然後她發現女兒……千晶把繩子掛在窗簾的滑軌上……上吊了。我老婆慌忙將女兒放下來，然後叫救護車，可那個時候她好像已經沒氣了。是警察打電話給我的。因為我老婆……已經快發瘋了，連電話都沒法打。”

　　松本似乎在拚命忍耐什麽。雖然已過了三個月，但他心裡的傷口一定還沒有痊愈。

　　諾裡斯·格林豪斯又看了資料。松本住在布魯克林區南區。聽說南區分局是以自殺了結此案。現在聽松本的話，好像另有隱情。

　　“有遺書嗎?”

　　“沒有。”

　　“關於自殺動機，您有沒有什麽想法?”

　　松本搖搖頭。“沒有。她是個開朗的好孩子，看起來根本沒什麽煩惱。只不過，她自殺前一天回家特別晚，沒吃晚飯就直接進了房間，之後就沒再出來。所以我想，那天她應該出了什麽事……”

　　“前一天是三月六日。學校不是放假嗎?她卻很晚才回家，是嗎?”

　　“我想應該是九點……左右吧。她對我老婆說，和朋友去唱了卡拉OK。對話是隔著門進行的。”

　　“她就這樣再沒出現在家人面前?”

　　“是的。我很納悶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便詢問了來參加葬禮的同學。可根本沒有一個人和她去唱過卡拉OK。傍晚她們在車站分手後，千晶好像就一個人回家了。”

　　和海倫霍爾布魯克的情形非常相似，諾裡斯·格林豪斯邊聽邊這麽想。

　　“千晶曾經說過，下周六她喜歡的樂隊就會舉辦演唱會，好像很期待。所以，那天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我也去找警察談過，但他們完全不站在我們的角度，甚至根本不理睬我們……總之，他們就是不想管，最後甚至還說是我們自己的教育方式有問題……”

　　松本咬著嘴唇，右手握拳敲了一下桌子。他的拳頭在顫抖。

　　警察無法積極調查已被定性為自殺的案子，諾裡斯·格林豪斯可以理解這一心理。尚未告破的案件已經堆積如山了，每天還有新案子發生。如果知道是自殺，即使動機不明，也不會在結案程序上出現任何問題。

　　“那為什麽您會覺得這次的布魯克林東區凶殺案與令愛自殺有關呢?”

　　“因為最近我聽到女兒的朋友說了些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是指什麽?”

　　“大約四月的時候，女兒的一個朋友說自己和千晶兩人曾在放學路上被兩個開車的男人搭訕。千晶她們沒有理睬，但那兩個男人好像一直糾纏不休。當時她們總算是甩開了，但後來那輛車好像又停在學校旁的路邊，千晶她們還因此繞路回家。‘可是在千晶過世之前，就沒再發生這種事，我也沒想到這會是千晶自殺的動機。’那個孩子是這樣說的。”

　　“那兩個男人就是……”

　　“是的。那個女生說，其中一人很像這次被殺的雷，他們開的車感覺也很相似。”

　　諾裡斯·格林豪斯看了看艾琳。“問過那個朋友了嗎?”

　　“還沒有，我已經將聯系方式抄下來了。要叫她過來嗎?”

　　“不，還不用。”諾裡斯·格林豪斯將視線挪回松本身上，“聽了那孩子說的話，您立刻覺得和令愛自殺有關?”

　　“因為和那個海倫霍爾布魯克小姐被殺的案子情況類似啊。”

　　松本正確地記得“海倫霍爾布魯克”這個名字，多半對這一連串事件相當關心。他還把海倫霍爾布魯克棄屍案說成凶殺案，可見對雷他們的憎恨。

　　“而且，”松本再次垂下眼睛，又抬起頭，“我老婆說，千晶在死之前好像淋浴過。”

　　“淋浴?”

　　“嗯。是後來才知道的，但的確有洗過澡的跡象。她半夜淋浴完之後，似乎還換上了新的內衣。我老婆一直沒告訴我這件事情，所以我想，我老婆應該多少知道出了什麽事。”

　　諾裡斯·格林豪斯將視線從傷心的松本身上移開。只要一想松本千晶淋浴時懷著怎樣的心情，他就心痛不已。她可能是想在死前將身上的髒汙清洗乾淨。

　　諾裡斯·格林豪斯手上的資料中附有兩張照片——松本千晶的肖像照。兩張都是穿製服的，是個大眼睛的可愛女孩。

　　布魯克林東區分局的人說，松本好像帶著這兩張照片去了警局，詢問警方侵犯海倫霍爾布魯克的凶手的錄像帶中，有沒有拍到這個女孩。

　　從巴克雷的房間沒收的錄像帶均由布魯克林東區分局保管。艾琳他們好像是一邊播放這些帶子，一邊比對松本的照片。

　　然後，他們找到了疑似像中人的女孩。諾裡斯·格林豪斯是這樣聽說的，他還沒看過錄像帶。

　　“可以看錄像帶嗎?”諾裡斯·格林豪斯問艾琳。

　　“現在就可以。”艾琳望著房間最後面，那裡已經設好電視和錄像機。

　　“帶子呢?”

　　“已經放進去了。”艾琳小聲回答。

　　“請問……”是松本的聲音，“果然……找到了嗎?我女兒出現在錄像帶上了，是嗎?”他提高了音量。

　　“不，目前還不能斷定，我們只是覺得有點像。”艾琳的口氣似乎是在推托，“所以想請您確認一下。我們已經在那裡設好錄像……”

　　“請讓我看。”松本用力點頭，挺直了背脊。

　　艾琳看了看諾裡斯·格林豪斯，諾裡斯·格林豪斯對他點點頭。此事已經獲得上司許可。

　　“這邊請。”說完，艾琳就將折疊椅放到電視機前。松本猶豫著坐了下來。艾琳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和錄像機的電源。播放前，他問道:“諾裡斯·格林豪斯先生，你也要看嗎?”

　　諾裡斯·格林豪斯遲疑了一下，隨即搖搖手。“不，我待會兒再看——如果松本先生確認無誤的話。”

　　艾琳點點頭，表情似乎是在說:這樣比較好。“我們已經找到了疑似令愛的片段，只要按下播放鍵，就會出現畫面。您確認完之後請說一聲，我們就在外面。”

　　“我知道了。”松本說完接過遙控器。

　　諾裡斯·格林豪斯和艾琳一起走出會議室。門一關上，艾琳便長出一口氣，伸手到外套內袋裡掏煙。

　　“我們都碰到了討厭的差事。”艾琳口氣親切地說。他看起來要比諾裡斯·格林豪斯年長幾歲。

　　“艾琳先生，你應該看過錄像帶了，覺得是他的女兒嗎?”

　　“可能是吧。”艾琳皺起眉頭，“一開始影像很黑，而且沒有拍到臉，很難確認。那兩個蠢材還隻拍肚臍以下的部位。但到了後半段就拍到正面了，那也是讓人看了很難受的畫面。一想到要讓一個父親看那種東西，連我都覺得心情沉重。”

　　諾裡斯·格林豪斯搖搖頭。光是聽他這麽說，就已經很令人難過了。

　　“那些渾蛋真是垃圾。”艾琳一邊吐煙一邊說，“說句老實話，我還真希望沃爾什也被格蕾絲殺掉呢。我也暗自禱告格蕾絲不要被捕。”

　　諾裡斯·格林豪斯默默看著地上，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他心中也有相同的想法。

　　艾琳低笑著。“身為NYPD的刑警，即使嘴巴被撕了，也不能說出這種話吧。”

　　諾裡斯·格林豪斯也報以苦笑。他是想當作笑話一笑置之。

　　從雷的房間沒收的錄像帶，包含海倫霍爾布魯克在內共拍了十三名女子。居然有那麽多被害人。但到目前為止，似乎沒接到這麽多報案。也就是說，被害人都躲在被窩裡暗自哭泣。

　　今後她們應該也不會站出來，當她們被侵犯的畫面被拍成錄像帶之後更是如此。刑警們都這麽認為。

　　松本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來一根嗎?”艾琳遞出煙盒。

　　“不。”諾裡斯·格林豪斯拒絕時，從門內傳來“噢”的一聲，聽起來像是野獸在叫，同時還傳出某種東西倒下的聲音。

　　諾裡斯·格林豪斯打開門， 衝了進去。松本趴在地上，雙手抱頭，叫喊著。

　　電視機已經關了。遙控器掉在地上。

　　“松本先生，請振作！”

　　諾裡斯·格林豪斯對著松本的背大叫，但他好像沒聽見。他一邊叫一邊扭身體，水泥地板都濕了，他臉上涕淚交加。

　　其他警察好像也聽到了他的叫聲，衝了進來。艾琳對他們說明事情原委。

　　松本的叫聲慢慢變成了言語。諾裡斯·格林豪斯沒有立刻聽懂，他反覆說著，諾裡斯·格林豪斯慢慢明白了。

　　“畜生！畜生！還給我！把千晶還給我！畜生！為什麽?畜生！為什麽要這樣?噢……噢……”

　　諾裡斯·格林豪斯無法靠近松本，就連和他說話都做不到。憤怒、絕望與悲傷化成了一道厚厚的牆，將這個女兒遭到蹂躪的父親團團圍住。

　　格蕾絲一定也是如此，諾裡斯·格林豪斯心想。

　　格蕾絲在雷的房間裡發現錄像帶時，一定也是如此。她被推入一個比地獄還淒慘的世界，心被撕成了碎片。

　　假使就在這時，凶手出現了，格蕾絲會怎麽做呢?應該沒有一個人可以保持冷靜，想殺他是理所當然的。殺他還不夠，一定還想將其千刀萬剮。即使做到這樣，對格蕾絲來說——對身為姐姐的格蕾絲來說，也永遠無法挽回任何東西，什麽也得不到。

　　松本的叫聲變成了:“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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